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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马奔腾 (七十三) 大政奉还

(2017-10-04 19:03:30) 下一个


第七十三回大政奉还


 


  
 
从高知去大坂的龙马的行程并不是一帆风顺。


   
十月一日,震天号汽船从浦户出发,当天下午在室户岬遭遇暴风,差一点沉没。龙马判断回须崎更稳妥,就改变航路,驶进了被称为土佐海岸当中最好的避难港须崎港。由于风浪太大,震天号的机关受损,无法出航。冈内俊太郎立即上岸,去高知的藩厅汇报现状,请求藩厅派出藩船。藩厅为了龙马加紧整备蝴蝶号藩船,十月五日总算可以出航了。蝴蝶号的事务长上田楠次是龙马的老朋友。龙马对他说道:“如果在京都发生战事,萨长和幕府的军舰、汽船都会动起来,到时候煤炭一定非常缺乏。在兵库多装些煤炭!”海援队队士石田英吉担任船长的横笛号也遵照龙马的指示进入兵库港装载煤炭。上田楠次在晚年回忆说,“幕末,勤王志士如风起云涌,但能考虑到煤炭的只有那家伙(龙马)。”


   
上田楠次的弟弟上田八马很早就驻扎在京都藩邸进行勤王活动,上月初在五条大桥的桥上与佐幕派的会津藩士十人殴斗,拔剑砍伤数人后逃走。京都藩邸担心因为此事与会津藩士发生更大的冲突,让上田八马回了土佐。


   
第二天,蝴蝶号来到大坂天保山海口。龙马在此改乘河船沿着淀川逆流而上,进入土佐堀,来到萨摩藩大坂藩邸对面的萨摩藩藩商“萨万”。这里是海援队的大坂事务所。队士白峰骏马、高松太郎、长谷部卓尔等人在此驻扎。他们对萨摩藩的动静了如指掌,感觉京都随时都有可能发生革命战争,群情激昂,摩拳擦掌。龙马说道:“我可没让你们做这个生意。”命令他们一旦开战就去兵库,登上横笛号船,袭击停泊在天保山海口的幕府军舰,说完茶也没喝一口就离开了“萨万”。跟他一起去京都的是户田雅乐和中岛作太郎二人。三人在天满八轩家客栈地乘夜船去淀川,在船上过夜。第二天早上,到了伏见,进入船宿寺田屋,没有上楼,坐在灶台上让人拿来早饭。女老板登势担心地说道:“京都好像越来越乱了。”龙马却好像没有实感,挥动手臂驱赶着叮咬胳膊以及身上的蚊子,说道:“伏见这个时候还有蚊子啊?”登势笑着解释说因为伏见是造酒屋的聚集地,即使是到了冬天还有蚊子。


   
龙马沿着俗称大佛街道的本街道进入京都,一直北上,来到白川村的陆援队营地。到了这里才解开鞋带,在中冈慎太郎的房间躺了下来,伸开手脚,说道:“总算回来了!”因为长崎英国水兵被杀事件足足耽误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休息了一会儿,中冈慎太郎忽然想起什么,说道:“龙马,你看看这个!”说罢拉着他跑到走廊。走廊里高挂着三百盏乘马提灯,提灯上下两边涂上了红色,与海援队队徽颇为相似,另外还有大提灯、指挥旗、铳器、短枪,黑压压地一片。他说道:“我都准备好了。只要一声令下就能马上开始行动!”他的目的不是向龙马炫耀,而是暗讽龙马操纵后藤象二郎提出不可能实现的大政奉还方案的迂腐做法。他接着说道:“我甚至想杀了后藤。”处于京都的萨长两藩的武装蜂起论者之中的中冈慎太郎当然会这样想。他实在受不了后藤象二郎拿着一张纸片转来转去,使得武装蜂起的时间一拖再拖。“任由他这么弄下去,会贻误战机,也会影响士气,而且还会给幕府提供准备战争的喘息时间。如果幕府从江户开来大军,就万事休矣!”


