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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年,十三岁的劳改犯(六)

(2018-04-27 05:29:51) 下一个

九月九日,主席去世的噩耗传来,很多人都哭了,悲伤中带着对未来的忧虑。主席一直是咋们的红太阳,这没有太阳的庄稼该怎么活?一夜间,校长宋秉义老了很多。他一定是在怀念毛主席老人家,薛立博觉得。

记忆里,还没有一位和自己很亲近的人离去,他没有亲自体验那种刻骨铭心的撕裂之痛,自然感觉不到他人的悲伤。几年前,村子里的五保户梁大妈去世,他伤心了一阵。梁大妈和奶奶的年龄差不多,辈分低。她有个女儿外嫁他乡,曾跟着女儿生活了段时间,回来后就很少离开。村里在村子中央位置给她建了个很小的有里外两间的房子,里面刚够放个单人床,外面几乎同样的面积是厨房和吃饭空间。每年村里会按时给她提供些必须的生活食品,大家分摊的结果,她自己则种一小块菜地作为补充。她是村子里唯一不受割尾巴影响的人。

外婆去世那会,六岁的他紧紧地拉着妈妈的衣服,正哭的死去活来的妈妈,还是忍心丢下他,自己一个人哭哭啼啼的奔向外公家。奶奶说,妈妈太伤心,天又黑了,带着你走那么远的山路还要过两个水库,不方便、不安全。他不觉得奶奶的话有道理,认为自己可以走!他想外婆,外婆爱他。

没有亲眼见到,自然痛感不足。爷爷在他出生前几年就被饿死,他也只是听奶奶说,每一次提起,奶奶都会满眼泪珠,低声哭泣:作恶呀。那帮人不得好死呀。

主席死后,最大的变化是邓老师。

博儿从小就很顽皮,生性乐观。主席逝世后的一个中午,他睡不着,也觉得很无聊,就想到处走走瞧瞧。说来难以置信:来农场已经三个多星期,都不知道排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白天很早就起床去地里干活,又脏又累,每一分钟都是煎熬,都感觉是在拼着生命中最后残留的那点力气。中午,有时还得表现意志坚强,改造自己决心的坚韧,继续顶烈日战斗在棉花地里。抬着臭烘烘的大粪桶,一瓢瓢的给棉花苗施肥,一株株的拔掉棉花苗旁边的杂草。土地过于贫瘠,用心呵护种植的棉花,产量有限。

过程重于结果吧。邓老师说。口气听起来怪怪的,带着不屑和讥笑。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古人曾经如此的训告。他吃得苦中苦,也吃了很多的苦中苦,却看不见人上人在哪里,也没有那方面的奢望,那里没有他的世界。他天生就属于社会最低端的一份子,命中注定。他只是想活着,理想是活的更开心点。

大家都在酣睡,除了知鸟时不时懒洋洋的喊几声外,只有烈日烘烤大地发出的丝丝声,还有空气中独特的烘烤味。再有,就是门外静静站着已经有一会儿的博儿,和室内坐在床边埋头看书、写字的邓老师。

平房面对学校棉花田的方向,山顶那边,有个走道,为在不同房间走动的人遮阳挡雨。和校长办公室对立的另外一头,还有个房间被安排为老师的卧室。只有教室三分之一规模的卧室里,并排着四个木板单人床,里面只有一个床上有凉席,其它的都空着。邓老师在一个空床边,坐在小凳子上,用床做桌子。

过了好久,邓老师才意识到,还有人站在门外好奇的看着自己。

就是在那天,他第一次从邓老师那听到“英文”这个词,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如此大热天,还如此认真的旁若无人的读着厚厚的书。那书得有一寸多厚,是他人生见到的最厚的书。以前他见识过的厚书就是《毛泽东选集》,家里一本也有一寸厚,那是他除了课本外读得最多的一本厚书。其它的杂书虽然也读了一些,包括曾经非常流行的几本手抄本,和没有封面的苏联小说。但是,邓老师的书更大更厚。

他只是这么想着,没有说出来。否则,很可能因为这种对比,意味着“贬低”主席,就够送到劳改农场呆上好几年。因言获罪,是典型的犯罪之一。

对读书的渴望,在那一瞬间被老师看在眼,疼在心。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就这样相识,却无缘相处长久。否则,如果从那时就有这样的老师教导英文,博儿日后的日子会过的非常不同。

机缘只能碰,不能选。

此前,校长曾经多次警告过,不可以随便走动,更不可以随便和同学、老师说话。

他不懂,但知道,听话是必须遵守的规则之一。他想遵守规则,可是做不到。

邓老师非常耐心的,给他介绍和解释书里面的内容,英文和中文的不同,还特别讲了几个英文字的差异。几十年之后生活在美国的他,什么都没有记住,除了老师所说的“的”字的多样性,和莎士比亚文集几个字。却对莎士比亚是谁,没有概念。

什么样子的人会使用如此怪异的文字?这可能是他当时唯一的体会和好奇。像拼音又不是拼音,他自己连拼音都没有学过!

