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幺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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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到绝境是飞瀑——知青的77(2)

(2018-12-05 16:46:30) 下一个

 

高考前夕,美丽善良的母亲神奇般地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令我们欣喜若狂。亲爱的妈妈不放心她的两个小女儿,专程赶到乡下为我们做后勤部主任来了。大约十天来天的光景,收工回家后,除了挑水,我们免去了做饭、洗衣等负担,而且妈妈炒的青菜里,增加了不少油星星,我们还喝上了鲜美的榨菜肉丝粥。多么温馨和难忘啊!妈妈往灶膛里添柴草,火光将她原本好看的剪影映照得更加迷人。不过,当我感激的目光细细地抚摸母亲的脸庞时,却发现刚刚步入天命之年的她,额头和眼角都受到皱纹的无情侵袭……

那一刻,我的心里默默地喊道,妈妈,我们拖累您啦!

父亲长年累月驾着客轮在长江闯荡,母亲辞掉心仪的职业,担任家中全天候保姆。从1969年至1975年,我们六个子女先后轮流下乡插队落户,妈妈为了我们的人身安全、身心健康和调动回城等问题操碎了心。每一个子女落户的地方——开县、石柱、南川、长寿——都留下了她坚韧的爱之足迹。亲爱的妈妈,我心目中的女神,我曾经以为衰老不可能属于您,但残酷的现实打破了这个神话。在极度的担忧和焦虑之中,母亲光滑细腻的面庞,陡然开始憔悴,且在不惑之年就患上了严重的冠心病,为此抢救过好几次,要知道,这一次妈妈是带病前来为我们服务啊。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然而,我更清楚“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直到如今,只要听到那首《烛光里的妈妈》,我眼前就浮现出1977年高考前夕,在小土屋里柴火映照的妈妈那美丽动人的剪影……于是,眼眶就自然而然湿润了起来。

高考考场设在长寿县晏家区中学。从我们新房子生产队到区里,徒步三十多里路。这条路我们走过很多次。往常这条路漫长修远,要走好久好久,往往走得两腿发软,脚底发痛都看不到尽头。可今天——公元1977年12月8日——这条老路仿佛缩短了许多,走起来居然神清气爽。这并不是说我很有底气,恰恰相反,我一点底气都没有,因为我觉得大学的殿堂是给天之骄子留着的,难不成仅凭临时抱佛脚就想混进去吗?所以,我对这次高考完全不抱希望。但我觉得眼前这条路是希望之路,是“出路”,至少还有盼头,这种期盼不是坐在黑咕隆咚的枯井底绝望的等待,而是从今以后每一年都有一次搏击的机会,同时不需要以送“皮鞋”为附加条件,它对每一个参试者——不分贫穷富贵城乡之别——都是公平公正的,它结束了推荐工农兵学员的某些暗箱操作,也扫除了“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的伪使命感对于这一代人的折磨。想到这里,一种感恩之心油然而生。深深地感激当时的国家领导以及决策者邓小平先生为挽救和振兴中华而果断恢复高考制度的举措。

 

公元1975年8月8日,我们两个从来没有离开过温馨家园的小千金,一下子被扔进了山沟沟里。我们被安置在山梁上一间由养猪场改造的土屋里,单家独户。隔壁的那位男知青,因为有亲戚在县里,常常不归队。我们害怕受到不良侵犯,每晚都用一把大锁反锁着小木门。生产队长口碑不好,社员们都说他贪污了知青的安置费,所以让我们住在在废弃地儿,用旧棺材木料做了门,他们坚信我们姐妹俩的病根是这个晦气的门。其实,门是次要的,要命的是,我们住的这个猪圈屋的旁边有一个大粪坑,它被队里用来储存农药——氨水,隔三差五就有人在夜里偷偷摸摸往里面倒氨水,而这个大粪坑可以通到里屋下面,刺鼻的氨水味儿就从石板的缝隙冒出来,每次都呛得我们不得不跑到门外透气,可是不谙世故的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状况对身体的影响,也没有向家中提及此事,更没有想到向生产队提抗议,就这样忍受着。一直到高考前夕,母亲来到这里才发现这个严重问题,她立即向队长提出了抗议,然而,这离我们告别这个小土屋仅剩几个月了。

