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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屋》第六章

(2018-06-17 13:38:23) 下一个

第六章

 

红烛啊!匠人造了你,

原是为烧的。

既已烧着,又何苦伤心流泪?

哦,我知道了!是残风侵你的光芒,

你烧得不稳时,才着急得流泪。

——民国·闻一多·《红烛》

 

 

    文喧和建飞在家没待几天,五月四号就返回了学校。‘五一黄金周’本有七天的长假,他们之所以还没等假日过完就回来,是有原因的。

    那天文喧回到家,他父亲李贵生正好也在家,正在屋前的小花池子中忙活。老李是个老派守旧的人,放假了也不学那些时髦的玩法出去旅游,用他的话说,有钱不如在家做好吃的补一补,何必到处瞎逛,花钱又费心。其实他真是没有多少闲钱,供文喧上学几乎花掉了他半生的积蓄,所以只好待在家里憋屈着。好在家里的房子是过去矿区领导们住的小院落,虽然房子不大,但院子里和门口前都各有一个不大的花池子,可以用来搞搞种植。每年开春李贵生要把花池子里的地翻一翻,然后根据时令种些花花草草什么的。山上海拔高,比山下季节要晚来半个多月,所以现在正是开始播种、移植的时候。昨天他把地刨了刨,撒了些花籽,今天一大早起就在地里转悠着坯垅、浇水。看到文喧进门,李贵生满脸乐开了花,放下种地的家什,跟着文喧就进了屋。文喧进到屋里,一看母亲方玲正在屋里收拾饭菜,再看看屋外,地里的水管还在汩汩的淌水。印象中这几年‘五一’、‘十一’所谓的旅游黄金周,父母好像从来没有去过外地游玩,想到这里,他不禁很是有一些心酸的感觉。

    父母见文喧回来都很高兴,紧赶慢让的把文喧安顿坐下,李贵生又跟方玲要一点钱,拎个菜蓝子上街去了。方玲一高兴,放下手里的活,跑到院门外,拿起李贵生平素常用的水管子,“滋滋”的给花圃里浇水。隔壁的马大娘从屋里看到她在忙乎,知道她平日里为园子里不种菜蔬而种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花草草不知和李贵生呕了多少场气,想着今天太阳可真从西边出来了,就走出来假意问道:“今天是那股风吹的,怎么舍得出来浇花了?想通了?”方玲骄傲的说:“咋得!我儿子回来了我出来散散心还不成?”马大娘一听文喧回来了,说:“哎哟哟,原来是文喧回来了,怪不得你这个老娘们要亲自下地了,要是文喧在家里多住些日子,你家老李怕不就地在你家的花圃里失业了。”两个老娘们正逗着趣,文喧走了出来,他先问候了一下马大娘,又问他爸上哪了?听方玲回说李贵生去菜市场买菜去了,文喧嘀咕着说:“大中午的随便吃点就行了,还摆那么大摊场做什么?人都快饿死了。”方玲说:“你爸已经去了,要是你饿了就不用等他,可着做好的饭先吃,他买的菜晚上再做也不迟。”文喧说:“还是等我爸回来了一起吃吧。” 马大娘要回去做饭,先进了自家屋子。文喧和方玲站在院门口说着话,远远看见李贵生提了一大筐子菜走了回来。

    文喧帮父亲把菜提上,三人一起折过身子进到屋里。方玲看看时间十二点多了,李贵生买的鱼肉菜蔬虽然不少,但一下子拾掇整落也来不及,就先用家里的青菜随便划拉了两个菜,三人将就把午饭吃过。

晚饭方玲那可是准备的太丰盛了,在自家那个不大,平常是会客就餐兼而用之的大屋里,摆上了大餐桌,桌子上满满磴磴的摆放着热菜、凉菜,七盘子八碟子的,有鱼,有肉,有鸡,连插筷子的地方都没有了,方玲还专门打开了一瓶十年的红葡萄酒和一瓶五粮春。李贵生坐在上面,给文喧斟上一满杯白酒,自己也举起一杯白酒说:“欢迎我们家的第二代大学生回家过节”。方玲端起手边的红酒杯,斜了李贵生一眼说:“就你的怪话多,第二代大学生咋了?你还是第一代大学生呢,不也就混了个钻山沟里窝一辈子的地老鼠样,能显出多大能耐?”李贵生仰脖把一杯酒一下淍(音zhou,矿山土话:倒入的意思)进口中,呵呵笑道:“我这第一代大学生咋了?虽然没有捞多少钱,没混多大官,但过得心安气平,白天吃得香,晚上睡得实,也不差啥。”方玲说:“心安气平有啥用?看看你那些同学,那个不是混成处长、厅长的位置,钱挣了不少,出门车接车送,市区里、矿上的房子一套一套的。”文喧怕爸妈再在言语上磕碰,就把刚和父亲碰过杯的白酒微抿了一口,接过话茬说:“爸、妈,你们就不要再说这些了,这几年了,针尖来锋芒去的还不够吗?”李贵生也讪讪地说方玲:“看你,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尽拣不中听的说。”方玲剜他一眼:“不说这些你还觉得自己是多金贵的高人呢!今天孩子在家,我就不和你叽咯(矿山土话:口角的意思)了,等哪天有功夫了再好好掰扯掰扯。”又转脸对文喧说:“今天咱们好好吃饭,不听你爸的那些车轱轳话。”说完拿起自己前面的红酒杯也饮了一大口。三人就着菜吃饭、喝酒,也算进了个乐呵呵的晚餐。

 

 

    吃完饭,文喧要帮母亲收拾碗筷,方玲说不必,让他陪父亲坐一会,自个把餐具拾掇齐整,端到厨房去洗涮。文喧看父亲今天喝了些酒,脸色酡红,很是兴奋,虽然在开饭前和母亲一番话语相悖戗戗了几句,但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情绪,坐在饭桌前好像是还要有和自己聊天的架式,也就没收拾桌椅,起来给父亲泡了杯茶,挨着父亲坐下。