由于副校长的限制,也由于农活实在是太重太累,没有时间和精力,他最终没机会和邓老师产生更深的交集。记忆中谁说过:邓老师非常有学问,曾是大学老师,厦门大学的高材生。他对于大学,厦门的,都没有太在意,那些名词和他太遥远。那时他唯一在意的是自己的白米安全,是该如何对付个头巨大的老鼠。他当时最想要的是一种武器,能准确击毙老鼠,再将它们烧烤着吃掉!既解恨,还饱腹。

他不仅知道那些大米对父母的代价,更明白它们对自己依然日日咕咕叫的肚皮的意义。叔叔做的,觉得应该是万无一失的松木盒子,居然也被老鼠攻破。只花了几天时间,盒子就有了大洞,里面的袋子也破了,烂了。几十年后在美国生活,他还时不时会做噩梦:梦见老鼠成袋的偷走粮食,孩子们正在饥饿、哭泣。虽然那时候,事实上他的房子里是进不去老鼠的。

排屋面相山坳的这边,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阶梯排列的旱田,生长着绿油油的红薯,旱田之下,是正长得欢的稻谷。离开邓老师的卧室,他走向红薯田,用手挖出几个小红薯,在附近的水田里洗一洗,吃进肚子里。他一边吃,一边欣赏着水里悠哉闲哉游着的蝌蚪,和不知名的幼虫,偶尔还有几只小鱼儿。生长期不足,红薯还没有长大,有点像自己,也只好勉强将就。随后,他按照事先打听到的方向,向公社镇所在地走去,他想去看看他日思夜想的校门。

走了半个多小时,他终于看到了。在公社政府所在地,在高中校门百多米外的一棵大树下,他安安静静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一眼不眨的看着校门内进进出出的同龄人。他幻想着,哪一天,自己也能再次坐进教室,聆听老师的教诲。如果能,他一定不再调皮。

那天回去时,太阳靠近西边边际已经没有多高。校长狠狠的训斥了他一顿,连偷挖农民的红薯,蹲在田边啃吃一事也被揪了出来:一定是谁告状了!

九月中旬柿子中学才开学,所有划片范围内的初中毕业生,都被允许无条件入学。随后几十年,他还是没有明白这种时间差异上的原因:难不成是主席死后国家政策发生了变化?

从昔日小伙伴那里得到消息的他像打了鸡血,彻夜难眠,一再的催着妈妈去问。结果却是失望:校长说不行!理由是,因为他已经上学了,唯一的可能性是申请转学。

那天,他像个做贼被抓现行的小偷,羞涩的跟在妈妈身后,害怕遇见昔日的同学。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人家都是顺顺当当,大摇大摆的来上学,自己却必须如此的费尽心机,绕好大一圈,还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劳改。

远远的,他看见了自己一直思念的秀秀,他最好的异性朋友。看到她的一刹那,他更深的躲进母亲的背影。他喜欢秀秀,她也喜欢他。他们两个人,一直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他第一她第二,除了语文,有时她占先。但是他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有未来。他和任何一个女人之间都没有未来。四叔说的,四叔的儿子松哥也如此的教训过自己,他是博儿初二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四叔的爸爸和博儿的爷爷,两个兄弟间有历史积怨:当年几兄弟中相对富裕的爷爷,因为最终没有抱养四叔做儿子,让四叔能够就此拥有家里几十亩良田的愿望落空。原因是,准备领养的前夕,奶奶居然怀孕成功,随后有了姑妈,再有了爸爸和叔父等孩子!对此,四叔一家恨死了博儿的父亲和这一家人,更是恨死了奶奶。这样的逻辑,博儿一辈子也没能理解。

博儿用视野搜寻刘鸿志的身影。那天去的早,离上第一堂课还有半多小时,不远处来来往往的学生,手里拿着陶制饭钵,去山坳中的池塘里淘米再送到办公室不远处斜坡下面的食堂。他们这是在准备自己中午的食品。多数来这里读书的孩子都得走三几里山路,中午休息时间不过两小时,来来去去再等着吃饭,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在学校吃食堂,还可以享受个多小时午睡时间。这种仗势和他在王村河中学农场所经历的几乎一模一样。远看池塘水质,和他在农场的也强不到哪里。而且,被水田环绕的池塘在雨天之后,田间的化肥、农药,很多会就此流入。池塘的水也因此变成浑浊橘红色,没有选择的学生们,只能将它们送进自己的肠胃。此时的他没有想这么远,他在奇怪,鸿志为什么不在这里?在初中毕业班,最想继续读下去的,只有他和鸿志!

