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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屏报平安

(2017-10-11 18:33:26) 下一个
    我家老头八十有余,退休多年。两年前他学会了网购,时不常主动问儿女们要不要买什么,我们就把不急需的日常用品托他网购,比如书籍、常用药之类。他颇有些成就感,一般都秒回,半天之内就处理好。可惜我们相隔千山万水,所需有限;而且把网购当成业余爱好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公公除了伺候花草鱼虫,还是常常感到寂寞,觉得老来无用。

    不久前,他开始玩起了微信,而且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新玩具。也许因为不熟悉打字,他并不怎么发言,但是发的信息可不少,转发各种养生秘籍、心灵鸡汤、风景图片、政治八卦甚至奇闻怪事。儿女们先是给他买了屏幕相对较大的平板电脑,在家上网玩;后来觉得不过瘾,他又将手机升级到智慧型的,这样即使出门没有网也可以
用流量玩。
    从那时起,我公公就每天驰骋在各个亲戚、朋友和同学的聊天群,不怎么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地转,转,转!在家族群里,所有晚辈们转发的加在一起,也不如他一个人的多。我们奇怪他怎么如此迅勐地发展了广阔的信息网。本来我们不应干涉老人老有所乐,可家族群本来是整个大家族联络感情的大广场,现在被他一个人所占据,其他信息都被淹没了。我公公是家族中最年长的一位,平时的地位就相当于“族长”,其他所有平辈、晚辈都不敢出声,慢慢这个群就变成他一个人的了。

    更离谱的是,同样一篇文章,他还要转给至亲群,儿子和儿媳还得到特别厚爱,再加收私信一次。刚开始我们以为有什么特殊意义,经常点开细细阅读;后来发现,他每天发布的信息没有经过特别筛选,有些标题耸人听闻,内容五花八门,甚至有些是显而易见的谣言。不管怎样,我们要被同一批炸弹轰炸多次。

    过了一阵,孩子们教会了他怎么玩朋友圈,希望老爸能转移战场,多跟自己玩,减少占用公共空间。每天把文章发布在自己的朋友圈,既过了转发的瘾,又给了别人屏蔽的权利。从此,我公公每天还会去大群报个到,但是信息量从批发变成了零售,其他人的声音也逐渐开始听见了。电子信息社会的基本道德是:子女不能屏蔽父母,所以每天从我们眼前过的垃圾信息只多没少。

    几个月前,我公公抱怨头晕、呕吐。去医院检查发现,四年前极小又是良性的脑膜瘤忽然大了很多,需要手术切除。我先生听从召唤,立刻从美赶到了父亲的身旁。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是一个星期后,因为脑神经的损伤,有脑水肿等并发症的出现,积水压迫神经造成神志不清甚至癫痫。安装引流管和药物控制后,又沉睡不醒,吃饭都闭着眼也不肯张嘴;睡了四、五十个小时后终于醒来,但不会说话了。慢慢恢复了说话,发现记忆部分丧失。天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而且除了身边的家人,其他谁都不认识了。

    那一段时间我们的微信一下子清静了,大家都没时间玩了。在当地医院的亲人,每天要二十四小时陪护,与医生沟通,向大家通报即时状况。远离家乡的,也不闲着,要上中英文网站查询类似病例;恶补医生甩出来的医学名词和药品名称;最重要的是,整理病历和所有的CT、MRI片子,存为电子档,提供给同学或朋友认识或推荐的相关医生做参考,需求第二套治疗建议。

    本来有关这次手术我们没有通知任何亲戚,但是两天后,长辈们的电话陆续来了,都在询问我公公为什么不发微信了,身体是否无恙。原来,他们已经习惯把他每天转微信当作跟大家打招呼报平安的方式了;无预警地停了几天没发,当然就想到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慢慢的,我家老爷子的情况开始一天天好转。住满三个星期的时候终于获准回家静养。那时他生活基本可以自理,玩微信则需要重新开始学习,也许这属于本来就不太熟悉的、还没有变成生活惯性的技能吧。

    几个星期后,我公公又因为上次手术的并发症进了手术室,接受了一个嵴椎鞘瘤切除术。虽然这次比脑手术相对简单,但术后也好几次有惊无险,等于两个月之内走过了两次鬼门关。

     现在老人家身体各部分机能基本恢复了健康,亲朋好友的名字和相貌也重新进入了他的大脑;至于其他记忆力到底丧失了多少谁也不清楚也没人在乎,至少玩微信的水平日渐提高。他每天发朋友圈的内容看得出是经过了筛选,不仅会语音、电话,更学会了拼音打字,也可以在群里参与聊天了。
 
    我想也许老头老太们从来都没有管那些杂文内容,他们只是利用顺应时代潮流,利用这些作为跟下一代交流的基本手段而已。什么寻求存在感,被尊重,价值感等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人的过度解读。他们其实早已超脱,这些在我们眼中过度的信息,在父母眼里早就是过眼云烟,不过将帖子的外壳为我所用而已。他们没有那么复杂——每个帖子都暗示叮嘱,态度和期待;他们也没有那么简单——看见正体印刷版就中招,就跟从,就被煽情。反而是我们这些“聪明”人,被谣言纠结,被毒鸡汤蒙蔽,被广告贴浪费时间,进而担心老人的鉴别力和判断力。

    其实即使老人家时不时刷个屏又能怎样呢,对我们来说,手指滑过,过掉五、六屏也就几秒钟的事。每天这几秒到几分钟的形式,让彼此双方都感受到了安好、闲暇和放心,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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