李贵生看着文喧坐下,自己也端起茶微饮了一口,对文喧说:“别听你妈瞎摆话,给你在山下买房的钱爸兜里有,早就备齐全了,不过现在给你买房不是时候,要等你毕业后再定,你的工作落实到那了就在那里买。”文喧还是第一次听他父亲说起这种话题,就说:“给我买房子还早呢,有钱了还是把你们的住房条件改善一下吧!瞧瞧现在像你们这种科茬子档次的,哪一个在山下市区里没有一两套住房,就你们还是这幅寒酸像,窝到山沟里,还住着这号破房子。”李贵生说:“这个房咋啦?过去都是矿区大领导住的,大号叫‘矿区中南海’呢!”又说:“给我们买什么房?爸手头有钱,有十来万,这十来万块钱,都是给你留的,买房加结婚,这是专项资金,谁也不能动。再说,爸这辈子在这个山沟里也住惯了,这个房子也不错,我还想住上十年八年的,住老了在山上人一埋拉倒,还用买什么房?”文喧说:“哪到哪儿啊!你和我妈才多大年岁?还有好日子在后头呐,那里就说上埋人不埋人的话呢。”李贵生抿口茶,说:“按说当下的生活,比起爸和你妈过去的日子来确实好多了,爸还能想什么?心里早就满足了,只要你以后过的好,爸的心就更安了。”听了父亲的话,文喧是既感动,又觉得好笑。说:“爸,你们没有在凤城待过,现在城里人过的什么日子,你和我妈过得什么日子,那可不是一两个等级能相比的。你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咋变化的,你们已经落伍了。”其实他心里还念叨着:‘你那点钱在城市里还叫钱啊?怕是连半拉房都买不起!’只是嘴上没说。

李贵生说:“落伍也好,变化也好。你爸是赶不上形势了,但你爸这辈子不算白活,不要听你妈的那些话,那是害你爸的毒药。”文喧看李贵生有些喝多了,说:“爸,不然你先进去睡一会吧,咱爷俩明天再唠?”李贵生说:“你是不是觉得爸喝高了,爸没有喝多,心里清醒着呢。有些话,今天不说出来,爸一宿都睡不踏实。”这时方玲收拾完厨房,走出来对文喧说:“你就让你爸说吧。他这一肚子委屈,都快把五肝六脏爆瘪了,平常也没个人能和他摆话,今天你就让他好好发泄发泄。”说着走到房子另一边,扭开电视,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电视剧去了。文喧听母亲这样说,身子就没有再动,伸手拿暖瓶又给父亲的茶杯里续添上了水,坐在那里继续听着。

    李贵生今天算是打开话匣子了,他本来就有一肚子的曲里拐弯的道道,平素里无人可说,也没人爱听,今天正好借点酒劲,给儿子痛说一通。

对自己的大半生,李贵生给自己总结的是,他赶上了好时候,又错过了好时候,此话怎么讲呢?先说说赶上了好时候,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正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初始,小平同志的一个恢复高考的决策,给了多少人改变人生轨迹的机会,李贵生就是凭借那股春风,加上自己的努力,参加了七七年的高考,从一个已经在农村待了五、六年的下乡知青,一下子变成了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他们那批大学生走向工作岗位时,又适逢国家要求干部任用要讲究“四化”,这样,分到矿山上的李贵生依靠有利的天时地理人和,自然而然地在三十岁不到的年龄就当上煤矿的科级干部,成为事业一帆风顺、前途一片光明的矿山新星。文喧他妈方玲就是那时候看上了李贵生,想办法托人,不断地追求,最终成了李家的媳妇。

再说错过了好时候,大凡一件事,有一利也就必定有一弊,所谓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是也。那时的矿山,因为远离都市,条件艰苦,一般人不愿意去,加上文革十几年来技术干部的培养断了线,人才奇缺,提干要比别的地方空间大一些。但矿山一般都远离城市,地处偏避,交通不便,生活条件和工作条件都比别处恶劣。不仅如此,在与外界沟通信息交流上更有严重的不足,处在深山里的矿区,所处环境的偏远自然会使之形成为一个独立的半封闭小世界,与外界基本隔绝,普通职工除了看看报纸上的新闻,听听收音机里的广播,平素里得不到任何新鲜有用的信息。每天上班下班,议论最多的是今天采煤开了几遍帮,掘巷进了几米道,回到家里则是听老娘们摆活左邻右舍、家长里短的事。那些到外地出差归来的干部,或是探亲回矿的矿工、家属们讲述的各种出门见闻,是大部分人获取信息的主要来源。这样的环境,对一般工人来讲是个较为正常的生活空间,但相对于刚刚从大城市学校毕业的学生,就是束缚思维系统进化的一种严重缺失,按照舞文弄墨之文人的说辞:“脑袋也需要不断地更新和补充,才能迸发出闪亮的思想火花”,这种环境,对那些当时还有一些清新思想、宏伟志向的大学生来说,无异于让他们的思维不断地僵化和朽烂。

    这样,正处于年青有为奋发向上年龄段的李贵生,除了赶上初期重用知识分子的第一茬甘霖后,以后时代变迁赋于国人的种种机遇,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两次下海弄潮风波,再如目前世纪之交的网络信息革命大潮对中国市场的冲击等等,竟然都因他身处深山而毫无知觉,失之交臂。这样,改革开放带给中国知识分子个人的几次发展机遇,除了第一次让他拣了个便宜外,其它的几乎全让他错失了。

当然,在矿山也不是全无发展机会。人生旅途往往适应是生存的第一要素,偏偏这个李贵生是个死相人,工作的干劲有,做事的本事强,偏偏就是向上进步的能力缺,主要是不会走人事关系,虽然混了个科长,但那是为了工作而设的,是个标标准准的公家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同时毕业的学生很快转而融进了矿山建设的洪流之中,同时在个人发展方向上也选定了适合自己的角色,而他却因性格上天然不会来事和思想上总要保持知识分子做人尊严的意识,造成了他在官场上走得十分吃力,基本上当到科级干部后就不再进步,在国企的仕途竞争中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失败者。

说到这里,李贵生是百感交集,把手伸出,拽住文喧的手说:“论和领导拉拉扯扯搞关系,爸的脸皮不厚,上不了场;讲克扣工人的辛苦所得给上面送礼送钱,爸的良心不黑,下不了手。官场上很多人借势腾飞,把官做得越来越大,待遇越来越高。现在也有人开小煤窑,让爸去辞职帮他干,说是要借用爸的人脉和技术,爸已经过了年龄,不想再出去瞎胡混,就想老老实实地上班,何况那些人要爸的人脉,不就还是要让爸给他们找领导办事嘛!给他们干那些爸上班都不愿意干的事嘛!爸能答应吗?不能!爸就是这么个有德无能之人,半辈子,只混了个不上品位的科茬子,在过去,连九品官都不是,活活的一个衙门杂役啊!”沙发上坐着的方玲听到这里,掉过头抛瞥了这边一眼,嘴里冷哼了一声。文喧看到父亲心里难受,心里也很不落忍,但又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只好反攒手掌抚摸着父亲的手背,听他继续说。

