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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的孩子 (55)仇英仕女图

(2018-07-05 16:34:04) 下一个

 七二年政府提前落实政策,允许我们搬回原处,准备迎接我母亲的大哥回国观光。那个在无意之中给我的童年带来不幸的人决定住在家中,除了一张床,布置客房的红木茶几和椅子都是向朋友借的。顾虑到我们已经被抄光了,墙徒四壁实在说不过去,博物院象征性地退还了几幅字画。红卫兵小将抄走的东西从博物院退回来,母亲意识到六六年的破四旧不是一把火烧掉的那么简单。

她看着眼前九牛一毛的几个卷轴,并不是家里原有的,博物院的馆藏品分有等级,分明从仓库角落里找几件出来敷衍一下。她追问,我家里的东西呢,都在哪里?博物院回答,卖到海外市场,为国家换取外汇了。一句话堵死她可能的非分之想。

母亲便不再说什么,找根绳子将几个卷轴扎成一捆拎回家,丢在壁橱里。她也让哥哥和我看了一看,有字有画。她说,和从家里出去的,根本不能比。其中有一幅仕女图,卷轴上博物院贴的标签写,仇英 仕女图。她微妙地笑了一笑,真的是仇英吗?就算是吧,既然他们说是。图绢本设色,一个宽袖长裙的仕女,站着,樱桃小口蚂蚁眼。我倒是看中,她娴静样子。我问,你知道是不是吗,她说不知道,她不是行家。她又说,你要懂才有意思,看画画的好不好,而不是看人名声大不大。

大舅回国来省亲观光,外婆还健在,但是已经失智了。政府派人陪他进家,外婆坐在藤椅上,双手闲闲叠在小腹前。他被姐妹们簇拥着走到外婆面前站下,几步之外是政府的人。我站在外婆的侧面,听见他轻声唤,母亲。外婆问,你是哪一个? 看见他眼里薄薄一层的泪光。

大舅走后又过了两年,三舅回国,外婆已经故去了。三舅是一九四八年风雨飘摇的民国政府在隆隆炮声中派送出去最后一批的留学生,当年匆忙离家,所以母亲把那一小捆卷轴拿出来,向他讲了原委,说,你带走吧。他几乎怒不可遏地说,好,我研究研究。几年之后省政府邀他参加孙中山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纪念活动,报纸采访他,他放厥词,这是后话。

他们俩看那几个卷轴的时候母亲发现少了一件,不见那个仕女图。她是个稳得住神的人,等三舅离去后才兴师问罪。哥哥立刻就招了,他把画拿去同学家,拿不回来了。母亲仔细盘问,大致是哥哥把画留在同学家借他的哥哥细看,他哥哥把画又转借给了一个什么人,那个人说画丢了。我没闹清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好像是一个喜欢画画的。母亲叹口气,写了张条子给同学的妈妈,请她过问此事。

条子送出去后全无反应,既没有回条也没有口信。等了几天不见一点动静,她说,这真是够可以的,压住恼火押着可怜的哥哥,去登三宝殿。

哥哥的同班同学是烈士子弟,住在颐和路9号。那个院子里楼的位置距离前院墙很近,站在人行道上仰脸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它高低交错的屋顶,朝街有一个老虎窗。据说9号也是刘既漂的建筑美术作品,立面有着简洁利落的装饰线条和几何图案,和他设计的那些书刊封面很是几分相像。

同班的父亲生前是个将军,病逝的,应该是在六十年代,不然哪里来的同班。我一直纳闷,怎么生病死也能够当烈士,既没炸碉堡又不堵机枪。同学中间传,他爸爸在朝鲜战场上打了败仗。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上只有两次因为被敌人拔掉军旗而撤销番号,一次是皖南事变的新四军,另一次就是他爸爸打的败仗。我单纯因为这个故事留意过,至今没见到揭秘抗美援朝中有全军覆没,当年一群小学生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知道何处吹出来的风。学校组织看《奇袭白虎团》,里面有拔白虎团团旗的情节,怎么就扯到了他爸爸的旗子也被拔掉,现在看来是小孩子瞎说八道,或者被拔的不是军旗,是其麾下的一面师旗或者团旗。他爸爸上过朝鲜战场倒是真的,他有一小本集邮册子,里面有不少老旧的朝鲜邮票。