下乡两年的日子,我们常常仰望着山头的白云、俯瞰着脚下的长江想念亲爱的父母和家乡山城,当时,除了绝望就是绝望,也许就是因为过度绝望,再加上饮食没有规律,还有氨水的刺激等等加重了我的胃病,导致出血。我的胃痛有一个从弱到强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找大队赤脚医生看过病,她诊断是阑尾炎,并开了草药,然而,病情继续加重,而我却不屈不挠地坚持干重体力劳动。1976年的料峭春寒,我打着赤脚(因为鞋底太滑)在泥泞冰冷的水库工地挑泥石,周围的贫下中农啧啧称赞道,看不出来这个秀气的妹儿这么厉害。而我笑不出来,我为自己身体内部潜在的隐患而担忧,那个时候,五姐回城治病去了,我一个人住在山梁上,夜晚躺在床上,冰冷的眼泪往肚子流。

不久,五姐从城里返回,立即投入了抢救我的战斗。

深更半夜,该死的胃痛翻江倒海地折腾我,我强忍着想侥幸度过难关,但是于事无补,我忍无可忍地“唉哟,唉哟……”起来,从呻吟到喊叫,一声比一声高。五姐吓得魂飞魄散,她摸黑请来两位抬滑竿(担架)的农民,把我抬到百里之外的县医院。记得,走到小码头等渡船时,疼得接近昏迷的我,有气无力地对蹲在滑竿旁边的五姐说:“这一次……我哦……可能真的不行了……”五姐一边为我拭擦额上的冷汗,一边打断我的话说:“不要乱说!到了医院就好了……”但事后她说,当时看见我面如土灰,已吓得六神无主了。

真的应了那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万万没有想到,今儿个,我和五姐可以完整无缺地踏上这条希望之路。眼前,脚下这条羊肠小道,在我们眼中变成了金光大道。1978年的寒冬腊月,我们的心温暖如春。迈着轻快的步伐,怀里揣着母亲亲切的嘱咐和几个熟鸡蛋,往道路的尽头走去。出门的时候,母亲嘱咐了好几次:“考试的时候,千万不要慌哟……”她那双美得令人心颤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希望。我们走了很远很远,回首望过去,母亲还在山梁上的土房前使劲挥手,我的眼眶不由得一热,赶紧转过头来,跟着五姐义无反顾地朝前走去。心想,妈妈一个人要在山梁上住两夜,她怕不怕哟?

傍晚时分,我们找到考场之后,来到附近的住所。

情商极高、人际关系不错的母亲,费了大海淘针的劲儿,找到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一位仗义助人的司机,把自己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借给我们姐妹俩,他自己到别处投宿去了。

尽管小屋阴冷阴冷的、厕所的气味尤为刺鼻,但却是难以觅得的住所,我们姐妹俩和五姐的一个同学,在这个逼仄的臭熏熏的环境里紧张地度过了决定一生命运的两个夜晚。当时能找到这样一个安身之所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其他那些远道而来的考生或住旅店、或投靠附近的同学老乡、或不得已返回生产队……所以,我们相当知足了。直到今天,我对母亲的神通广大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深深地感激那位鼎力相助的师傅。

关于考试的情绪,说实话,因为抱着一试的态度,所以坐在考场上不是特别紧张,潜意识认为,反正尽量把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涂抹到试卷上去就得了。

除了语文政治之外,其它的学科(尤其是数学),我都是懵里懵懂糊里糊涂的。印象最深的是有关语文的事情。语文是第二天考的。头天晚上,北风潇潇,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我们穿着塑料雨靴,来回地走在泥泞的公路上,借着微弱的路灯反复背诵几篇事先准备好的作文。记得语文的作文试题是写一篇读后感,那篇文章是讲一个工厂在改革后的变化。读完之后,兴奋已极,胸有成竹地写下开篇第一句:“读了着这篇文章,一个主题立即在眼前升起:‘革命解放了生产力’……”然后,洋洋洒洒,痛快淋漓地写了好几百字,几乎是一挥而就。写完后心生得意。你想想,一个数学白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施展拳脚的舞台,能不在心里兴奋得手舞足蹈吗?现在想来,开篇那句话,明显有极左余孽作怪,不过,从写作的角度看,还是挺不错的哈。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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