李贵生又说到目前国企正在搞的股份制改革,他说:“这个改革本来是好的,能解决一部分国企所有制不清晰的问题,但让下面这些歪嘴子和尚一叨叨就给念走样了,那天在矿上见到一个过去调走的同事,他现在山下一家矿山多种经营企业里做部门管理,单位刚刚搞完搞股份制改革,本来我觉得这是个好事,但他说出来的内情又让人吃了一惊。政府安排来做评估资产的评价公司一进企业,先说的第一句话是:‘想高估些还是低估些?’企业的资产是明摆的事,怎么让他们一说就成了吹泡泡,能估多也能估少,这还真成了他们嘴里的一句话,这不是给那些想侵吞国有资产的丧良心领导开方便之门吗?有些企业领导为了以后购买时少花钱,正好使小钱钻大洞,塞给评估公司些小费,让他们把国有资产往低压。还有企业为了多拿国家的补偿金,把多年不上班的、病退在家、病亡还没有来得及除名的工人全部虚报了上去,最后国家的补偿金下来了,又给实际的工人按人头往下压,逼工人办退休、办买断,多余的补偿金全部由几个掌权的领导们自己私分了。尤其恶劣的是,评估完资产后,他们还用各种方法扩大自己的股份,把工人的股份压到最低,国有的企业一下子就变成了他们家的企业。”

文喧说:“这些领导,还是受过共产党多年教育培养的干部,咋能这样干?”李贵生说:“文喧,你太天真了,现在挖共产党墙角的,哪个不是那些披着共产党外衣的人。也难怪,这几年的领导干部都用了些啥人?以前我们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用人讲究以德为主,后来说是‘德才兼备’,都还有些标准。这几年,不知怎得?一下子用人全靠使钱来衡量了,能给上面使钱送钱的,就是好干部,不会使钱送钱的,就是不能用的人。干部队伍里乱麻七糟的啥人都有,有些前几天还是个说不出名堂的小混混,过两天就成了一个小单位的头头脑脑;有些在外围做工程的包工头,摇身一变成了国企中的中层干部。用人不讲程序,刚入党的人就可以进党委,当党委委员。过去说‘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现在是‘只要敢上钱,年年往上蹿’,我现在都不敢上一些有地位有实权的同学家里去串门了,人家一看你空手来的,第一次还能勉强接待一下,给你个面子,第二次就要给你拉开脸子了,第三次去,连门都叫不开。”

方玲坐在那里,回头接过话茬说:“那你不也拿着东西递上钱去,不就也能看上好脸子了吗?你这几年混成这个怂样,就吃了不会送礼送钱、不会来事的亏。”李贵生嘿嘿冷笑一声:“让我去送钱送礼,比要我的命还让我难受,我就是这个脾气,到死都改不掉。”方玲撇撇嘴,回过身又看电视去了。

李贵生接着对文喧说:“不要听他们说你爸死相,其实你爸啥都看明白着呢。那天在街上遇见沟里面那个矿上的安科长,以前老和爸一起上政府开会,脸熟的很。他老人家以前是每次上政府开会都要挨批评、做检查,没办法,工作做的差,完不成上级交办的任务,成了挨批专业户。现在咋样了?几天不见面,人家黑老鸹变成金凤凰,现在成了矿上主管多种经营的副矿长。我还开玩笑说你们矿上没人了,咋拿出了你这个破乱玩艺当棍使。人家也打趣咱,说你才是个老呆头鹅呢,难道现在当领导的都必须要是个像样人物才行?我问他用了什么办法爬上去的?他回说不花钱能进步?我又问花了多少钱?人家也不满着掖着,给我说了实话,说其实也不多,就九万块钱。他还说,这比起前两年的五万来块钱还算是涨了行情呢,自己老大吃了个亏。他X的,你看看,现在的官场,都成了啥样子!”

这边正说的起劲,那边方玲又扭过身子,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叽叽嘎嘎地笑道:“你们光说当大头的贪腐,现在那些当小喽啰的也不差,昨天我见了以前的一个学生他妈,我问孩子现在干啥呢?她说招到矿上了,我问在哪个矿?她说就在凤城东面的那一片,也不清楚是哪个矿。我还给她道喜呢。她却说有啥喜可道,本来招得是地面的活,谁知去了却让下井。这次招工说是为了保证公正公平公开,要经过笔试和面试两道关,分别还要公示,笔试时用得是一张卷子,地面和井下取不同的分数线,结果笔试完了,一公示,她儿子落榜了。她家那个孩子上学时就很用功,学的也好,人也很仁义,就是有点倔强,寻思自己怎么也不能考不上啊!再一看公示的分,和自己测算的不一样,说什么也不干,就跑到招工考试的那几个人那里要查卷子。那些毛喽啰们刚开始说有规定不让查,后来闹得凶了,又让查,查了半天唯有那孩子的卷子不见了,再找说是丢了,结果后面也没让他参加面试,直接就给补招了进去,当然还是井下工人。”李贵生说:“你说了半天也和当小官的贪腐不沾边啊。”方玲说:“你急啥,我还没说完呢。她儿子上班后,有一天见到以前一起参加考试的一个同学,两人当面一对质,那个孩子的公示的笔试分数还没有他儿子自己测算的分数高,却招到了地面厂子,再一问,原来是使钱了,小孩子嘴不严实,说了实话,说他父母前后总共花了三万多块钱,整整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和奖金,你看看,招个地面工就要花这么多钱,简直要小老百姓的命了。真是人家说的‘大官大贪,小官小贪,无官不贪’。”

李贵生说:“这下知道你老公的好处了吧!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官,就我不贪,你还整天叨咕我。”方玲说:“你哪是不贪?是人家不给你贪的机会,没把你安排到贪的位置上,想贪也贪不上。”李贵生说:“满嘴的胡说八道,我要想贪,还能到现在还坐在这个闲板凳上吗?贪和送本来就是一对,你想一个人要是不想贪,他去给别人干送做什么?拿什么去送?谁吃饱了撑的用自己的钱去送?不都是先送再拿,有送有得,图得是坐到那个位置上了接着再贪吗?送钱的人在送的时候,就做好了以后要贪别人钱的准备,边送边贪,边贪边升,这不是现在我们经常看到的吗?至于我,本来就是不想贪的人,所以也不去送,也没人要用我、敢用我。我做人的底线,就是做事要做得光明磊落,不该得的钱一分不要不沾,刮工人的血汗钱,做自己的铺路砖,在我这里行不通,‘非不能为,实不愿为也’!”