   
龙马也不抗辩,说道:“确实时间拖得够久的了。”中冈慎太郎说道:“龙马,现在可不是装傻的时候!”龙马劝阻道:“再等等。这是幕府能否抛出自家康以来三百年、赖朝以来七百年的武家政权的关键时期,不能太心急。”中冈慎太郎说道:“后藤没有遵守与西乡的约定,一兵一卒都没带到京都来。”龙马说道:“我知道,我现在就去找后藤问问详情。慎兄,再忍耐七、八天,你帮我劝住萨摩人。拜托了!”中冈慎太郎圆睁双眼叫道:“大家都热血沸腾,我可没有自信劝住他们,再说了,我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龙马斩钉截铁地说道:“慎,这数日的忍耐是为了日本将来的百世基业!”说完拿起大刀走出房间,去京都街区找后藤象二郎。当他来到河原町土佐藩邸时,日已西沉。后藤象二郎还没回来,此刻正在萨摩藩邸与西乡隆盛会面。最近一段时间,他每天都会把自己去幕府交涉的结果向萨摩的小松带刀和西乡隆盛汇报,请他们暂缓举兵。西乡隆盛从不阐述自己的意见,而小松带刀因为是一藩的重臣,好像对后藤象二郎主张的和平方式的解决方案颇有好感,津津有味地听取后藤象二郎的汇报。


   
西乡隆盛希望立即开战,对后藤象二郎的活动感到十分恼火。后藤象二郎准备告辞离去,西乡隆盛反复叮嘱他拿着提灯上路。后藤象二郎不好推辞,就借了提灯,正要出门。门旁暗处躲着一个人,高举大刀,正要朝他劈下来。那是西乡隆盛的心醉者、俗称杀人狂的中村半次郎,也就是后来的桐野利秋。后藤象二郎缓缓举起提灯照着中村半次郎的脸,说了声“辛苦了”,就悠然离去。中村半次郎被他的气势镇住,这一刀就没劈下来。应该说,后藤象二郎是靠着这个提灯捡了一条命。


   
他回到藩邸,听说龙马在对面的书店菊屋等着他,赶紧又穿上草鞋,走出藩邸大门,迈开大步穿过河原町大道,来到菊屋。龙马坐在店门口的账房里。这家人都已安歇,只有长子峰吉在服侍龙马。峰吉已经是个成人了,但皮肤白净、小脸盘,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后藤象二郎走进菊屋,看见峰吉端出七轮火炉,准备烤沙丁鱼干。后藤象二郎凑过头去看着网上的干鱼说道:“哦,沙丁鱼?”他很喜欢沙丁鱼,在大坂的茶屋每次必点沙丁鱼。京都没有新鲜的沙丁鱼,龙马就让峰吉弄来沙丁鱼干。后藤象二郎兴奋地说道:“没想到龙马也这么体贴!”然后用手拍了拍脖子,接着说道:刚才差一点被萨摩的中村半次郎杀了!“龙马端起酒壶说道:“现在你可不能死!怎么也得再多活一段时间。”龙马问起西乡隆盛的情况,后藤象二郎回答说,西乡隆盛非常着急,然后把自己与幕府的交涉、与萨摩的交涉以及自己的看法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龙马。从后藤象二郎的话里可以察觉到西乡隆盛和大久保一藏已经是心急如焚。在龙马看来,西乡隆盛的人格有着无穷的魅力,但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杀伐,而且他在藩内有很多崇拜者,个个都是血性男儿,有时甚至连西乡隆盛自己都控制不住。中村半次郎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后藤象二郎听龙马这么一说,感觉有些明白了,说道:“怪不得之前在会谈时,西乡一言不发。看样子他已经很难控制住藩内同志了。”龙马说道:“只要有人放一枪就会坏事。一定要让幕府尽早做决断!”后藤象二郎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为难地说道:“尽早?难哪!再多等几天也许事情会有好转。”龙马说道:“幕府若是拒不接受,不妨把条件放宽一些。比如幕府如果不愿意丢掉将军的称号,可以把称号留下来。”后藤象二郎吃了一惊,说道:“龙马,你这可是信口开河啊!咱们的目的不就是让幕府放弃将军的称号吗?”龙马说道:“称号只不过是个名目而已。让他们把政权交给京都,把荣誉留下来。当然了,留下将军称号,咱们这边也要提出相应的条件。”后藤象二郎探头问道:“什么条件?”龙马说道:“什么都行!比如让他们留下将军称号,但要立刻把江户的金座、银座转移到京都来。”金座银座是幕府的货币铸造所。把它们转移到京都,就等于把幕府直辖的金山银山移到京都。幕府没了金银,就无法从外国买东西,买不了东西,很快就会瓦解。后藤象二郎听得直摇头,心想,(这家伙说出的话总是出人意料!)