几年前我写过宁海路5号马歇尔的官邸,讲到军队接管以后住户的身份就被隐去了,我只知道有一个叫王平的人在里面住过,是个上将,因为院墙上有墨黑的大字‘打倒王平’。有一个网友留言,文革时期里面住的是军区司令员丁盛。我便感到了疑惑。就身份而言,该做这样的般配,可是,丁盛在林彪九·一三事件以后因为八大军区司令员互调来到南京,他住的离我家很近,相隔两个院门。他的孙子跟随着一起迁来,上我们那个小学,年龄比我小一些。附近一带人少,孩子多寂寞,他的孙子来我家找我哥哥玩,我哥哥当然不可能上他家去。我看见他家的警卫骑自行车去宁海路换煤气罐,心里气不服,这不就是阿姨嘛。留言的网友显然很知道那一带的掌故,于是我都要怀疑自己或许弄错了,好像又不太可能。那一些过去的事情,很久远了,我写的只是存放在我记忆里的,我以为真实的一个版本,所谓捕风捉影、所谓坊间传闻,就是这样来的吧。

颐和路一带现时冠名民国公馆区,其实民国那些人住在此地的时间远没有新中国的官员们长,三十年代才形成住宅区,很快就沦陷了,光复没几年又跑路了。颐和路8号享有阎锡山公馆的名声,他只在里面住了八天。我住在那里的时候,虽然房子是国民党盖的,共产党住在里面,将对手骂的一无是处。老师说,旧中国连一根铁钉、一盒火柴都不能自己制造。近年来规划打造公馆区,共产党已经住了半个多世纪的,却闭眼不提,就像这些房子一直是空置着的。大概觉得当年的接管经不起细究,大概也是口味变化的缘故 -- 这就像从前以工农出身为自傲,现在觉得寒酸、觉得土了,电视剧里担纲主角的革命者,都变成了富家子弟。一条颐和路,看历史怎样被剪裁。

哥哥同学家的房子维护得很好。在颐和路上,单看房宅的维护状况便能猜测出住在里面的人的身份,附近其它的路巷也如此。凡时时修葺一新的,必是够一定级别的干部门户,尤其是军方的。一些被社会主义改造了的“经租房”,基本上是杂院的面貌。政府“统一经营出租”,如果房顶漏了会派人来修一修,也会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盖出一些平房来住进更多的人家,剩下的,就是每个月来收房租。几十年下来,这些房子都旧败了,蒙着几十年的风尘。私人的房屋和房管所管理的情形大致相抵,不似那般杂乱而已。上一辈人置办下的家宅,后代单依靠几十年不变的微博薪俸,没有足够的财力来维持它们,只好看着房子经风经雨的破旧下去。那些多年没有翻修的屋顶和黯旧的外墙,那些生了锈的铸铁栏杆和油漆剥落的门窗,那些缺乏修剪整理而失形的花园,都再也遮捂不住没落,索性就听之任之,流露出一些的羞惭,还有无可奈何。毛主席说,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他老人家如果能在文革后再次来住西康路的招待所,在周围走一走,一定是称心如意。

客观地说,颐和路能够一定程度地保持着旧时的气氛,真还得感谢那些一方诸侯,尽管他们在墙头上插碎玻璃片,把花园洋房住成菜园洋房。他们最有效地降低了街区的人口密度,阻止公交车扰破静谧。枫杨树荫下,小汽车无声进出,警卫打开院门又关上,门房和汽车房都派上原设计的用途。

哥哥同班家的墙头倒没有种碎玻璃片,院门铅灰色,也是大门上嵌着小门,终日紧闭。我没见过那个男生的妈妈,见过一个男青年把一辆自行车拎起来,从小门迈腿跨进去,大概就是他的哥哥。我家的哥哥摁了门铃,等他的同班来应门。这一带的调皮小孩喜欢玩一种游戏,摁响人家的门铃撒腿就跑。那些孩子知道谁家的门铃可以摁,谁家的不可以。小门开启又轻轻地碰上,司贝宁锁,哒的一声。这条路上看不到市井的生动,没有一户在院围墙上做漏景空窗,在我去国之前它都是低调的,也是不允外界窥视的,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紧闭的院门后面。