文喧为父亲的这番话,暗暗在心里叫好,就是方玲听了也没再啃声,别过脸,自己看电视去了。

李贵生接说:“说到找工作的事,文喧你还有一年多就要毕业了,你要好好学习,把基础打好。工作的事不要发愁,到毕业时你老爸舍下面子去找人,求那些当了官有位置有权力的同学,让他们帮帮忙,就让你进咱们煤炭企业,这个行业是国家的能源基础,工作稳定,不愁下岗的事,岗位也好,有吃有喝,还有钱挣。爸不给他们送钱送礼,就让他们给办这么一个小事,这个事说起来对咱小老百姓是大事,对他们也就是一句话,想来他们也不会不帮这个忙的吧!到时我和你妈一块去,同窗苦读了四年整,毕业后前前后后一起走动也快二、三十年了。刚毕业最艰难的时候,大家都还没有当官,一不愿意吃食堂了,就跑过来让你妈给他们做犒劳饭,爸还得供着他们喝上二两酒。现在他们都混大发了,这么点小事再不办,他们就真丧尽天良了,要是还逼着我花钱提东西才给咱办,我和你妈就去骂他们。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想必还没有坏到那种程度,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的。”

方玲站起来,伸个懒腰,说:“要去你就自个去,不要拉着我,省得让我上赶着看人家的脸色说小话,我可不想丢那个坷碜。”顿一顿,又说:“你爷俩先瞎侃胡说吧,我不等你们,先去睡了。文喧,你也别太耽搁了,坐一会就去睡觉,别太晚了。”说完自己关了电视,一甩身子进了最里面的大卧室,随手把门掩上。

李贵生看着方玲进去,又回头过来对文喧说:“你妈就是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只要是你的事,她没有耽搁的时候,现在说不去,到时候恐怕跑得比我还快。文喧我告诉你,上班是上班,上学是上学,上班爸妈可以给你跑,上学你就要自己把本事学好,上班了个顶个,勤勤恳恳干好工作,也不枉你爸跟他们张一次嘴。上班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先给你定个规距,但凡那些乱麻七糟的事,你爸这辈子没做过,你以后上班了,也要坚决不干,同事之间的正常来往可以,但不能做那些违心违法的事,像给上面送钱,在下面捞钱,这种事你要做下了,闹出事了,到时可不要说你爸不认你这个儿子。记住了,一不能拿公家的钱,二不能撸工人的钱。那些拿国家的法律法规不当回事,钻国家空子,黑工人钱财的人,你不要看他们现在闹得欢,将来终会拉清单,俗话说的好‘露多大脸,显多大眼’,你看着,总有一天,这些人会栽大筋头、倒大霉!”

这时李贵生的酒劲有些上头了,说话增加了些义愤。

两人一直唠到晚上十二点多。李贵生一看文喧也困了,不停的打哈欠,这才停住话头,抖抖晃晃地走进大卧室。

文喧站起来,看父亲把大卧室的门从里面关好,自己收拾了一下,转身也钻进自个以前在家住的小卧室里。躺在以前睡过多少遍的小单人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思绪万千,既有对父亲今夜一番话的感触,脑子里也不时闪烁着林若洁的身影,思前想后,一直到午夜以后才迷糊过去。

 

 

头天睡得晚了,文喧第二天一直睡到早上八点多钟才起来,起来到客厅一看,只有母亲在那里忙乎。就问:“咱爸呢?”方玲说:“上外面买早点去了。”文喧自个到卫生间洗漱了一阵,出来还没有见到李贵生的身影,他知道这个小区距离卖早点小铺的街道较远,也就没放在心上。把电视打开,坐在沙发上自个看央视台的早间新闻。方玲窝在厨房里不知干啥,“咚咚咚”的发出响声,文喧说:“妈,不是咱爸去买早点了嘛,你还在那里折腾啥?”方玲应了一声,说:“我把中午的菜拾掇拾掇。”过了一会,走了出来,嘴里叨咕着:“这个老李,咋还不回来,简直不敢放出去,一出去就找不回来了。”挨着坐到文喧的身边,问文喧学习忙吗?对象有谱了没有?文喧笑着一一回答。方玲又说:“昨天你爸说的事你都用上心听了吗?”文喧说:“听了半天也不知说的是啥。”方玲说:“听不明白最好,你爸的那套说辞现在社会上行不通,谁要是被他那些说道糊弄了,中国就要再多一个傻子和呆子。你坐着听听他胡喧,哄着他高兴可以,千万可不要把他的话当真。”文喧说:“妈,你咋这样说我爸呢!”方玲说:“你说我这么说他,你看看他的那些同学,现在哪个最次不也是混了个处长,在矿上的,干着领导活,拿着高年薪,有权有势;坐机关当处长的,先跑了下去在市区大楼里待着享清福。就你爸,好歹混了个科长,还是矿上一线的科长,在这个山沟沟里当差,现在矿上管他的那些人哪个都比他学历低、资历短、年龄小,说起来丢人不丢人。”文喧说:“咱爸不是不爱搞那些乌七八糟送礼串门子的事吗?”母亲说:“送礼串门子,恐怕现在让他送也送不起了,矿区那些领导,黑心着呢,想当个处长,不提个十万八万的就别上人家那里张那个口,省得让人家恶心。”文喧说:“要拿这么多?”方玲说:“这么多?你打听打听,提个干现在不花个三五万谁让你当,提个处级没个十万八万你想也别想。你爸昨天还没说全乎,上次他给我讲,就是那个安科长,和几个一齐提处级干部的朋友坐在一起喝酒,喝大了相互吹牛,比谁的官来得利索,一个说花了十万,另一个说花了九万,最末的一个说掏了七万五,还炫耀着,说自己会送,一下子就送到点子上了,省了两万五。”

正说着,李贵生进来了,一进门连连说:“遇到了个人,说了一阵子话,耽搁了。”母亲说:“这阵子能上赶着和你说话的,一定不是个什么上台面的角色,浪费那个时间干啥!”李贵生说:“看你说的,小老百姓碰见了咱就不能说说话?”母亲说:“不是不能说话,是和你说话了,人家还嫌掉价。”文喧一听父母间又要起战火,忙说:“快吃饭,我饿了。”三人围到饭桌前一起把早饭吃毕。

