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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要人物 (9)纵火案

(2019-06-14 17:57:30) 下一个

五十年代母亲大学毕业分配去东北,出乎外公意料之外。他原本对母亲有一些希冀,但是年轻人不再能够按自主意志选择职业,他只有把隐隐的失望埋在心里。

三年后,外公向政府提出,身边无子女,盼允许小女儿回宁。政府倒是立刻满足了他的要求。

母亲告别北国,回到江南。

一些年以后夏妈倚老卖老地教训我,你妈妈做姑娘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啦。言下之意那时候还没有我呢。

母亲正值年轻,爱玩,尤其爱跳交谊舞,还爱时髦。对家中的佣人,不论是秀华还是夏妈,她都丝毫不上心。

她回忆说,不知道她们整天的都干些什么,没有那么多事啊。阿婆勤劳,自己带头干,成天忙个园子,不然就是打牌、下馆子、到城南去听戏。阿公三天两头在外面吃晚饭。她们足够清闲的了,还要闹。那么一点事情忙不过来吗?不懂她们闹什么。秀华好告状,动不动来找阿婆评理。闲很了才会这样。

估计外婆偏袒了弱势的夏妈。

母亲说秀华,“莫名其妙的”,嫉妒夏妈。夏妈有什么好嫉妒的?样样不如秀华。秀华走在路上,你看不出她是个帮人家的。夏妈什么可怜样子?她要跟夏妈去比,莫名其妙!

秀华恶向胆边生,在外婆家里放了一把火。

母亲还是用莫名其妙这个词来形容。这个秀华真是莫名其妙,要放火在楼里面放呀,她在汽车房里放一把火。

我倒是能够想通她为何在院子一角的车房里作案。这要从楼的结构极其对佣人生活的影响来看。

秀华住在夏妈的隔壁,后来陶阿姨住的那一间。那一间面积比夏妈住的大,有两个窗户,南北穿风,状况更好一些。两个房间都是水泥地面,房门以九十度角相邻,门外共一个正方形的水泥平台。平台的另外两条边,一边是一扇黑漆木门,推开门下两级木楼梯,便走到主楼梯转弯的地方,也是正方形的。另一边是向下去的水泥台阶,一路到楼底,出口在储藏室边,靠近厨房。这一段水泥砌的楼梯完全靠电灯照明。设计师大概借鉴了太平楼梯的概念,但意图却在将仆佣的起居限制在楼的一侧。仆佣用的卫生间在厨房后面,只有抽水马桶,没有提供洗澡的空间和设备。于是乎,她们在汽车房里洗澡。

外公是一介书生,家中没有过汽车。汽车房用来堆物,烧的煤,剪草坪的机器、锄头和钉耙,墙角放一大一小两只冬天腌菜的缸。车库基本上空置着,佣人烧了热水带进去用木盆洗澡,古老的办法。因此上车库关门闭窗一会儿功夫,大家习以为常,没有人会注意到。而且,车库里有煤。至于车库着火烧不到主楼的问题,我想或许这个手辣的扬州阿姨估计错误,或许这个单身在外帮工的农村姑娘并没有一定要烧外婆一个家毁人亡,她只是要发泄出心中的不满,怎么顺手怎么来。

警方很快前来勘查现场,之后电话通知我母亲的单位,让她立即去派出所。

母亲赶到那里,派出所的公安员告诉她,根据现场所取指纹断定,作案人是秀华。公安员要求母亲回家去通消息给外婆,先有个心理准备,同时要母亲稳住嫌犯,别让她跑了。晚间公安局来带人。

母亲紧张万分,回家先把外婆拽进卧室,凑在她耳边报告,是秀华放的火。外婆被吓得耳朵背了过去,听不清她说话,要她大点声说。

母亲回忆说,大点声,那秀华不就听见了吗。她只能小声,外婆还是要她大声。她急中生智,让外婆装病,传话给夏妈,称外婆胃疼,晚饭不下楼吃了。

那天晚上外公不在家,晚饭桌子前只坐着母亲一个人。秀华端菜上来,磨蹭了几下,问母亲,人的手指头印子会在东西上留下来吗?