 


    在京都的一个角落,与龙马的行动相反的、武力讨幕派的计划也在偷偷的却是扎扎实实地进行着。主谋之人就是隐居在洛北岩仓村的公卿岩仓具视。他已经得到赦免,可以直接游说宫廷,但表面上还是装作隐居入道,到了晚上,换上武家服饰,用头巾缠住已经长出短发的头,偷偷造访萨摩藩大久保一藏的居所或是幼帝的外祖父中山忠能的府邸。应该说革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但像岩仓具视如此有才的阴谋家也是凤毛麟角,而且他还不离开洛北岩仓村,在京都郊外的一角遥控京都风云。


    岩仓具视有一个好搭档,就是萨摩的大久保一藏。革命已经到了逐渐成熟、需要具体细节的时候,这不是西乡隆盛所擅长的领域。西乡隆盛把这些细节工作完全交给大久保一藏。大久保一藏与岩仓具视密切相关,几乎到了血肉相连、形影不离的地步。岩仓具视负责笼络幼帝的外祖父中山忠能,拿到讨幕的密诏。大久保一藏负责以密诏鼓动萨摩藩主。西乡隆盛负责率领藩兵冲锋陷阵,指挥在京都的武装战斗。这三人各呈其能,就像三名舞蹈高手,配合默契,丝丝相扣,把剧情推向高潮。


    岩仓具视让他的助手也是同志、一个在野的学者玉松操偷偷设计代表官军的锦旗。讨幕如果只是萨长两藩私自发起的战争,天下诸藩就不会群起响应。萨长的藩军必须要成为官军。为达此目的,一方面要进行宫廷工作拿到密诏,另一方面要制作代表官军的锦旗。这就是岩仓具视的戏法。其实在现实中根本没有什么官军的锦旗。史书上曾有南北朝时代使用过官军锦旗的记录,但“调查历史资料,也找不出锦旗的形状。只要设计的图案能让大家都接受就好!”岩仓具视对被他称为“先生”的玉松操这样说过。后来让萨长藩军成为官军的锦旗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在岩仓村的小房间里逐渐成形。作为锦旗材料的锦也十分难找。岩仓具视说道:“妇人用的衣带就可以”,大久保一藏把钱交给要好的女子让她去西阵买了回来。那个女子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买回来的衣带会成为让历史改变的小道具。


    龙马从高知沿海路来到大坂的那天,长州的联络官品川弥二郎悄悄进京,造访了石药师大道寺町东的大久保一藏的住处。他此行的任务是进行最后的策划,然后回到长州,让藩军大举上洛。大久保一藏为了躲避新选组的盘查,让品川弥二郎穿上萨摩藩士的服装。萨摩人喜欢穿吴絽外套。吴絽是荷兰语格罗夫古兰(译注:荷兰语Grof-grein,日语音译为吴絽服连,英文为Grosgrain)的简称,是用羊毛混进绵麻织成的厚布料。品川弥二郎借来吴絽衣料的黑色外套,在上面印上岛津家的圆十字家纹,头戴菅笠,怎么看都像是萨摩藩士。第二天七日早上八时,大久保一藏和品川弥二郎一起骑马去岩仓村,进行武装革命的最后策划。但他们没有去岩仓具视的隐居住处,因为那里已经被京都衙门的公差盯上了。他们去了公卿中御门经之在村内的庄上。中御门经之是岩仓具视的儿时好友,并非讨幕派公卿,所以没被监视。大久保一藏和品川弥二郎骑马进庄,在庄内下马后,碰巧看到一只小乌龟在脚下爬行。品川弥二郎贫瘠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这可是吉兆啊!眼前看到乌龟,就是预示咱们起事顺利。”此人算不上是长州志士当中第一流的人物,但做事缜密,作为联络官非常合适。大久保一藏也高声大笑。在起事前的紧张时期,就连被形容为冷酷如北海冰山的大久保一藏也对小乌龟的出现感到欣喜若狂。