吃完饭,李贵生又到院里收拾他的花花草草去了,文喧也跟出去,在院里站了一会,看帮不上父亲的忙,就走出院子,沿着小区道路边走边看。

这一片房子其实是一个既没有围墙,又不设门卫的老旧式住宅区,只是因为过去是供矿区领导住的,当时住宅区里的绿化程度和道路修缮的质量较矿区其它地方好,设施也比较完善,但因年代久远,现如今大部分设施已经毁损严重,勉强可以运转,道路坑坑洼洼,凑和着可以行车,只有绿树还是像过去一样郁郁葱葱甚至更茂盛些,给人带来一些舒畅。文喧自己估算了一下,最多再有五年,这片住宅就应该列入老旧危房的范畴了。他不禁为自己的父母着急,也为自己以后要肩负的重任而揪心,几年内一定要想办法给父母再在山下挣上一套房子,这是自己的既定目标,但山下房子的价格昂贵不说,目前还在不停的涨价,到时自己能不能挣到足够的买房钱,有没有能力实现愿望,都是未知数,想到这里,不觉心里有些泄气。

另外父亲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分明是要让自己也要学他,走他已经走过的路,做个不贪、不沾、不行贿送礼的清白人,但母亲一早上又把父亲过去的行为否定了个底朝天,说那是一条走不通的人生路。自己以后到底怎么办?是听父亲的,还是听母亲的?真是两难。

想着走着,道左边凸出了一片峋嶙的山包,他翻身过去向那个山包上攀登,一直爬上顶端。站在高处,脚下是一片盖得七进八出、宽窄不一的排排平房,前面矿井的井口高架遥遥耸立,再往远,苍黄的贺兰山脉两面摆开,把沟里的矿区夹成了一条窄缝,他不禁有了一种临风长啸的冲动。突然他想到,这次回来怎么对父母的态度突然有所变化,以前最不爱听父亲板起面孔训示,昨晚不但乖乖坐在那里听完了父亲的所有倾诉,并且内心中虽无共鸣却也很能理解同情。这种变化自何而来?意识里,觉得应该是由若洁的出现引领带来的,这个让他心仪的女孩倩影让他目前的心态平顺和睦了许多,首先是对父母有了一种依恋偎靠的感觉,其次是对依然还是那么破旧不堪的矿区也没有以前那种拒之千里以外的排斥心态了。想到这里,他的脑子里又翻涌出若洁的身影,文静美丽,知性达礼,大方可爱,这是他对若洁的基本印象,还有游园时他向若洁要联系方式,她给留得是手机号码,有手机说明她的家境不错,这也是文喧在寻找人生伴侣时比较注重的一个方面。尽管昨天他对若洁她们耍小性子不待见人有一些生气,一气之下和建飞跑回矿区,但现在他又有了懊恼之意,真恨不得一步再跨回到凤城去。

想到这里,文喧低头瞅下山的路径,他要立刻回去,和父母亲说一说自己的心事。这一低头不要紧,立马看到下面的住宅区门外的大道上远远走来个人,端详着那种来回摇晃的样子好像是建飞的身影。文喧边向山下挪动脚步,边心里纳闷,昨天不是说好要在家里歇两天再见面吗?怎么这小子今天就来了。也好,真要回凤城,还得跑上一段路去他家里找这个家伙,这下可好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不用再费事了。又想到,难不成这小子也熬不住了?还是家里有啥事了?寻思间,两人已经面对面碰到一起了。

 

 

建飞和文喧昨天一别,一路走到自个家的那排房子把头,看见爷爷和一帮人站在房前的空地上,走近了看,都是一帮子矿上的退休老头,闲着没事在那里唠嗑吹牛谝闲传。建飞到了后大家都起哄建飞的爷爷,说你宝贝孙子回来了,你说的话还算不算?建飞笑嘻嘻和各位爷们打了个招呼,又问爷爷说了啥话。爷爷说:“不要打问,他们哪有好话说,回家去。”说着领上建飞回家。

打开家门,屋里冷冷清清的,锅灶都是凉的,爷爷问他吃过没有,拿出几个冷馒头,要上隔壁邻居家去热一热。建飞说不必,找出几块疙瘩咸菜,说这就好,暖瓶里倒出缸子温水,就着咸菜,一口气吃了两个冷馒头。边吃边问他爷爷的身体怎样?爷爷说:“能怎样?不还就那样,能吃能跑能颠能睡,啥都不耽误。”

建飞的爷爷,大号王大牛皮,就是特别能吹牛的意思。他爷爷,早年下井在采煤掌子面干活,本来煤矿工人一下井,‘四面石头一块肉’,干的活累,出的汗多,眼眶里落入的全是暗黑墨色,人的精神实在是紧张,稍有空闲,聚在掌子面巷道里为了放松,大家伙就一起胡编乱造摆瞎话,一讲起来,荤的素的全有,不堪入耳。他爷爷就在这种工作氛围里养成了说大话、吹牛皮的毛病。但他爷爷有个好处,说归说,吹归吹,大话扯皮的内容可不能沾荤带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要讲究身份,有点深沉,这也和他爷爷打小进过两天洋学堂的经历有关。他最擅长的就是把政府的事和自己的身份扯到一起,比如有一次他一大清早就站在自个那栋房的把头上胡喧,说他让中央的某某领导召到北京开会去了,要让他主管某某国家大项工程等等,说的云山雾罩的,一开始还真懵住了几个人,再一追问,原来是他头宿晚上做的一个梦中的情景。听得大家哈哈一乐,以后再见面就故意和他逗乐:“好久没见了,啥时从北京回来的?”

还有就是他还爱看武侠书,还经常思维倒错,把自己和武侠书中的主角们混成一气,在门口摆话时不时以张无异、郭靖的形象出现,对当下社会时风和矿区人物事件进行评点,引得大家开怀大笑。

说他神经有病吧?别的方面他都还正常,干活也是一把子好手,先前下井在采煤工作面是生产能手、采煤标兵,退休后在家做家务也不含糊,快七十岁的人了,精神矍铄,做事快如锋,走路一阵风,馒头一蒸一大笼,又白又楦,左邻右舍的老娘们都比不过他,时不时的拿上半袋子面粉到他家里,让他指点帮衬着蒸馒头。

建飞哥弟俩,原来都和爷爷住在当下的这个小三间屋里,一间是厨房、餐厅加客厅,另一间爷爷睡觉,还有一间是建飞和哥哥的卧室。另外在院子下面又盖了间小房,平日里放些杂物,夏天天热了把炉灶搬过去,省得在上屋里开灶热得人上火。建飞前年考上大学,走远了,哥哥去年娶的媳妇,找矿上领导在前面隔着二栋平房要了一套小两间的小房,现在家里就是爷爷自个住着。建飞出门在外,最不放心的就是爷爷一个人在家的生活,听爷爷这么一说,也就略微放下了些心,没再多说什么。

