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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病日记 (二):手术室前

(2018-07-11 11:44:05) 下一个

56号, 星期天

搭乘的多伦多飞广州的南航CZ312早晨六点半落地,晚点快一小时,但去重庆的飞机是8点20,转机还来得及。转机后飞了两小时就到了重庆江北机场,航站楼很大,走很长一段路后在出口见到接机的侄儿。他说这是3航站,才启用不久,比老的1航站大多了。

侄儿在美国佛州上了两年研究生,毕业回国后在成都工作,周末开车到永川探望生病的奶奶,他父亲(三弟)派他来接我。侄儿脑子好用,数理文学都不错,从小到大还喜欢踢足球。他美中两边都通,我们交流没问题,回国经常麻烦他订旅馆买车票,每次都是立马就办,比自己的儿女们顺手多了。

从机场到母亲住院的永川重医二院,一路都是高速,但重庆附近有些堵,走了快两小时才到。医院在老城区,有两栋住院大楼,都是近三十层楼高,脑外科在一大楼,有6部电梯,我们很快就到了母亲所在的7楼。病房门开着,里面安放三张病床,靠门的一床躺着的病人头上身上连满了管子导线,看样子病情很重,后来知道她车祸中受伤,摩托车撞的,从十天前的4月26号以来一直昏迷不醒。中间病床没人,母亲的病床在里面,靠窗。

病房陪伴的是四弟,在兄妹四人中最小,比我小十岁。母亲平躺在病床上,鼻子戴着氧气管,病床左右两边都是仪器,监测心跳血压,看起来就像重症监护室一样。母亲醒着,精神看起来不错,但比一年前瘦多了。四弟后来说从星期二晚发病后母亲前三天没吃啥东西,她说不想吃,可能也担心吃了要上厕所造成脑内又出血,这两天病情稳定些才吃香蕉喝牛奶。

看我进病房,母亲说叫你不回来呀,结果你还是回来了。我摆出笑容说,你生病,我当然要回来了。然后母亲问我吃午饭没有,我说还没有,早上九点过才在飞机吃了早饭,不觉得饿。说话中母亲心情平静,没觉得有啥异样的。只是一个月后,我再次从多伦多回国给老父亲庆祝九十大寿,那时母亲基本上走出大病后的阴影。闲谈中她才说,本来最初商谈手术时她没觉得有啥风险,很快就同意了。但当看到我出现时她觉得病情不简单,但闷心里没说,结果术后好长一段时间内她情绪低落,但我们都不懂原由。我当初回去,是怕万一有点啥,没想却让一向豁达的母亲背上了很大的心理包袱。

下午4点过,二妹从家里来了。她年初到的退休年龄,办退休手续后呆家里,还没来得及好好体会退休的好处,母亲就得病了。三弟四弟还有工作,所以星期三到星期五整整3个整天,白天晚上都是妹妹一个人在服侍。周六老三来,星期天是老四,本可以找护工,但又放心不下,只好自己人来做了。妹妹还带来手术费用,医院说了手术前一天大部分费用必须到账,手术才安排。国内还是这样,钱没先兑现,不上手术不发药。

后来三弟也来了,我们兄妹四人难得凑得这样齐。我们呆在病房里等主刀医生,他说要来给我们解释明天的手术。三弟有一个在医院主事的同学事先和医生沟通过,有这层关系,三弟说不用给医生红包,他也会重视手术的。我们等到晚上,医生也没有露面,三弟四弟开车回家,我去医院附近的旅馆,晚上还是妹妹陪母亲。

 

 

57号, 星期一

一早起来,去医院餐厅买牛奶和包子饅头,带到病房我和妹妹吃。母亲的手术八点半开始,要全身麻醉,护士昨下午通知从晚上八点开始就不能进食,所以她只能喝些白开水解渴。才早上七点,三弟四弟都来了,他们说在家吃过早餐了,高速路上也不堵,可能是时间还早,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医生还是没来,等到8点过一点,来了一个小护士和一个医院护工。我们以为是来推母亲做手术的,结果不是,是推母亲去照彩超,看血流情况。后来才知道这项检查本来该昨下午在母亲的病房做,B超室的人忙着过周末,偷懒没来。结果手术快开始了,这项重要的检查还没做。

小护士抄近路,先去2大楼的B超室排队,护工和我推着我母亲,我在前护工在后,妹妹拿着杂物紧随后面。我们先等电梯,从7楼下的负1楼,通过地下过道去2大楼,然后又等电梯上B超所在的二楼。B超所在二楼是四边形走廊,从中央开口看见下面大厅里人来人往。走廊有两边都是B超室,总共8间,也不够用,每间外都是长队,门边LCD显示谁在检查,等候的人名。母亲因有手术等候,B超插了队,即使如此也折腾到9点才完事。然后我们去负一楼的微创手术室,到那里后里面护士出来把母亲推进去,自动门随后合上了。