    密谈开始。岩仓具视给二人看了玉松操设计的官军锦旗的图案。二人趴在榻榻米上仔细观看,赞叹不已。接下来商议如何制作锦旗。大久保一藏找来布料,品川弥二郎把图案和布料带回长州制作。官军旗帜有正副两种。正旗是绣上了日月的锦旗,只有两面,一面是萨摩藩用,另一面是长州藩用。副旗是绣上了菊花家纹的红旗和白旗,各制作十面,供后来加入讨幕队伍的各藩使用。品川弥二郎笑得满脸都是皱纹,说道:“锦旗一举,幕府马上就变成了贼军!我得赶紧回去制作,做好后把萨藩用的锦旗急速送到京都来。”但要让锦旗合法化,还需要萨长两藩拿到讨幕的密诏。岩仓具视站起身来,从远处书架上拿来几片纸,说道:“这就是密诏。”品川弥二郎吃了一惊,没想到岩仓具视不仅设计了锦旗,还写了密诏。他紧张地问道:“这真是密诏吗?”岩仓具视呵呵笑道:“阁下真是诚实之人啊!”这当然不是密诏,而是密诏的草稿,也是岩仓具视的秘书玉松操酝酿出来的文字。岩仓具视指着纸面最后的空白处,圆睁双目说道:“只要在此处盖上玉玺,它就成了诏书。”大久保一藏问道:“这件事进展如何?”岩仓具视露出苦笑。这件事指的是笼络幼帝(明治天皇)的外祖父中山忠能一事。老公卿前大纳言中山忠能是公卿之中少有的性格刚毅之人,而且是坚定的开国反对论者。岩仓具视顺着这个老人的保守论观点说服他赞同密诏的内容。只要这个老人认可,就会帮助幼帝拿起玉玺,帮他在这个草稿上按上朱印。


 


    龙马此次上洛的住处变了。由于幕府公差探查到了之前他一直使用的车道的木材商家,萨摩藩和土佐陆援队众人帮他找到了新的住处,也是在河原町大道,离土佐藩邸很近,是位于四条西侧、河原町大道蛸药师南的酱油商家,商号是近江屋,店老板名叫新助,原本是土佐藩御用商家。京都商人当中有很多对勤王志士充满侠义心肠的人,新助也是其中之一,听说是龙马来住,说道:“既是如此人物,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好他!”他特地在后院的仓库里建造了一间密室,以备万一,紧急时从密室里顺着梯子就可以爬到后面的誓愿寺。西乡隆盛还是担心龙马的安危,派人劝说龙马道:“既然藩厅已经赦免了你的脱藩之罪,还是住在藩邸比较安全。”藩邸享有治外法权,警备森严,只要待在藩邸,幕府就毫无办法。但龙马根本不予考虑,笑着说道:“那太憋屈了!”对他而言,住在商人家里比住在大名诸侯的府邸都舒服。


    这天,龙马与后藤象二郎在藩邸会谈后,回到了近江屋新助家。他家的二楼和仓库是对龙马完全开放的空间,还有一个下人。夜猫侠藤兵卫在今年春天与龙马在大坂分手后,原来就有的胆结石病变得严重起来,在大坂的“萨万”留下一封信给龙马,回江户去了。龙马十分怀念藤兵卫,给这个下人重新取名为藤吉。藤吉出生于近江(译注:滋贺县)大津,以前曾做过相扑力士,进入了幕内,还有一个名叫“云井龙”的力士名。后来体力不支,改行在先斗町的料理店“鱼卯”送饭,在狭窄的京都街道穿来穿去。海援队文书官长冈谦吉去年看中了他,这次龙马进京时,就让他服侍龙马。龙马对藤吉很满意,说道:“你叫云井龙,也有一个龙字!”藤吉负责给龙马铺被子和准备饭菜。


    龙马回到近江屋时,已经夜深了。陆奥宗光跑来说道:“我听中冈说的”,把以岩仓村为策源地秘密进行的获取讨幕密诏活动的消息告诉了龙马。龙马听了不置可否,说道:“是吗?那种事儿岩仓卿干得出来!”问题是讨幕密诏何时能交到萨长的手里。也许明天,也许十天后也不一定。一旦密诏发出,就会开战。龙马的大政奉还工作就会被葬送在炮火之中,国内硝烟弥漫,三百诸侯分为京都派和江户派在各地展开激战,日本重新出现南北朝乱世的模样。岩仓具视已经点燃了乱世的导火线,导火线烧完后,就会引爆火药库。龙马自言自语道:"必须要在导火线烧完之前让将军归还政权!现在是与时间的赛跑!"


