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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黑洞的女人-11

(2010-03-14 21:27:56) 下一个

倚坐在地毯上,赤着脚。如果一次婚姻是一道门,她已经进进出出好几次,如今站在走廊里,心有余悸。每道门里是美女还是猛兽?只有进去才知道。如果只有一个猛兽,其他九个都是美女, 每个人都会去碰一碰运气,即使九个门里都是猛兽,只有一个美女,人们也会去碰运气。对未来好运气的贪望和自信,使人生的种种不幸,成为一种必然,

这个下午,倚仔细看着乔托的《金门相会》,一缕阳光就要切割到她的臀部。她被湿壁画上每个人物的眼神深深地吸引着。那些平面上的神圣人物,却以立体的眼神互相交叉凝望。立体成为画面的灵魂。待到几百年后的毕加索时代,眼睛又回到平面。但是如果你用小荷尔拜音的眼神来作为人物性格复杂性的标准,那么现代人要简单的多了。她想,如果将她的眼神画在画布上,会是多么呆板无神。她从自己照片的眼神里看不到任何活灵活现的迹象。好象被福尔马林固定过。在一群人在照片里,所有的眼神也是如此相似,几乎一模一样。即使一个技术极高的画家,也很难画出如此相同的眼神来。

眼神大同,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也是这个时代的胜利。达尔文经过这些年辛辛苦苦地选择,终于选出一批合格的人类,因为选择条件的苛刻,他们越来越趋近克隆状态。现在连男人女人有时也难分清了。自从进入大机器时代,人类在各个方面都开始模仿机器的运转,推崇机器的效率,追求机器的精确性和重复性。只要快,只要多,只要一模一样以保持质量不变,于是可以成批生产。思想也被成批生产,任何与大众不一样的都被认为是残品而被淘汰。就像啤酒生产线,一瓶瓶啤酒笔挺站立,缓缓走过传送带,被机器眼检查通过,毫无残疾的进入出口的输出带,有小残疾的被打入内销的输出带,有大残疾的则进了垃圾桶。

她越来越对残疾,白痴,傻瓜,聋哑,瞎子,这类名词发生怀疑。在这样苛刻的选择条件下,他们被达尔文选择下来,一定有达尔文的道理。允许残疾,白痴存在,并赋予他们超出一般人的能力,是因为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达尔文的另一个秘密世界,在那里他们是正常人,具有远远超出这里人的智力。

如果眼睛真是心灵的窗户,那么画家笔下描述的那些眼睛,即使经过许多年,仍能看到人物心灵的情感活动。她从拉图尔的《弹四弦琴的人》的眼睛里,看到一个四百岁活生生的心灵,一个饱经战争蹂躏的老人的全部感情。她盯着那老人看很久,从眼睛延伸到衣服的皱褶,腿和脚的姿势,光亮的额头,他的右手。这就是永垂不朽。画家可以将生命活生生固定下来,使心脏永远跳动。即使画消失,这老人将在倚这些人的心里活很久,直到最后一个倚死掉。

画是安静的。它们陷入准确,模糊,平面,立体,情感和哲学的思考。油彩的味道使画册上的人物突然端坐起来,摆着那个永恒的姿势。生命得以永恒,死亡也在画面完成的那一刻倏然而至,好像画家替那个活着的人找了个替死鬼。

倚对自己有个起码的估计,她无论如何不能被固定。一旦固定,就再不是她。不能在固定的时间和空间里呆的太久,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去豪无预兆。如果说她从没想过请一个画家,将自己固定在一块肮脏的皱褶的画布上,像莫娜丽莎那样暧昧的微笑,那不是真话。她希望被固定,被永恒,哪怕不再是自己而只是个替死鬼。她甚至为自己选择了暗的背景,以衬托她苍白的皮肤。她觉得无论什么人只要一上了画布就变得不同凡响。会突然深沉,神秘,有思想。画布上会多出许多莫名其妙的细节,这是色彩和阴影的结果。事物只有从立体变成平面,再用阴影回复立体,才能在被重新认识的同时永远固定。也许,那一笔笔堆砌的眼睛,睫毛,鼻孔,下巴,以及衣服皱褶,被画家在其魔鬼的调色板上先混成一团,变得抽象,成为普遍的可以被认知的东西,然后再以神奇的细节表现出来时,每个人才能在其中找到自己。

