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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院琐忆 * 官司 (11/完)旧事如烟

(2019-03-14 16:32:24) 下一个

那一天下午母亲去法院交钱,回家后一直沉默,什么话都不说。

晚饭后,她独自坐在床沿,破了自己的规矩。平时她严禁家人在白天碰睡觉的床,不许把脱下的衣服丢在床上,除非生病,不许靠在床上看书。自小我们被训练着早晨起床后叠被子、展平枕巾,然后用一柄毛刷将床单刷平。床是用来睡觉的,不许坐。刷平的床单一坐凹陷下一个屁股印子,为了掩饰又要取刷子刷平,太麻烦,久而久之就养成了白天不碰床的习惯。

我为她将那个红色的保温杯注满热水,盖上盖子,端进她的房间。我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台灯底下。灯罩把光聚在一起,杯体映照成橘红色,显得格外的温暖。灯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处方药口袋,里面是安眠药,她有失眠的毛病。

母亲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两手搁在床边,没有意思脱鞋上床睡觉,也没有意思下床走到椅子跟前去。她的脸在阴影里,房间里只点亮一盏台灯,像是个点光源。很多年以后我想到那个夜晚,总把她想成视线落在橘红保温杯上,想成一幅拉图尔的画。

我搬了张矮凳,坐在她膝前,陪她一起默默地坐着。我看着台灯罩下那一小块明亮的地方,一只保温杯,一个白纸黑字的处方药袋,将要到来的不眠之夜宛如一帧静物。

我们坐了很久。忽然,她低着头说,从前我最恨日本人。她的口气有一种恍惚。

那天晚上,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之后,她再也没有谈起过这场官司。

很多年了,我都没有去想那一场官司,直到在寻访团的文章里看到张家林的名字。他向记者表示,他和妻子都下岗了,虽然想翻新房子但没有资金,只好看着它一天天“老” 下去。看样子张家后来以出租房屋得一份收入,他提到没有办法卖房是因为里面有其他住户,“虽然他们没有产权证,但总不能逼邻居搬家啊”。

我想到母亲的经历。

我想起我小时候,住在他家的院子里,在那里入的小学,在阳台上养一只小乌龟。许多的旧事,旧事如烟。

因为他,我想到母亲没能找到的臧小鲁。远在少年时代我就听说了这个人,在官司之前,这时我突然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张家的大儿子下岗了,他在做什么呢,文革已经过去半个世纪。

我开始在网上找他。我觉得自己几分像一个侠客,小说里的,被几十年前的师门血案压迫着,在报纸中缝广告里寻找蛛丝马迹。网络结构一个诡异的世界,既是虚拟的,又是真实的,容你梁上藏身,潜行无声。

我看见一群新四军子弟在淮北泗洪县大王庄参与重建第四师师部旧址,照片里有一个叫臧小鲁的人,穿黑色的T恤。我想是他,凭直觉。

我看见他站在红二代聚会的新四军纪念广场上,在麦克风前念发言稿,谈继承和发扬父辈的传统。“太阳上升,太阳下沉,匆匆赶回原处,再从那里出来”。1966年的夏天,阳光灿烂的日子,红卫兵第一方面军司令部,也是继承。他现在是一个新四军研究会的秘书长,大概经商,剃了光头,穿鳄鱼牌T恤,手腕戴木念珠。

1966年的夏天他来抄家时我还是个小小女孩,站在院子里看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绝不会在意到我,更不会想到,半个世纪以后,隔着大洋,有同样默默无声的注视。“河流入大海,海却不满不溢,水归回发源之地,又川流不息”。我在网上顺流渡回故乡,绝非要寻仇,我只是想看看那个我自少年时即耳熟的人,证实传说并不是神话,曾经发生过。过去的百种情绪都已流入大海,海,不满不溢。

我曾经起念毁掉那张证明。当年母亲肯定拿它给唤子爸爸看过,结果仍被赶去阁楼。她将它呈上法庭,一样不起作用。那张纸只能证明她的天真,向我诉说她受过的欺负。我不忍心去回望,她那么过了一生。我没有舍得毁掉,只为了保留住母亲的字迹,在人世间陪伴我。我离开这个世界时,它会和我一起化作灰烬。旧事,旧事终如烟。

2006年,曾经审理过张家和母亲之间一场诉讼的鼓楼区人民法院审理了闻名全国的彭宇案,从此国人不再敢扶跌倒在地的老人。其时我已经在海外多年,觉得很遥远,又觉得很近,那个鼓楼区人民法院。见到报道我当时的反应就是,太阳底下并无新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引申这一句写了她的《阳光下的罪恶》,八十年代初拍成电影,上海电影译制厂配音,我在鼓楼广场边的曙光电影院看的电影。

太阳底下并无新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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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12)
评论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都过去了,蛙声十里出山泉。周末快乐!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民.工' 的评论 :
医生的解读令我思考,我原以为那与黑暗和解之说是一句小资要人妥协社会现实的煽情说法。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齐云山' 的评论 :
谢谢。我就好比那蝌蚪,没了尾巴,游出山泉。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一声叹息
民.工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如斯' 的评论 : 唉!没办法,凡是正直的人,都是趋光的。

昨天跟妈在视频上聊天,说起一点过去的事,妈哭了好久。。。

我这个当儿子的,真是难过,只能埋怨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
齐云山 回复 悄悄话 非常钦佩如斯的勇气与写出来的行动力。回望那样的沧凉世界,真应该象齐白石画的蝌蚪,峰回路转之后,蛙声十里出山泉。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yamyam' 的评论 :
谢谢你的留言,清楚记得那一场烧戏服的戏。小时候我妈妈专门和我讲过戏服,怎么看上面的云水纹,蝙蝠纹,头上簪的珠花,各种的式样表示不同的人物身份职业,一再讲戏服有多考究、多贵,艺人的戏服就是他们的家当。所以烧艺人的戏服的那场戏,体会程蝶衣真到了万念俱灰的境地,也体会到在革命的名义遮掩下那种对待人的恶意。

我都不知道《霸王别姬》被禁的原因,是为了这一句话。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民.工' 的评论 :
哪有的事,我写下来,为让自己和过去做一个了断,亲友看一看而已,很小众的。
我在国内外见到不止一例有人悲情回忆文革,听的人姑且听之,至多附和一句“瞎闹,瞎闹”,摇摇手将负能量挥之一去。我向来不抱信心的,也没有能力写得好让今天的人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你说到黑暗,我想起来前一段时间网红的复旦女教授名言:与黑暗和解吧!学会与黑暗和解,当你与黑暗和解的时候,黑暗已经不那么黑了。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山韭菜' 的评论 :
我写完了,就像齐白石画的蝌蚪,峰回路转之后,蛙声十里出山泉。
yamyam 回复 悄悄话 电影霸王别姬,里面有句台词隐约为,日本人那时都没这样。
整部电影看得最揪心的,是烧戏服那一场。
这还不算是最登峰的,最登峰的是,后来管文宣的丁某看了,一下子反应过来了,把电影禁了。
民.工 回复 悄悄话 当黑暗成为世界,阳光,便是罪恶!

我相信,如斯的文字,是会载入历史的!
山韭菜 回复 悄悄话 写的真好,跌宕起伏,峰回路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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