    龙马与后藤象二郎分头活动,四处奔走,但依然毫无效果。因为幕府自创设以来一直采取合议制,到了关键时刻,根本不知道究竟由谁负责、由谁做决定。后藤象二郎多次去大坂,与驻扎在大坂的幕府内阁首辅大臣板仓胜静交涉。板仓胜静按照西洋的说法相当于首相,但却总是逃避,不愿做出作为首相应该做出的决断。后藤象二郎的努力几乎接近徒劳,但板仓胜静觉得不能驳了土佐藩的面子,多少有些进展。那是当然。如果驳了土佐藩的面子,就会让费心费力为救济德川幕府而奔走的土佐藩跑到萨长一方。板仓胜静害怕的是这一点。后藤象二郎也知道他的这种恐惧,巧妙地进行交涉。总之,从幕府的行政形态来看,要想说动幕府的官僚组织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后只能让将军德川庆喜自己做出决断,而要实现这一点就必须继续说服德川庆喜最信赖的近臣永井尚志。龙马和后藤象二郎轮流去拜访永井尚志。这段时间,永井尚志借住在二条城北面的京都布政使十本府邸内南端的祐笔府邸。永井尚志在回忆录中评价后藤象二郎"正直可靠",评价龙马"比后藤更加高大,说话风趣"。


    十二日夜晚,事情有了进展。这天夜里,二条城向京都各处派出使者,传达说"明日十三日,将军召集诸藩重臣齐集二条城,有重大事情商议。"德川幕府三百年来,将军召集作为陪臣的诸藩重臣直接咨询政治上的问题,这种事从未有过。而且明确说明咨询的内容是"大政奉还的可否"。这天夜里,整个京都都兴奋得沸腾了。接到召集令的诸藩是在京都有重臣驻扎的四十余藩,它们是加贺藩、萨摩藩、仙台藩、尾张藩、越前福井藩、肥后熊本藩、筑前福冈藩、艺州广岛藩、肥前佐贺藩、因州鸟取藩、备前冈山藩、阿波德岛藩、土佐藩、久留米藩、秋田藩、南部藩、彦根藩、米泽藩、出云松江藩、郡山藩、姬路藩、伊予松山藩、柳川藩、福山藩、二本松藩、中津藩、宇和岛藩、津轻藩、大垣藩、松代藩、新发田藩等等。土佐藩当然是藩首相后藤象二郎参加。幕府对萨摩藩专门指名长老小松带刀参加,因为他们早已打探到萨摩藩的重臣辅佐官西乡隆盛和大久保一藏坚持讨幕,对其他方针不屑一顾。后藤象二郎在藩邸接见了二条城使者后,马上写信给龙马告知此事。


    龙马在近江屋接到后藤象二郎的信,感到了历史的重压,禁不住全身颤抖。恐怕将军德川庆喜的内心已经做出了决断,说是咨询,其实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决断告诉诸藩而已。(是吉还是凶?)这一点实难预测。龙马咬起了指甲。他还从来没有咬指甲的习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竟然变得焦躁不安。他想出靠大政奉还这步棋来一举结束自嘉永以来的混乱局面,提出方案大纲,设计行动计划,还制定出新政体的构想。所有这一切都是出自龙马一人。成败与否,明天就会见分晓。龙马不像后藤象二郎是藩的重臣,只是一介浪士,没资格去二条城,只能在自己的住处等待结果。他如果有资格单独谒见将军德川庆喜,就会对他剖析这个方案的理和利,会对他说,"家康公平定乱世,建立了三百年泰平的基础,在历史上留下了功绩。将军如果能亲手结束这个世袭政权,打开新的历史篇章,功绩就会超过家康公。德川家就是两次对历史作出贡献。古往今来,可曾有过不战而平定混乱、为国家和民众着想让出政权的事例?本朝没有,唐土没有,西洋也没有。德川家可以获得创造从未有过的奇迹的名誉!"如果能有机会对将军说这番话,就是死在当场也心甘情愿。所有这些话,龙马都对后藤象二郎说过。聪明雄辩的后藤象二郎定会淋漓尽致地传达给将军。(如果将军拒绝了,该怎么办?)冷静想想,十有八九将军会拒绝。反倒是将军轻而易举地把政权交出去这种期待近似于童话。将军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不是古代中国神话里出现的尧、舜之类的圣人。唯一还有的一缕期待,就是将军德川庆喜是个教养人。德川庆喜的教养的基干是以尧、舜为理想君主的儒教,他有可能梦想西洋或日本的德川时代以前没有过的事情,但梦想能否变成现实的决断,却另当别论。