微创导管手术室的等候区有一间教室大小,两边靠墙都有坐椅,那天只有我们兄妹四人在等候,看来只安排了母亲一人的手术。

这是自78年初我上大学以来四十年中,我们兄妹四人头一次单独在一起。四人中,妹妹和我年龄最近,她比我小三岁。我七七级考上大学78年初离开家时她上高中,小时候我们有不少共同的记忆。不知道啥原因说起小时候的事,我们回忆起68年69年两次逃武斗去成都,我们两个说得津津有味,但老三老四好像沒啥反应。

六八年夏天第一次逃武斗时父母先走,逃到成都找到接待地点后才回到邻县一个镇上,捎信让我们去。那天下雨,50多岁的大姨爹背着才3岁的三弟,8岁的我紧跟着他冒雨走了三十里路去汇合父母。我们去了成都后,又捎信让大姨家的二老表带上二妹去成都汇合,二老表在成都附近和老家之间贩卖东西,当时属于非法行为。

第二次是69年初夏,那次是和父母一起走,当时他们不想让我也去,觉得人多目标大。结果我一夜没睡,一直听着父母房间的动静,结果他们看我意志坚决,只好让我也去。那次大姨爹背三弟,二老表一头担二妹,另一头是他拿到成都去卖的夏布。我们从早上7点过一直走,中午1点过到了内江附近的一个镇子,全部行程50多里,那年才9岁的我全走下来了,不觉得累。二妹和我都记得,老三说他没一点印象,当时他三四岁。

老三小六岁,从小愣头愣脑的,经常不是碰破头就是弄伤脚,大家都认为他以后是下体力的材料。转折发生在78年秋天,因母亲工作调动,家从镇上搬到城里,13岁的老三也转到城关小学读初一。开学后班上选班干部,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都有人干,但劳动委员无人问津。班主任看老三愣头愣脑,又刚从下面的镇子来,就指派他为劳动委员。老三之前一生都只是跟随别人,在家跟我,外面听别的孩子王,从没得到过重视。到城里稀里糊涂被派了一个官,心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责任感。每次班上劳动,他总是跑前面,扫教室清理校园,很卖力,经常得到老师表扬。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得到一个女孩的好感,十年后两人走在一起成了家。她是他的贵人,从此开始多动脑袋,也爱说话了。大专毕业后当了几年教师,后来从政,是我们家最镇得住场面的。他的儿子在美国拿了硕士后回国,前途不错。

老四小10岁,小时除了出生后第一年,基本上是外婆和我在照管。他70年初出生,当时父亲在外地工作,每年回来呆两三周,母亲的工作在镇外,只有周末回来一天,其余时间都是六十多岁的外婆和十一二岁的我在照看。四弟小时很聪明,很有灵气,爸妈和我们都特别喜欢他。没想到76年毛的死刺激了他,当时他才六岁。他经常自言自语说,都说万岁万万岁,怎么也会死呢。他这样说,大家都没在意,当小孩子不懂事,胡说闹着玩。后来他说话开始少了,父母忙工作忙家务,我又上了大学,没人注意到他的变化。到了78年秋天他上二年级,老师说他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成绩只到中等,父母才开始着急,可惜已经晚了。后来情况好一点,大学没考上,在税务局工作后上了电大,现在管电脑,不用和人多打交道。

现在我们兄妹四人都有了自己的家,但父母老了,母亲生了重病,躺在里面手术室而结果难知。上午11点过,手术已作了两个多小时,手术室门开了,出来一个全身绿色衣帽的护士,开口说要我们进去。最初我们都没明白她的意思,以前看影视剧知道,如果手术成功,病人会被推出来,然后送往特护室(ICU)。假如不成功的话,医生会出来,表情沉重地说他们已经尽力了。从没看到过要病人家属进手术室的情形,所以我们都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二妹领头,我们兄妹四人进了手术室大门。

