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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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小小说 绝望的飞舞

(2013-11-01 16:36:45) 下一个
我的身体向前倾斜,
它如一片树叶,
飞舞在黑寂的夜,
绝美飞舞之后,
将化作 --  尘土。
 
来世,没有人知道
我今生的模样。

               

很吵。游泳馆的浅水池里其实没有太多人。不远处有大儿和小女玩着水球,还有三两父母或教孩子游泳,或与孩子戏水。但我为什么感到这样吵?真得很吵,有火车呼啸而过,有玩劣少年的摩托车带着废气电闪而过,有劣质洗衣机费力地转动.......我将自己完全地埋入水中,屏住呼吸,与所有的声音隔离,这短暂的隔离,让我享受到一刻绝对的寂静。没有任何声音,思维,印象。被掏空的快感。
 
"爸爸,爸爸,你怎么失踪了,你是在和我们玩捉迷藏吗?"待我浮出水面,大儿的稚气之声和鲜嫩的笑容就在近前。"爸爸藏一会,你和妹妹玩好吗?"我将儿子支开,象只壁虎贴在池边。无边无际的吵杂又铺天盖地而来。我再次潜水,在水里乏力地摆脱近日越演越劣的耳鸣,将肺叶张大再张大,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埋在水里,让生活停止,时间停止,大胆地挥霍靜止的时空,不动,不说话,不喘息,该是怎样的享受啊。
 
我依恋这水里的寂静和空白。
 
但事实上时间没有停下脚步,闭馆的钟声拉响,女管理员的空洞声音重复播放。我得带着孩子们去冲澡,换衣服,出游泳馆,开车载着他们回家吃晚饭。妻已准备好了晚歺,等我们,象往常一样。这一切,都会毫无悬念,甚至毫厘无差地,重复上演。
 
这是我们的轨道。明天清晨,起床,早歺,地铁,办公室。又一个七日循环开始。日子就由这一个一个的七日循环,廷伸到遥远。
 
           

两份产品开发计划书都被研发组委会否定。
"预算不详细,风险预测不周全......"每一条否定原由都如一记响亮的耳光,让脸部的皮肤颤抖在众目之下。这己是新上司到位后第三次计划书被否决。集团精兵减政的政策推广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我的研发小组没有新产品计划出台,那么......我不敢往下想,或者是自欺欺人地不去想。从出了校门到今天,十九年了,在这一领域摸爬滚打,如果不能继续,我还能做什么?每当这样的问题出现在脑海,脊背如临深渊,有冷风刺骨,禁不住打寒颤。但是,却没有答案。
 
耳鸣又为所欲为地潜入。火车,狂风,吸尘器,闹市,水流,复印机......混杂在一起,震荡着孱弱的听力系统,一阵比一阵猛烈。视觉随之散乱开来,接着是大脑,神经,一一土崩瓦解,疲倦占据所有领地。还有大串的邮件没有回复,还有新做的预算没有审核,可是我的手指沉重的敲不动键盘。电话机上的时间显示,一秒一秒地向前跳动。十七点十四分三十九秒,四十秒,四十一秒......当眼睛盯着时间的前行痕迹,它的脚步是那样迟缓沉重,每一秒都耗去我粗重的呼吸。我不能再坚持,我要逃开,我需要将自己包在厚厚的被子里,包在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地铁是一如继往的拥挤,肮脏,吵闹。二十分钟的行程,漫长如世纪隧道,在黑暗里载着焦虑驶向未知。
 
出了地铁,深深地吸一口地面上的空气,有冬日傍晚阳光的淸冷空气。疲倦和头痛耳鸣有所缓解。我步行,穿过了小公园,在公寓前的儿童游乐场的木椅上,看到了妻。准确点地说,首先跳入视线的,是傍晚余辉里晶亮的牙齿,笑开的双唇,然后才是,妻在夕阳里灿烂的面容。她笑得非常彻底,纯粹,眉眼间透露着由内而外的喜悦,如一朵冬日暖房里的水仙。这是我曾熟悉的笑容。
 
有多久了,我没有看到这样淋漓尽致的她的笑?
 