那个年轻画家用感情将调色板搞得一塌糊涂时,也曾把倚搬上画布,使她进入永恒的行列。她为此穿上桃红色的毛衣,端坐在那儿,抿着嘴,带着暧昧的微笑。他眯着眼睛看一眼她,然后睁开眼睛看一眼画布。他前一天也是这样画一个有一条裂隙的陶罐。她与他昨天有裂隙的陶罐有何区别?他也许正在她的脸上精心地画着那条裂隙。

如果看到一个奇怪老头的画像,斜着疯狂的眼睛,多半是画家的自画像。画家很少把自己画得年轻貌美英俊。因为他们懂得灵魂的自嘲,高傲并不一定自恋。相比之下,在这方面,作家要做作的多了。她想象自己一笔笔勾画自己的眼睛,嘴唇,脖子。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会让她尴尬,甚至厌恶。自画的过程是重新认识自己的过程,考验一个人是否可以承担自恋,虚荣,批判和嘲笑。并可以发现很多隐藏的细节,进行宗教式的鉴定。那些老头深沉的怜爱和悲沧感在每一个笔触上流露出来。他们说,爱自己也是爱人类,因为爱自己的人类的眼睛,人类的嘴唇,人类的鼻子,和每一个人类的表情。而那些表情里的味道,只有人类自己才能真正体味。

除了看画,倚也喜欢独自一人在午后阳光慵懒的时刻,到房子后面的水边去散步。成群身体小巧的鸟快速地啄食,还有长脖子身体巨大的加拿大鹅。倚踢踢踏踏地走,脚步声惊散正在寻食的鸟们,它们一哄而散,在空中飞快地扇着翅膀估计形势,然后缓缓落在原处。而鹅们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全体警惕地转向倚,并发出吭吭吭的警告。它们因大号的身体而丝毫不惧怕,(虽然比倚还要小几号)。但当它们团结起来集体向她冲过来,她也不得不朝后退去。心说,你们这样太霸道了。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去和那些没水平的鹅们一般见识。

如果世界都像柯罗柔和的笔下所描绘得那样具有诗意,该多好。他安静而忧郁,在黄昏的静谧中为她建造一个现实中的童话摇篮。她体会这就是孤独所能带来的最美丽,最丰饶,最感人的时刻吧!

在美国无数个日夜独处的时光,使她体会到,画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们是安静的。即使描写战争的画面,那些搏斗的人体,野兽的呼啸,遍野的横尸,残肢血块,甚至发射的枪炮都是静悄悄的。声音被画家关掉了,世界从此一片安宁。人们开始无声地思想,为什么?我们为什么打那场战争?

直到最近,她才认识到,当艺术进化到马列维奇的《黑方格》时,已经离宇宙的黑洞理论不远了。它不再仅仅是物体形状的描绘,而变成一个几何学的常数。可以精确到小数点了。但真正把空间和时间压缩在一个黑盒子里的,是毕加索先生。他用擀面棍将自己的大脑擀成一张大饼,然后用神性,哲学和梦进行烹煎。他使我们的视觉在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得生疼,但是却因此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门。

文学艺术的目的,就是在人们的大脑里打开一扇扇紧闭的门,但要做到这点必须要通过非常的角度,经过痛苦的挣扎和扭曲,经过漫长黑暗的隧道,经过被现实淘汰无数次,经过布满灰尘的地下室和污垢的垃圾箱。这里没有捷径和侥幸。毕加索被达尔文选中并不是因为侥幸,而是因为他的误差实在太大,忽视它将会引起宇宙的爆炸。

在结束之前,她不得不最后看一眼马瑟韦尔的《挽歌》,音响中正好在播放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如果这时候打开一本莎士比亚诗集,那么就可以开始最后的晚餐了。

这时她的肚子真的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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