年长近两岁的鸿志是博儿的好友,很多时候,是他站出来为博儿打抱不平,对付那几个无理取闹欺负博儿的同学。博儿的身子瘦小,不到一米五的个子,看上去好欺负。鸿志一米六,是班上数一数二的高个,虽然也很瘦弱。鸿志的视力不是特别好,为人乖巧懂事,老师以他个子高大为由,将他安排在靠后的位子上,害得他经常因为看不清黑板上老师的字迹而犯错。不少的时候,是博儿帮他改正错误,来来去去的两个人就成为好友。

几乎所有主科成绩都排在第三位的鸿志,经常被博儿称作三哥。鸿志倒是大度,从来都不对博儿生气,也只有博儿会这么称呼他。鸿志也喜欢秀秀,偶尔,他们两个大男生,还会因为想讨好秀秀而闹出别扭。鸿志看得出,秀秀更喜欢博儿。

鸿志的家庭成分更复杂,他父亲是历史反革命,曾经是临县文化局的干部,据说,后来因为大鸣大放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再后来又加了个历史反革命,说是和他爷爷有关系。

两个月前,七月初,他初中毕业前几天。七年级毕业班的他们,在教室举行的毕业典礼大会上,同学们畅所欲言,谈各自的理想和对未来的期待。天真烂漫的年龄,缺心眼,富幻想,满脑充斥着胡思乱想。多数人眼里满载的是迷茫,除了按惯性过日子,没有其它有意义的想法。唯一有底气喊出豪言壮语的是孙桂香:上大学,做毛主席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七三年的白卷英雄张铁生,也是桂香的英雄和榜样。她的哥哥,是博儿知道的唯一上大学的人,马上就该从农学院毕业。他觉得,有哥哥的榜样,做妹妹的跟随,也顺理成章,就像他最终将顺理成章的当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像个牲口。为了解放全人类,革命事业是没有贵贱之分的。他相信毛主席的话是真理,是发自老人家的内心,也是为了咋们好。

他天生聪慧,学什么都快。从进入学校开始,玩玩耍耍,顽皮的他,文化成绩却在年级一直是名列前茅,门门功课都是,遥遥领先。偶尔,他甚至为这种简单容易的获得感觉孤单,幸亏有秀秀陪伴,偶尔的让他觉得有竞争对手。在主科成绩排名上(如果有这样的排名的话),他和秀秀是当之无愧的老大老二。教室门外凸凹不平的土砖墙上,还贴着他写的作文散文,被语文老师松哥用毛笔写成大字报,供作范文学习。他还是数学老师眼里的最爱。数学老师曾是县师范的老师,因政治原因下放到这,来和贫下中农一起学习改造。

在吵吵闹闹的课堂上,博儿坐到后排鸿志座位的旁边,轻轻的推了一把正聚精会神读毛选的鸿志。似乎是被人从梦中推醒的鸿志,看着他尴尬的笑了笑,算是回答。

你的理想是什么?毕业后想做什么?博儿问。那时候,革命理想是个流行词。

我能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鸿志回答的很肯定,像个老学究。这种时刻的鸿志,就是博儿眼里最让人烦心的状态:呆头呆脑的缺乏活力。

我知道你想继续读书,可是,听说,不让了,得回家种地。我不喜欢种地。博儿说。

不喜欢又能怎样?鸿志回答说,眼睛又回到了毛选,看上去已被他看过多遍的旧书。博儿后来对毛选的学习兴趣,很大程度上也是因鸿志的影响:能够读到的有些知识上的价值的 书,除了毛选外,还真的极少!那个时候的鸿志,对于毛选几乎能够倒背如流。如果有特招少年班的毛主席语录学习专业,他在世界上恐怕少有对手。

瘦弱的数学老师不怎么说话,过的压抑。但只要一见他,似乎就是久远阴雨天后见日出,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很多时候,下课或放学后,博儿会偷偷跑到住地,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小小的脑袋里有太多的不明白和好奇,却没有几人能满足他,唯有这位一脸阴森森的邓老师。好多次,他鼓励鸿志和他一起去,可是,鸿志害怕不敢。即使有疑问,博儿回答不上来,也只能代为询问再代为转达。秀秀则对这种私底下的学习完全没有兴趣。

除他外,学校里都是本地的民办老师。放学后,在一大片破旧黑乎乎蚊帐组成的迷宫中,有个破烂的书桌,每次博儿看到的必然是个带着厚厚镜片的中年人,在那读、写、画。而一旦房门有响声,心有灵通的老师总会知道是谁。有了这位老师,他的数学突飞猛进。有了他,数学老师在这里的日子,多了不少开心。

在课堂上,博儿最喜欢和化学老师捣蛋。化学老师上课时喜欢走来走去,边走边讲边看谁在睡觉。上他的课,实现踏实睡懒觉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一般人很难得逞,连他这样的高手都不行。况且,他还是老师眼里的第一号监视对象。他的座位,不同的老师会做不同调整。化学老师让他坐在第二排中间走道左边。于是,在老师回头走向黑板时,背着的手里的粉笔会走失。回到讲台上后意识到粉笔丢失的老师,会很快的再找到一只,而且很准确的打到他的头上,那技术和准确度,不输给美国的精准炸弹。如果他不小心睡着,不出几分钟,他的耳朵会感觉到揪心疼痛,那是老师最习惯做的标准动作。

多年后化学老师说:当年的你,是老师眼里既讨厌又让人喜欢的孩子!拥有你这种天分的,我这辈子还没有遇到第二个。说这话时,出自老师手里从重点大学毕业的有两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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