    龙马对隔壁房间高声喊道:"藤吉,拿笔砚来!"他要给后藤象二郎写关于明日大事的信。相扑出身的藤吉研磨出来的墨汁色泽浓郁。"万一建议书没被接受,您说要抱定必死之心。"后藤象二郎曾对龙马说过,如果大政奉还方案不被受理,他会在二条城找间屋子剖腹自尽。"如果您没出城,我会率领海援队会在大树(将军)参内的道路上埋伏。"也就是说,如果大政奉还方案被拒绝,同时后藤象二郎死去,龙马会率领海援队杀进将军的行列,刺杀将军,然后自己也战死,在地下与后藤象二郎相会。龙马想用自己的死补偿让萨长等待的罪过,同时也想作为讨幕先锋去死。文章三百八十五字,字里行间充满了杀气。后藤象二郎从藤吉手里接到信展开读罢,全身战栗不已。


    第二天,庆应三年十月十三日。正午的大鼓响过后不久,身穿正装的武士络绎不绝地走进二条城。他们是被将军德川庆喜召集的四十余藩的代表,大藩同时有二人被召集,总数有六、七十人。会场是城内大殿中的次间。二时前,众人到齐了。二时刚过,幕府内阁首辅大臣板仓胜静出现在上段稍下的位置落座,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随从官僚有大监察户川伊豆太守,监察官设乐岩次郎。将军德川庆喜没有出现。


    众人向板仓胜静行礼后,板仓胜静开口说道:"这是今日的咨询方案",命令部下把事先写好的文书发给众人传阅。上面写的是将军的话语。这是会议的进行方式。将军和陪臣之间因为身份相差悬殊,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当然了,比起此次召集的重大意义,会议的进行方式根本不算什么。板仓胜静说道:"大家若有意见,尽管讲出来。"大监察户川伊豆太守拿来纸笔,说道:"有意见想要拜谒的,在上面写下姓名。"意思是有意见的话可以在别室拜谒将军。


    将军的话语被传阅着,大殿上传出一阵阵骚动,但毕竟都是各藩重臣,熟悉殿上礼法,没有人发出大声。后藤象二郎心想,(究竟是吉还是凶?)他焦躁不已,但文书传到眼前之前,不得而知。文书终于传到了眼前。后藤象二郎深施一礼,拿过文书一看,差一点叫出声来,因为他看到了一行字,"归还政权于朝廷,广泛听取天下公议。"他低声叫了一声"带刀大人"。坐在旁边的萨摩藩长老小松带刀点头示意。后藤象二郎也点点头,双手紧抓膝盖。终于成功了,他恨不得马上告知这个方案的立案者龙马,但却不能中途退出。小松带刀小声说道:"后藤大人,提出拜谒大公仪吧?您和艺州藩的将曹大人,还有在下,以三藩共同的名义拜谒。"后藤象二郎使劲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正如小松带刀所说的那样,有拜谒将军的必要。虽说将军已经决意奉还政权,但如果幕臣、会津和桑名两藩提出异议,引起混乱,恐怕结果会不如愿。为了避免混乱,要请将军尽快参内上奏。只要得到朝廷的认可,政权的归还就在法律上生效了。


    二条城大殿上有两个房间,主间和次间。内府和尚引导着萨土艺三藩代表沿大殿走廊走向主间。碰巧这一天,佐幕派会津藩主、桑名藩主也登城入殿,看到他们四人(土佐藩还有福冈藤次),恨恨说道:"真是乱世!外藩诸侯的陪臣竟然面见主公,前所未闻哪!"四人被安排坐下后,德川庆喜出现了。四人俯伏施礼,前额贴近手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板仓胜静说道:"你们既然有事要奏,允许你们抬头。"四人当中席次最高的萨摩藩长老小松带刀面朝板仓胜静,微微抬起上身,感谢今日将军的决断。作为陪臣的小松带刀没有资格直接对将军说话。板仓胜静点头说道:"既然有事要奏,就说吧?"小松带刀问道:"可以说吗?"板仓胜静说道:"不用顾虑,尽管说。"二人按照殿上礼仪对答一番后,小松带刀重新朝向将军,深深低头施礼。后藤象二郎等三人也一齐深深施礼。小松带刀说道,现在即使把大政归还给朝廷,但朝廷没有政府,不可能从明天开始就能执政。在朝廷组成政府之前,外国事务和有关国家的大事由朝廷的评议会主持,其他行政跟之前一样,以朝廷委任的形式,还是由幕府主持。德川庆喜说道:"自当如此。"这是四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将军的声音。他们退出后,在别间拜谒板仓胜静,请他立即参内奏请朝廷的裁决。板仓胜静皱眉说道:"现在?"他虽说是幕府首相,但还是大名诸侯,对情势的紧迫程度认识不清。但四人担心会发生不测之事,比如会津藩反对将军的决断闹起来,西乡隆盛、大久保一藏等人趁乱率萨军以讨伐会津藩的名义发动事实上的讨幕革命战争。萨摩藩长老小松带刀自己作为萨摩人最清楚自己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内阁首辅大臣同时又是备中松山五万石的大名诸侯板仓胜静对这种危机感从脑子里能理解,但从皮肤上感觉不到。他打着官腔说道:"现在可不行。再说了,也得看朝廷有没有时间。"小松带刀等人反复劝说,再三请求,总算让板仓胜静答应第二天十四日向朝廷请示,后天十五日将军参内。板仓胜静又说道:"虽然我等奏闻圣上,但朝廷若不答应也无法可想。你等四人还要提前周旋,做到万无一失才好。"意思是让他们提前获得宫廷内部的理解。四人出城后,马上又去皇宫。此时已经是夜里九时了。