母亲一言不发地回到家里来,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哥哥。我看看母亲,她的神情在制止我发问,我看哥哥,他的眼睛瞧着地面。大概母亲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训完话了,他一只小狗似的低头夹尾巴,急急躲进去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天后我还是问了母亲,见到同班的妈妈,她怎么说。

母亲正在记账,把用度逐一仔细记在一个小本子里。她年轻时没记过账,结婚以后她管家用,也不记账。日子过着过着,钱不够花了,从不沾一丁点家事的父亲疑惑地问,钱都上哪里去了。她说不上来,也生气,用掉了,还能上哪里去呢。那好吧,记账!由此开始。父亲委曲地说,我就说了那么一句,没有别的意思呀。殊不知她那种看重信实的人是一句也不能够的。父亲一次都没有看过账本,他在新社会过旧派生活,吃喝穿戴全依靠我母亲一个人操持,她却照记不误,自觉自愿。很快她就发现了记账的好处,学习到量入为出。等学校里的算术课教过小数点两位的加减法之后,母亲立即去街上买了个本子,要我替家里记阿姨买菜的账。她把本子递到我手里,说,这当阿姨都是要报花账的,你要让她报!人都有面子,阿姨的面子你要维护,撕破了就不好了。记账只是为了表示你关心这件事,你记账,事情就不会过份,就行了。

我坐在她的书桌对面,很多时候我们的谈话隔着一张书桌。 直到升高中,我和母亲之间好像都隔着这么一张书桌。或许她还没有从我出生的错愕中解脱出来,或许我资质太过平庸,而这个家里有着偏爱优秀孩子的传统。或许因为我是一个女儿。她明确地告诉我不喜欢女孩,男孩更有活力,看大事情,女孩子为一点小事情就不高兴了,嘀嘀咕咕、嘀嘀咕咕。当她发现说走了嘴,赶紧补救,你不大像那种女孩子,你更像个男孩。可我不是男孩子,我在心里说。或许,我让她想起一些往事,一些她不愿意再想的事。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但一定是,我此生的缺失和遗憾。

隔着书桌我们就像谈工作的人,我问她事情怎么样了,她放下笔,讲了前一天的事。

她进门后刚刚坐下,对方就说,我赔不了你的。

母亲那样温和地看着我,又那样无奈 -- 我立刻就知道东西要不回来了。

同班的妈妈是个神气清朗的老太太。她自己讲,她管过艺术学院。她是延安抗大毕业,所以让她管艺术学院。从艺术学院的老先生们那里她知道字画值钱,那些老先生把字画看得非常重,为字画闹不和。那一天她收到条子,看那个画的名字就嚇到了,我赔不起你。她对母亲重申一遍。

我问母亲,说声对不起就完了?母亲摇摇头,她没说对不起。

你就没要她赔?母亲摇头,没有。

赔你一点嘛,她又不是一点都不能赔。

母亲说,我在想,阿公为什么要把文物捐出去。他说的,留给儿女就只是钱,他要留给懂得的人。我要她赔,那就应了阿公说的,只是钱了。

隔着书桌,我看着母亲,她看着我。她对我说,妈妈已经丢失了那么多东西,不在乎再丢一件。没有那些东西我一样也能够活。哥哥知道错了,这就可以了。

我觉得这很阿Q,没有被说服。我看着她的神情令她继续说。

难道我还逼死人命不成?不要逼人,任何时候,都不要逼人太甚。像黄世仁那样,大春就要参加八路军了。她已经明说了不愿意,你硬逼她赔出几个钱来,那又怎么样?除了几个钱,事情会很不堪。哥哥和XXX还要做同学,你们不应该这么小就为钱生仇。凡事有得有失,要想清楚了。妈妈这一辈子可能是把钱看太轻了,可是你一辈子,一定不能把钱看太重。

那幅仕女图,我只看过一次。那一位云鬓的仕女,我还没有来得及细瞧她就不见了踪影,恰似如烟云之过眼。小时候母亲是我心目中最能干的人,觉得她真能耐,在那个情形下和老太太闲聊天,让老太太自我爆料是抗大毕业生。后来又觉得,真正有能耐的是那个老太太。母亲是弱者,要不回来属于自己的东西,甚至一个道歉。再后来,母亲逝去了,我回去处理她身后事。收拾她生前的衣物,我理解,她很节俭,很穷。我最后在颐和路上走了一走,路过9号,依旧院门紧闭,依旧静寂,一如既往。不知道那家人还住在里面否。