又问刚才那些人说爷爷说话算不算数是啥意思?爷爷说:“你在外头不知道,矿上都哄哄遍了,说国家要给矿区的工人搞搬迁,在山下统一建住宅区,让大家把山上的房子丢下,搬到山下去住。”建飞说:“这个事听说过,好像叫棚户区改造,把山上住地窝子的人全迁移到市区里的高楼大厦里,是中央领导说的,让居住条件不好的老百姓也享受改革开放的实惠和红利,这是个好事。”爷爷说:“什么好事!还要自个掏钱,我哪有多余的钱,前年你上大学,去年你哥结婚,老子的一点积蓄全让你们给掏空了,再买房,还得个十万八万的,老子没钱。”建飞说:“没钱也得要房啊!您老在山上待了一辈子,这个破房子您还没住够呀。”爷爷说:“这个房子咋得了?别的矿上还有在平地上挖个坑,搭几根木樑子、盖上油毛毡、抹上些水泥当屋顶的地窝子房呢,人家不也住了一辈子?”建飞说:“那也要和大家一样搬下去。钱不打紧,听说退休工人先交些首付钱,剩下的可以从退休工资中年年扣。搬下去您老也换套好房子住,钱嘛,家里省着点也就过去了。”爷爷说:“再说吧。这只是大家伙嚷嚷的,听说还要先登记报名,等等看吧,要是登记时说清了不要钱我就去报名,要钱了就不去。”建飞说:“这也没啥值得可乐的,看刚才他们笑得好像是捡到金元宝了似得!”爷爷说:“我那是和他们编瞎话逗乐呢。我给他们说,这山上多好,夏天小屋子南北窗一开,穿堂风吹的人浑身凉爽爽的舒服,就像是老天爷给咱安了自来风扇,舒心透了。秋天四周没水泊子,蚊不叮虫不咬。冬天天冷了,矿山大煤堆放在那里,咱上矿上去糊弄些炭渣煤沫的,家里烧饭的取暧的全有了。跑到山下干啥去,水也要钱、做饭也要钱,啥都比山上贵,啥都自个掏钱,耍那个洋气干球啥?那些人逗我,说那你就在山上过那个不花钱省心的日子,别下去了,把指标让给别人算了。正胡咧咧呢,你来了。”建飞问爷爷:“搬下去,哥嫂是个啥意思,能不能帮衬着给拿点钱。”爷爷摇头骂道:“那两个浑俅子,你哥是个软蛋耸包,你嫂子浑浑噩噩的不懂事,指望他们俩掏钱,比登天都难。”听爷爷唠叨着又要说哥嫂的坏话,建飞忙站起身要走。爷爷说:“不在家待着,又往那跑?晚上在家吃饭。”一晌说着,建飞已经蹿到门外了。

 建飞的父亲,早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在井下的一次瓦斯爆炸事故中工亡了,他母亲在他父亲死后不久,也丢下建飞的哥哥和他,跟了一个来矿区做生意的人走道了。这在当时的矿山上很普遍,一个下井的煤黑子家庭,本来就是由一个下井的矿工男人支撑的,女人在家里伺候孩子和老人,丈夫一出事,家里断了生活来源,女人只有再嫁,要是对方好一些,不嫌弃原来的孩子,那就全过去,要是男方想要自己的孩子,不想再添负担,原先的孩子就成了累赘。建飞妈再嫁时,那个从南方老家跑到矿区做生意的男人,一次次上他们家来,看到建飞妈就脸欢眉笑,看到他和哥哥就满面愁容。好在建飞的爷爷那时也还在上班,也有工资,一看这种情况,就把俩孙子全要了过来,爷爷、奶奶和建飞哥俩四口人一起过。后来爷爷退休,再后来奶奶去世,哥哥也由矿上照顾着上了班,又自个努力的成了家,搬了出去。建飞就和爷爷相依为命,四、五口人的一家变成了两口人。

 和文喧不一样,因为父母亲离开的早,爷爷奶奶都惯着,建飞从小就是个野孩子,什么都不怕,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夏天晚上领一帮人跑几十里山道去山沟外老乡家的地里捋青豆拔熟麦烧着吃。还挺讲哥们义气,小伙伴们起哄瞎闹,打架惹事,总是他在众人前头立着领着顶着。因为这样,他在这个小镇上就有了一批围绕着他转的小哥们,都是从小耍大的一帮穷孩子,也是自小打大的小伙伴。现在他虽然在外地上大学了,但一回来,总要去看看这些小兄弟们。他现在出去,就是要到外边找那帮小兄弟们去玩几天。

 建飞走出家门,找他那几个相好的小弟兄,奇了怪了,挨家走了一圈,他那帮弟兄们任是找谁谁都不见,不是和父母一起搬到了山下市区里,就是自个跑到外地打工去了。他走东家串西户,连碰了好几个钉子,最后,索性不找了,自己在街上溜达了半天才转身回家。到了家里,爷爷不知啥时把嫂子招呼了过来,正在院里忙着做饭,下屋的炉灶也点起来了,锅灶上炖着肉,满院子香气四溢。建飞和嫂子道声好,自个钻到屋里想心事。

 傍晚时分,建飞哥也下了中班,追着老婆的身影撵了过来。这是个蔫到极点,矿区人素常唤做“一杠子打不出两响屁”的人,一进门,问侯了建飞一声,就窝到中屋的旧椅子上,再没吱声。倒是建飞嫂子进来出去的,忙里偷闲的说上两句。原来他哥在矿上辅助队上班,上的也不顺心,每个月,不是班长,就是队长,都要找个借口扣他两三个班,一个月下来就要扣三四百块钱,他哥是个老实人,让人欺负了也不敢啃声。建飞从嫂子忙里抽空断断续续的三言两语中,也听出了些猫腻,火气一下子直往脑袋上冲,说:“这还讲不讲理,共产党还管不管,就让这些鸡毛小官们横着吃、霸着拉,明天咱上矿上找找去。”爷爷说:“得了呗!这几年矿上就是这个风气,大大小小的官,抓住工人的钱兜子‘逮住耗子捏出尿’,一定要给你抖上三抖,抖干净了才算拉倒。以前我们参加工作的那时节,哪有这些个破烂事。再说你哥也不争气,做事总不上心,每次都能让人家找出小绊子揪住小辨子。我也去找过矿上几次,但说起来总是他也有一些不占理的地方,领导每次都说给解决,态度都挺好,批评也批评了,协调也协调了,当时把事也说明白办利索了,一过去还是老毛病老犯,我都找烦了。”说完,低头把嘴捂到茶缸子沿上喝水去了。这边大家唠着,那边建飞哥呆坐在椅子上,好像大家说的不是他的事似得,面无表情,一语不发。嫂子端着菜进来了,说:“吃饭吃饭,你哥他不争气,又不着调,咱不管他。”让建飞坐到上面去,建飞那敢造次,先把爷爷让到上席,再把哥哥连椅子带人推搡到爷爷旁边,自己坐了最外面。