    龙马在河原町的住处还在焦急地等待。这天,京都的土佐志士都集结在龙马的住处。近江屋的楼上楼下到处都是土佐方言和朱鞘。屋子里坐得满满的,连去厕所的走廊上都坐了人。众人都在等待二条城会议的结果。他们认为来龙马这里消息最快,而且一旦方案被拒绝,他们就要拥戴龙马发起讨幕战争。


    龙马一直坐在二楼,一边吃点心,一边喝茶。日落后还没有接到后藤象二郎的报告。龙马内心焦急,但脸上丝毫不露,叫来中岛作太郎说道:"你去一趟藩邸,看看后藤回来了没有。"中岛作太郎飞奔而去,马上又奔回,说后藤象二郎还没回来,也不在他的住处,"也就是说,还没出城。"龙马心想,(这么晚,恐怕不妙啊!)恐怕城内乱成一团了。也说不定后藤象二郎的三寸不烂之舌无功,方案被拒绝,已经在城内剖腹自尽了。一个年长的志士大声喊道:"龙马,莫非绝望了?"龙马苦着脸说道:"世上没有绝望之事。"他忽然想起死去的高杉晋作也说过类似的话。


    夜里九时,后藤象二郎与小松带刀、福冈藤次和将曹出了二条城,接着还要马上去拜访二条关白摄政大臣。后藤象二郎为了急着给龙马报信儿,中途与三人分手,回到自己的住处,写了封信让下人送给龙马。


    后藤象二郎的信内容简洁,冒头写道,"刚刚出城。先说今日的结果。大树公(将军)发出了归还政权于朝廷的号令。"下人一溜儿小跑来到河原町的近江屋,拼命拍打房门。中岛作太郎出来接过信,飞奔上楼交给龙马。龙马展开信,低着头默默看着,始终也不抬头。众人觉得奇怪,一齐凑到龙马身边去读放在龙马膝上的信,上面竟然写着大政奉还实现了的消息。众人喜出望外,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再看龙马,依然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捂着脸哭了起来。众人当然知道龙马为了此事耗尽了心血,如此激动完全可以理解。但龙马激动却是为了别的理由。又过了一会儿,龙马躺倒在地,双手使劲儿拍着榻榻米,随后站起身来,说出了众人想象不到的一番话来。


    龙马此时此刻说的话和当时的光景成为了当时在他身边的中岛作太郎和陆奥宗光等人毕生难忘的记忆。他们后来把这些话讲给别人,再后来龙马的这些口语变成了文言文被传颂下来。在这种场合,用文言文表达龙马的心境也许更为自然。龙马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大树公(将军)今日之心境非比寻常。终至决断,终至决断!予誓为此公舍己一命!"