(原创文章 谢绝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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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lilyzyl 回复 悄悄话 租子是万万不可少的....
现实世界的落差 就是需要精神世界弥补的...
租户不可放松啊....回复 '如斯' 的评论 :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lilyzyl' 的评论 :
没想到政府也这么忙,加州政府的缘故?你们这样的才称得上是人民公仆!
还是身体最重要啦,其他免谈。偶尔失眠,千万不要弄成长期的。不要思考,不要上网(当然也就不要来催租子啦:)),使筋骨劳累,然后睡觉。天太热,等忙的告一段落,去个凉快地方度假吧。
地主多保重,夏安。
lilyzyl 回复 悄悄话 最近忙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有生活 没有感慨 却有了失眠
昨晚还感慨 自己还是困惑 白活了
学习你的妈妈 要大度起来
redmaple56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如斯' 的评论 :
完全同意如斯所说。我们受到的教育很难达到那一辈人的水准,修养、教养、气质、尤其是受过良好教育、又有良好的家风家教的如你的母亲。这也是我觉得需要用后半生来学习、修炼,虽说很难,但有个榜样在那里!

谢谢你分享童年的生活,让我觉得很温馨,也回望那一段历史,也学到很多的知识。

还有,也读到了你贴在我那儿的回复。特别感谢。

夏安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redmaple56' 的评论 :
我留意过,见到文字披露文革期间中国政府将文物卖到欧美市场,文学城里也见过有人谈到所见的古董是文革期间流到海外的。可见博物院所言不虚,是政府的作为。这就是犯抢吧,我此生很是遇见过一些奇事,是为一件。

我妈妈是个很普通的人,很大度就是。她的朋友说我,没有我妈妈大气,我觉得我自己蛮不拘小事的,还是差一截。她们那一代人,所受的教育,所持的态度,和我们很不一样,我看到相异之处,相信共产党赋予红旗下长大的人另一些特征,包括他们的面部表情。我没有什么理论和观点,就是想写写童年,当年人们都遇到些什么样的事情,是怎么过日子的。

谢谢阅读,夏安。
redmaple56 回复 悄悄话 以革命的名义公开掠夺别人的资产,据为已有。回望历史,一个社会不能保证私有财产的安全,是十分可怕的。

佩服如斯母亲,从心底里!一个睿智、大度、宽厚、坚强的人,一个大写的人,真正有学问的大家!值得我学习一辈子。

试想一下自己处于那样的状态下会怎样的?
民.工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如斯' 的评论 :
1。没法子,俺以前的作文,第一句,永远是“东风吹,战鼓擂”。

2。俺也在想,有一种风景,或许是贫嘴?

3。对风景的感受,似乎可以无休止地写下去。

4。如斯不用猜,以您的感受,直接说就行了。

5。发博文时曾有一个想法,把评论开放一下,让读者用类似的方式,把《风景》续接下去。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民.工' 的评论 :
现在的“国内”,距我很远了,不再想知道那些政治上的事,我已经涉过了那条河。

你我都在文革中长大,虽然我们痛恨,但避免不了携带着它的习气,也算是被转基因吧,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别无他法,只有尽量去改正。“咋说呢”,请别用文革式的口吻说话,好吗?

读了你的《风景》,图文双秀。诗写的很有意思,我觉得,似乎比你的散文承载的想法还多。我从诗中一系列的类比感觉到的,有一些择词,虽然只一两个字,其实是你深一层的想法。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周末快乐。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是一个普通人,小老百姓。我是很幸运,点点滴滴,从她那里学习到、感受到...
民.工 回复 悄悄话 咋说呢,俺们党国的功劳的确不小!49年以后的50年,对中国文化的破坏超过了过去5000年;对自然的破坏,也超过了过去的5000年。
厉害了,俺的党!俺们的伟大领袖也因此成了上个世纪三大伟人之一。

如今,俺们的习泽东似乎也挺厉害,歌舞升平的,忍着疼应付各种压力。现在国内到处都是“讲习所”,“学习课”,“补习班”。。。
俺回去,也一定撸胳膊挽袖子,去整个跟习有关的项目,“练习场”。

不过,老川好像先行了一步,今天,7月6日,已经开练了。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你妈妈是真正的懂得,睿智又通透的人,有母如此,何其幸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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