晚上建飞睡觉前好好琢磨了一阵子,家里就这么个摊场,小哥们又都不在家,山上更是没有玩的地方,不如明天找文喧还是回学校,一来凤城可比矿区里热闹多了,二来他还惦记着“五一”那天遇到的那两个小妞,要是能找到她们,这个假期就好玩多了。想到若洁和紫菡,他又开始回想那天游园的过程了,他对若洁一见就有十二分的倾慕,但若洁在他心里就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天人,尤其是回来看看自己的这个家境,怎能配上和人家天仙一般的姑娘厮混?所以他对若洁敬而仰之,羡而远之,各种感觉都有之。倒是紫菡,看样子和自己是聊能说到一起,玩也正是一对,都是宽心大肚之人,很是投机。建飞想自己是否应该和紫菡谈谈处对象的事呢?又一想,自己家的这种情况,还不够烦心,再拉一个局外人掺和进来,不是把人家女孩给害了吗?再一琢磨,人生就是这么短促,哪有那么多婆婆妈妈的乱事要思前虑后,先和紫菡可着朋友相交,其它的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

建飞是个说干就干、不拖泥带水的人,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就开始行动,于是就有了上面说的他和文喧在路口的相遇。

两人在路边说了一阵话,说到回学校,文喧也有这个心思。两人一拍即合,定下明天一早就动身。文喧邀建飞上他家里去坐坐。建飞说:“你赶紧饶了我吧!你爸那个老革命的脸子我看了实在害怕,你妈再在一边唠叨上一阵子,怕是我今天就出不了你家的门,要牺牲在你们家的地上了。”文喧想一想也是,建飞素常就和自己家的二老说不到一起,也就不再勉强。

             

 

若洁她们一直赶到“五一”小长假结束的前一天才动身回学校。这期间,三个女孩在若洁家玩疯了,武陵源周围的景点让她们走了个遍,摘花、划船、照相,坐森林公园的小火车,买果蔬野炊,哪项活动都没落下。那一天,紫菡仰躺在森林公园的草坪上,双臂伸开面朝天空大声喊叫:“哎呀我的老妈呀!我都快把你给忘了,不知你这个麻将班长现在忙什么?反正我也不准备回家了,等回到学校后再给你打电话吧。”若洁正在和卓玛说悄悄话,听她这一嚷嚷,回过头说:“紫丫头真是个不孝之女,还好意思大吵大叫。”紫菡翻过身,揭调(方言:调侃的意思)她说:“你也不要‘老鸹落在猪身上——光看见别人的黑’,这几天也没有见你提过一句林叔叔和白阿姨,光知道自己玩开心了,对爹妈不管不顾的,还有脸笑别人,害臊不害臊。”若洁一寻思,可不是,这几天自己一帮人天天一大早出去,一直在外面玩到傍晚才回去,回家只有蓝姨在家里,几天也没见到父母一面,更别提要和他们说说话了,想想不觉得又有些心乱,就不回紫菡的话,只是发呆。卓玛一看若洁上心了,忙对紫菡眨眨眼睛,示意她别再耍快嘴了,自己找了个话由把话挑开。

五月六日下午,她们几个一起回校。按紫菡的意思,明天还有一天假,不如再多待一天,但卓玛想着要提前回到学校看看书,好迎接正式上课,催她俩一起走。若洁也感觉这两天几个人心都快玩疯了,再玩就没劲了,还是回学校里把放散了的心稍稍归拢归拢吧。

    走过学校门口的警卫室时,屋里有个团圆脸小男孩子追出来,喊叫着让若洁等一等。若洁一看那人是“五一”那天她们求助时校门口值班的一群门卫中的一个,因这一段出进门口照过几次面,也算是她们的相识了,就停下来问有啥事?团圆脸小门卫上前对若洁说:“那天帮你们打架的那两个小子来找过你们,来了好几次呢。”若洁知道他说的是文喧和建飞两个,谢了小门卫,看紫菡和卓玛已经到前面了,赶紧几步紧走着追了上去,三人继续往里走。看紫菡和卓玛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若洁的心里就有些微起波澜了,一开始刚回家时,她确实还有些放不下那两个男孩的心思,到家和紫菡、卓玛她们玩大发了以后,就整天光顾自己三个人疯玩了,把对那两个男孩子的一丝牵挂早就扔到九霄云外,现在经小门卫一提醒,她脑子里又出现了文喧温文和煦、建飞粗犷豪放的形象。她对自己有一些自责,人家帮了你那么大的一个帮,你一转身就好像没事人的自顾自地走了,真有些不像话,而且这两天为了自己几个人玩的爽利,把手机全都关闭,让人家来电话都没法联系。

    回到宿舍后,她瞅着卓玛出去的时候,对紫菡说:“那两个人来找过我们。”紫菡道:“我知道,刚才那个门卫和你在校门口说话的时候,我就猜出来了。”若洁说:“你这个紫丫头,啥时学的玩深沉了,知道了也不啃声!”紫菡说:“洁丫头,你以为就你会动心思,别人都是一杆子捅到底的二糊潮子(方言:半傻子)?他俩的事目前还不能让卓玛知道,这里的摸摸(方言:道道)我还懂。”若洁说:“那人家舍命帮忙的情份咱们也不能就这么个烟消云散了,让人一看咱们也太没有点人情味了。要不明天我们俩过去好好谢谢人家?”紫菡说:“也是的,这么多天过去了,我们还没有再见过那俩个傻小子呐,正好过去好好聊聊。”两人说定了趁明天学校还没有正式上课,一早就过去。

第二天一早,也没再唤卓玛,两人就结伴出门,向学校东边不远的西夏大学走去。若洁是一门心思地要见文喧,晚上睡的不踏实,天刚亮就早早爬起来,恨不得一下子就见到那个人。再看看走在身畔的紫菡,想必也是如此心意,脚步甩得蹬蹬的,喜色盈面,侧目瞟过去,脸蛋上好像还扑了些粉,粉粉的。