    龙马此时此刻的感动既复杂又单纯。他在从长崎出发去京都时,用激越的口气对长州的桂小五郎说道:"美利坚的大总统会考虑到女仆的生计。日本的将军三百年来考虑过这些事情吗?仅凭此一事就该推翻幕府!"来到京都后,他又对后藤象二郎说道:"如果将军无视此方案,我就率海援队在路上行刺将军!"龙马心想,日本由于德川庆喜的自我牺牲而得到了解救。德川庆喜做出自我牺牲,几乎就是奇迹。德川庆喜心中的苦痛,只有这个方案的立案者龙马才能理解。


    德川庆喜和龙马在日本历史的此时此刻是唯一的同志。德川庆喜此时恐怕连龙马这个草莽之士的名字都不知道。龙马也没有见过德川庆喜的面。但此二人只凭二人的合作改变了历史。龙马提出方案,德川庆喜做出决断。对龙马来说,除了对德川庆喜的自我牺牲的感动之外,还有作为企划者的就像艺术家完成艺术作品一样的兴奋,而且这种兴奋是建立在德川庆喜的自我牺牲之上。龙马体会德川庆喜的内心,十分同情,以至于说出"为此公舍己一命"的话来。


    龙马此时对德川庆喜的将来颇为担心。西乡隆盛、大久保一藏、岩仓具视等人还在想方设法陷害德川庆喜,兴兵讨伐他。到了那时,江户的直系武士肯定会抛弃他。他原本就因为是水户出身而在幕臣当中不受欢迎。而且他不考虑一般幕臣的感受,独断抛弃政权,定会引起众幕臣的反感。被萨长攻击,被幕臣抛弃,这个历史上最大的功劳者恐怕会陷入最悲惨的境地。龙马想豁出自己的性命救济德川庆喜,算是对他的些许补偿。


    龙马的身边响起一片欢声。众志士手舞足蹈,开始庆祝自嘉永、安政以来牺牲了数千志士的革命活动的成功。夜深了,众人三两成群地离去,最后只剩下陆奥宗光、户田雅乐和龙马。龙马说道:"今晚要考虑新政府的构想。"明天天一亮,新的日本就要诞生。今晚必须要想出必要的政体和政府案。


    近江屋的家人都已入睡。龙马把陆奥宗光和户田雅乐二人带到楼下的独房,让他俩准备好笔砚,说道:"得制定新的官职。"主要着眼于议会制度和富国强兵,作为思想则是人民平等,但不可能一下子就能作为新政体实现。为达到理想政体,首先要建立一个过渡的暂定政体。因为在现阶段还存在三百诸侯,不可能马上就废除他们对人民和土地的支配体制。另外提到人民,农民和商人无论在知识教养上还是在政治上都还未成熟,他们的日常感觉仅限于对与天下国家无缘的个人利益的追求。把他们马上就编入到新国家成立的要纲当中不切实际。


    公卿们也有问题。自源赖朝的镰仓幕府成立以来,公卿们作为政治失业者已经经历了七百多年。现在的宫廷制度也无法执掌国政。


    这样看来,能够期待作为国政担当者的就只有数人贤明的公卿、大名诸侯和诸藩为国事奔走的志士们了。按照龙马的想法,首先以这些人构成新政府要员,成为催生新国家诞生的助产婆,然后再慢慢朝西洋式的政体过渡,这样最为稳妥。


    关于官职名称,龙马提议先使用日本固有的名称。西洋式的官职名称还没有恰当的翻译词,也不习惯。要选择既没有抵触情绪、又有新意的官名,可以利用古代王朝风格的名称。这样的话也容易被顽固的复古勤王思想家所接受。户田雅乐最适合商议这些事情。他是公卿武士出身,对这些名称制度非常熟悉。


    龙马说道:"设置一个关白摄政大臣。"当然了,这不是古代王朝风格的概念,而是相当于西洋风格的首相。不一会儿,草案做成了。


    关白摄政大臣一人。从公卿当中选出德高望重且有远见卓识的优秀人物担任,辅弼圣上,总理万机,决裁大政。


    议奏若干人。由亲王、公卿、诸侯当中德才兼备之人担任,助理万机,议奏大政,兼任诸官之长。


    参议若干人。由公卿、诸侯、大夫、庶人担任,参与大政,兼任诸官的次官。


    草稿拟订完时,天已经快要放亮了。龙马叫醒在隔壁房间打盹儿的下人藤吉,让他铺好被褥。藤吉在房间里并排铺了三床被褥。龙马三人钻进被窝时,听到了窗外的虫鸣声。龙马头枕着枕头,竖起耳朵听着,自言自语道:"京都也有草云雀啊!"草云雀不是鸟,是草虫,天快亮时在暗处发出铃声般的叫声。龙马在幼小时候常听乳母阿亚北说"草云雀个头儿虽小,却能唤来天明呢!"龙马心想,(我也是草云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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