她笑着,说着什么,双手配合地打着手势,我将自己的视野扩大开来,看到她旁边坐着一个男子。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是去年?不对,是前年的邻居节,他是新搬来的,带着他的儿子,一个到处拌鬼脸的调皮蛋,和邻居们打了招呼。应该是他吧。
 
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两人都很开心的样子。妻的笑容浸在夕阳里,背后有植物顶着红黄艳丽的叶子在风里摇曳,孩子们在前面的滑梯上溜下去,再爬上去。如此祥和的画面,于我,却是如此陌生,疏离。有多久不曾在此驻足?有多久不曾带孩子来这里玩乐?有多久不曾和妻并肩坐在夕阳里?有多久不曾见到妻眉飞色舞的欢笑?有多久不曾注意到,季节的更叠?有多久......问题一旦开头,就如洪水泄闸,不可收拾。竟然有如此多的事物,在我的生活里,都己褪色成了尘封的"曾经"。如今,每日轮回转动的,是办公室,地铁和床。对,是床,不是家。疲倦的身心回到寓所,敷衍了孩子和妻,床和厚厚的棉被是我的安全所在。我将自己的身体裏进去,疲倦裏进去,脆弱裏进去,迷惘裹进去,厌倦裏进去,四十三岁的愰恐裹进去,沉沉睡去。直到第二日开始新的,循环往复。
 
            

有叶子飘落在妻的发上,旁边的男子伸手取下,拿到前面给妻看,妻抛给他一个温柔的眼神。一个近乎妩媚的温柔眼神。我的心无名地揪紧。有一丝痛穿过脑袋,脖胫,直入心脏。
 
不会的,不可能的,一定是我的错觉。
 
我在原地,隐在一棵树后。头痛欲裂。
 
妻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过去叫孩子们回家。男子的眼光紧紧相随,有痴迷闪烁。三个孩子追逐着嘻闹着出了游乐场,他们落在后面,男子拉住妻的手,吻住她的唇。我看到她的回应,满足的回应。短暂一吻后,他们追上孩子们,向公寓楼走去。
 
我的脚在原地生根。除了深重冗长的呼吸,我,别无所有。
 
           

一星期前,新设计的产品开发计划书又遭否决。
三天前,人事部发来离职或转岗措施及经济保障细则。
前天,和老板谈话,表明让我离职或转岗的意图。
 
离职?还是转岗?
离了职,我还能做什么?转岗,可以转去什么岗?但无论是离职还是转岗,之后呢?之后是什么?是重新开始一如今天的循环往复?这样的循环往复,还有二十个年头需要添满。
 
二十个年头是什么概念,是由一颗精子和一颗卵子的结合,到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到蹒跚学步童言无忌,然后是十三长成袅袅婷婷,再然后是情窦初开青春无悔。
 
而我今后的二十年,隔着办公桌,地铁和床,我可以望到尽头,一口枯水的井。而且这二十年,将是怎样孤独的一段行程。妻在他人处欢笑,儿女在妻的呵护里长成。我须要独自,走向那口枯水的井。过去的三天已漫长得让我喘不过气来,那么二十年,那将是一个多么苦心志劳精骨的孤旅。我可否支持到最后?如果不能,行至中途和没有开始有什么分别?这是一个只重结果不看过程的价值时代。如果可以支撑到最后,那一口枯水的井的尽头,又有怎样的未知,凄凉,背叛或是离弃?
 
              

耳鸣再次轰隆隆地碾压着听觉系统。周身近处一片黑暗,窗的外面,其它写字楼的灯火隔着黑夜的风,庸懒地亮着。
 
我在黑暗里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窗外的灯火逐渐稀落,灯盏熄灭在黑暗里,悄无声息,被夜色吞没。
 
一个人消失在时间的海洋里,也是无声无息吧。
 
今晚,既使没有我,妻和孩子们也可照常安睡。
今晚,我的行程,可以省略掉地铁和床。
 
               

法国新闻:SD电讯总部,昨晚约二十二点左右,一名男子跳楼身亡,详细情况正在调查之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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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14)
评论
ganlan 回复 悄悄话 赞!逃避不是办法,“我”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才是,可惜了。
mumof3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木子临风' 的评论 : 文笔真好。
木子临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初夏的宝贝妈' 的评论 : 不是每个人都能担起生活的责任。谢善良的宝贝妈留言。
木子临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特高兴' 的评论 : 您的ID很有意思。祝高兴。
木子临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snowday' 的评论 : 感谢您的点评。让我有继续的动力。
木子临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水沫' 的评论 : 这是对我最大的鼓励!谢水沫。
水沫 回复 悄悄话 喜欢你写的小说。看了几篇,以后再来。
snowday 回复 悄悄话 好文笔,好小说!
特高兴 回复 悄悄话 写得好。
初夏的宝贝妈 回复 悄悄话 孩子们好可怜。
木子临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曾宁' 的评论 : 谢曾宁。祝旅途愉快。
木子临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五味七色' 的评论 : 问好博主,谢谢点评。点了你的博客,真是大开眼界!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狗儿好可爱啊。
曾宁 回复 悄悄话 写的真好!
五味七色 回复 悄悄话 写得真好,被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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