按照对方留的地址,两人先去了文喧、建飞的班级里去寻,正值开课前夕,教学楼的走廊上、教室里,来来往往全是人影,就是没有要找的两个人。还好有个小伙子一听是找文喧的,就把她俩带到了文喧的宿舍楼下。这里和教学楼一样人影穿梭不休,就是要找的人踪迹不见、音讯皆无。俩人失望之极,待领路的小伙子走了后,紫菡丧气的说:“我们来也来了,找也找了,既然见不到人,反正心已经尽到了,打道回府吧!”若洁还不死心,不想这样就回去,碍于害羞说不出口,就说:“听说西夏大学校后园的园林景观比我们学校的还好,反正来了,不如我们到那边走一走、看一看吧。”紫菡想着回到自家的学校也无啥事,不如在这边玩玩也好,嚷嚷道:“也行,光听他们吹自己的学校如何如何牛气,我们倒要好好实地考查一下,看看他们这边到底养了什么香人的花花草草,摆弄了什么撩人的树木山水,敢和我们学校叫板。”

两人缓步向宿舍楼后面走去,走过不多远,就是西夏大学的校内公园。前些年,大学扩招,有些有见识、有办法的学校领导,为了增加招生吸引力,多渠道筹款集资,不惜花重金下力气建设校园景观。凤城这两所相邻的大学,算是省里的最高学府了,资金上政策上,都得到了省政府的大力支持,校园建设的也格外好。若洁她们民族大学的校园就已经够气派的了,相比起来,文喧他们的西夏大学校园更是别有一番天地,山树层叠花草繁茂,校园中间也有一围浅湖,但不同于若洁民族大学的是,那边的湖座落在学校后院的最末端,旁边毗邻学校的音乐艺术系教学楼,再向外就是农舍原野,在上课或放假的时候,行人稀少,湖边寂寥而安静,颇有学府高墙广宅深邸的悠韵;而西夏大学的湖却镶嵌于校园中部,前后散布的教学区和宿舍区,与湖景彼此相亲、浑然一体,湖边丘坡缓接,绿草茵茵,林木杂陈,曲路蜿蜒,学子们上课堂,回宿舍,稍一走动,水光波影潋滟入目,清风猗猗贴身相随。为方便人们来往和休憩,湖岸还迤逦修建了一圈游廊,上面安设了低栏,人们可以小坐休息,也可以看书聊天,还可以四向走动观景,此时此刻就有不少人坐在廊沿的低栏上,向湖上和四周眺望,更有一些好动的男孩子,甩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薄薄片石,向平镜一般的湖面斜斜打去,片石在水面上急速地滑过,打出一串串的涟漪。

两人穿过草地上铺就的小径,踏上曲里拐弯的廊道,舒缓的湖风许许吹来,清爽解燥,两人走的十分惬意。拐了几拐,转过一个廊角,那边柱子后面有两个人坐在廊道沿上镶嵌的木条椅上,一个双手抱头肩肘支膝,低垂的眼睑直直的定格在眼前的地面上,另一个东张西望,没精打彩,眼珠子随着湖面上飞来旋去的片石纷飞乱转。若洁紫菡一转过廊角,目光正好对上了那个盯望湖上片石的人的脸,那不是建飞吗?建飞也看到了她俩,茫然无神的眼睛一下子闪亮了,推推一旁的低首垂头丧气的人,那人抬起头来,哎呀,不正是文喧嘛!

文喧被建飞使劲推搡了几下,刚想张嘴贬损他两句,一抬头,若洁正站在几步之遥的廊道间,凝眸望着自己,不由心头一股春风升起,恍如浓雾初亮,久阴乍晴,身子不觉忽地立起来,呆呆的看着若洁,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旁的紫菡斜睨他俩一眼,上前一步,对着建飞说:“你们好!二位跑到哪去了,让人好找。”建飞也是感觉突然,随文喧一同起立,口中喃喃地不知吐些什么。紫菡一双俏目似笑非笑,哼哼说:“怎么话都不会说了?一个是一言不发,一个是呆呆傻傻,玩深沉玩得可都不是一般水平啊!这两天到哪儿深藏不露去了?让我们上天入地寻得好苦。”文喧这才转过神来,上前几步,一把拉住若洁的手,说:“我们这些天都在,没走远啊!”若洁知他这是心中真情自然流露,也不计较,只把手轻轻抽回,低声言道:“不管你们的事,倒是我们这些天有点事出门了。”又呶一呶紫菡那边:“那丫头伶牙俐齿的没有好话,你们不要管她,快坐下呗。”四人依言分开坐在廊道边缘的木条椅上,心头都有千言万语,只是不知从哪里说起,一时面面相觑,相对无语。还是紫菡机灵,车转身,对着湖面说:“诶!谁打的溜溜石,窜的真快,像是一条蛇飞过去了。”建飞的目光也跟了过去,说:“哪有啥!我也能打出那个水平。”紫菡说:“吹牛不死人,你睁眼说瞎话的水平倒不赖。”建飞说:“不信我给你打一个看。”说话就站起来四处寻小石片,文喧也来凑热闹,说:“明明这里就没有什么石片,你非要找来找去,玩鹰玩到这里来了?你倒是寻一寻,看能摸上一块两块不?”建飞指着那边打片石的人说:“那他们手中的片石是从哪里来的?”若洁看建飞让他俩一唱一和逗得有些急头摔脸,眼睛还在地面上寻找,就笑着说:“你快省省心吧,他俩是逗你呐。这里的地扫得比纸还干净,哪有片石?那些人的片石都是自己从外面带过来的,你可别上了他俩的当。”建飞听了若洁的话,这才不好意思的坐下。几人语言上这么一来一往,场面顿时开朗,以前的不快全都烟消云散,大家又嘻嘻哈哈地坐在一起聊开了。

    文喧和建飞前两天就回学校了。离开家,把那边的事甩开,文喧和建飞的心思就全放到了若洁、紫菡这里。一回来,两人先按照以前记下的手机号码用公用电话拨打几次,结果全都是“电话已关机”的讯号。两人又去民族大学学园里去找,去了四、五趟,连两人的气息也没捞着闻到,思念这个心事,不思不念,越思越念,建飞还好些,文喧简直就要中魔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急,一个劲的让建飞陪他出去,明明知道不可能,却心怀侥幸,在民族大学的图书馆、学生餐厅和校园里一遍一遍的梳理走动,就是校园旁边的酒吧、网吧他们也不停地出进,幻想能在某地某时突然看到两个人。两人的执著,让民族大学门口的门卫都注意到了,所以就有那天若洁她们回来时,校门口那个圆脸小门卫给她们通风报信的过程。

找了两天,一无所获,今天一早文喧和飞怏怏不乐地走到本校区小公园里来散心,才坐了不久,正好若洁、紫菡她们寻了过来,几人不期而遇,大喜过望之余,两人十分兴奋,对两个女孩子也是百般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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