我们没被引导进手术室,而去了前面的监测室,那里有一面大玻璃窗,可以看见手术台上的母亲,她全身连着导管导线,但看情形没有意外。监测室里摆放着几面LCD屏幕,我们被引到右边一面屏幕边的中年男子近前,护士介绍说他是主刀的苏医师。苏医师朝我们点点头,指着屏幕上几条乳白色树枝样的分叉说是母亲的脑动脉。他指头顺着其中一根脑动脉移到上面的分叉处,然后指着左边一个乳白色凸起的形状说那就是脑血管瘤,瘤壁破裂后引起母亲脑内出血。乳白色凸起的中央大部分呈灰黑色,苏医师说是充填物,是填充导管挤出来的微小弹簧圈,相互纠结最后和凝血一起充填血管瘤囊。他说叫我们进来的目的是要告诉我们,瘤囊上端很靠近一条重要的动脉分支,充填要是太靠近那条分支,微弹簧圈万一掉进动脉分支造成血栓,后果轻者瘫痪,严重的会致命。所以瘤囊上端小部分不可能再填了,叫我们进来就是要告诉我们,让我们理解。

听了他的话,我们兄妹四人好长时间没说话,最后点头算是同意,然后在手术同意单上签字。原担心的手术风险没出现,再多填风险太大,眼前这种结果已经很不错了。出手术室后我们一直同意,手术结果不要告诉其他人,免得传给父母知道了又增加思想负担。

十几分钟后,母亲被推出手术室,送到四楼的ICU,在那里观察直到允许转到普通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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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客家女' 的评论 : 都是子女该做的
客家女 回复 悄悄话 好感人。谢谢分享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mzl9876' 的评论 : 说来惭愧,其实弟妹做得更多
mzl9876 回复 悄悄话 五湖写的真感人,你这个长兄为兄妹们做了好榜样,满满的真情满满的爱。。。。。。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晓青' 的评论 : 是的,可以轮换
晓青 回复 悄悄话 还是子女多好。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南国铁树' 的评论 : 过奖了。那几天发生了很多,想写,但写不好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cxyz' 的评论 : 母亲大病又痊愈了,是难忘的经历,多写了几句
南国铁树 回复 悄悄话 听老乡娓娓道来,如临其境。祝愿老人早日恢复,安康,高寿。
cxyz 回复 悄悄话 五湖兄文字平实, 情感自然流动真挚动人。
祝老人家早日康复。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寒一凡' 的评论 : 其实我们做了该做的,中间也有些磕磕碰碰的
寒一凡 回复 悄悄话 一口气读了你的三篇,写得非常好,父母亲情,跃然纸上,让人心生感动,谢谢!祝一切安好!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Sophie308' 的评论 : 这种情况是一个两难,但回去还是对的,不然有个三长两短,就是最大遗憾了
Sophie308 回复 悄悄话 我两年前回国,父亲见我回来,估计也已知道癌症情况不妙。我大概也给他平添了很多担忧。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0084lx' 的评论 : 问题和医保有很大关系,后面会写到
0084lx 回复 悄悄话 国内的医疗技术和经验其实都很好。只是欠缺些人道主义精神,尤其在医疗费用上,根源还是医疗体系和制度啊

祝好!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波城冬日' 的评论 : 波波过奖了。也有一些不顺,后面会写到
波城冬日 回复 悄悄话 读到亲情,孝心和满满的担当…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XLD' 的评论 : 照顾老人是应该的,相比当初父母的付出,子女应该做一点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吃出健康' 的评论 : 主要还是我们都有余力,很多家庭是心有余,力不足呀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边走边看66' 的评论 : 谢谢66,也不全是。72年父亲调回之前,我们兄妹4人,厶舅两小孩,大舅一个女儿,全靠外婆照看,她是外婆,也是母亲。对自己弟妹,只得充当父亲角色,但弟妹小,记不得了。78年上大学后40年一直在外,我好像只是一个远房的哥哥
XLD 回复 悄悄话 此刻我也正在病床前陪护九十三岁的母亲 她是肺部感染并发心脏病及高血压. 已住院四十多天. 一度非常危险, 我们兄妹五人全部归来. 二十四小时轮流陪护, 刚有好转. 看了你的陪护记录 甚为感慨. 生老病死 天意使然 无奈人心柔软 终难释怀!
吃出健康 回复 悄悄话 你的兄弟姐妹们都很孝敬,这是老人的福气。
边走边看66 回复 悄悄话 五湖兄是老大是吧? 有大哥的风范。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大汉唐' 的评论 : 国内生病除了治疗费用高外,还有是看护和饮食,都得自己来,或僱人
大汉唐 回复 悄悄话 刚刚也回去两周看望住院的母亲和岳丈,感觉国内生老病死还是有不少问题啊,大城市殷实人家还好点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谢谢菲儿阅读。医院是检验人性人情之处,所以有不少写的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分享啊,一幕幕的亲情,医院见闻,看着真亲切,期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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