想必是警察白天来家里取众人指纹的缘故,秀华起了警觉。母亲承认自己绝不是当地下工作者的料,秀华一句话问的,一榔头敲击中她的神经。

她抬眼看秀华,秀华装着随便问一句的样子,眼睛却紧盯着她,锥子一般。她坐着,秀华站着。她感到头皮发麻,害怕秀华要对她做出什么来。母亲说她当时,简直要反胃呕吐。

她强作镇静哄秀华,不会的吧,不会的。秀华将信将疑,真不会啊?真不会。

晚饭后公安局的人来家中带走了秀华。

没有人知道秀华的下落。理发师娶了别人,小时候他替我剪过发。

我最初知道秀华的事,是因为母亲讲起那个理发师。他替外婆剪发,也替我和哥哥剪发。母亲从不在那家店里理发,嫌不时髦。他替我剪发,先在理发座椅上放一个空木头盒子,盒子底朝上,然后把我举起放到盒子上坐着,再照母亲的要求给我剪一个我深恶痛绝的马桶箍。他们有时候聊老太太,从来没有谈起秀华。

一些年以后,关于秀华放火的原因我在上海四姨家里听到了另一种说法。

四姨说,秀华妒忌你妈妈。

她妒忌我妈妈?我反问,这太离奇了吧,她们两个比什么?

离奇归离奇,但她要比。四姨坚定不移地说。

阿婆把她惯得忘乎所以。阿婆自己烧饭,让她去看电影,和理发师傅谈恋爱。人家说她是阿婆的干女儿,她还真当是的呢。你妈妈调回南京,那些老太们碎嘴,说这下真小姐回来了,假小姐打回丫鬟去。她吃醋,放一把妒火。

同一件事,站不同角度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吧。秀华会在公安局里招供的,可是我们不知道她说的原因。我觉得秀华怒的是外婆,一把火冲着外婆放的。

(原创文章 谢绝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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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maple5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如斯' 的评论 :
是啊,我也是奇了怪了,近百年来,美国给了中国人民多少援助,办学办医院,支援抗战,最惠国待遇……,现如今都被洗脑了,颠倒黑白,仇恨美国,反而认在东北干尽坏事的北极熊做朋友。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redmaple56' 的评论 :
是楼下的应物兄说的,升米恩,斗米仇。
我们中国不乏这样的人。如今国内民众对美国表现出的仇恨,正“斗米仇”呢。完全忘记人家最先将庚子赔款用在帮中国发展教育;抗战时的美援,从人员到物资;六四后仍帮助中国。老布什说全世界都制裁中国会造成这个经济落后的国家又会回到封闭状态和世界隔离,受苦的是他们的人民。当年我从电视里听到老布什如此解释他的对华政策,感激他古道热肠。但看今天国人的言论,不也像白眼狼一般?
回到秀华纵火这一件小事,当时还在五十年代。中国的古老乡村原本有多少《白鹿原》一类电视作品写的忠恕,还是土改造成人心剧烈变化,我真说不上来。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吓人的转折,这件事在我家里一再被提起,说我外婆当时吓得耳朵一时听不见了。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应物兄' 的评论 :
我去google了杭州保姆案,四条人命。小保姆手机赌博欠债,想先防火后救火赢得女主人好感后借钱。时代前行,手机和苦肉计,比秀华高级多了。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阿邕' 的评论 :
早年那些保姆相互之间通消息的,告老回乡之后的生活都还传回到城里来。我以前写过,最早带我的竺阿姨在我二十几岁时得食道癌去世,都还有保姆传消息来给我们。秀华则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道她在公安局之后是回农村还是有了转折的人生新路 -- 大可以写小说啊,管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故事。但愿她人生平安。
redmaple56 回复 悄悄话 真是人心叵测!
恩将仇报!所以说,找到一个仅守分寸、通情达理、懂得感恩的阿姨也不是件容易事。哎,外婆这样古道热肠的好人,碰到这个狠心人,老人家一定伤透了心。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还有这么吓人的事情发生,可怕
应物兄 回复 悄悄话 去年杭州一个保姆放火烧死了女主人如二个孩子,也是类似的情况
应物兄 回复 悄悄话 有句老话:升米恩,斗米仇
阿邕 回复 悄悄话 这年纪轻轻的秀华真够狠,因为莫名的不满和嫉妒,害东家也害了自己。
继续跟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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