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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金森三译_1_不可恢复的碎片

(2019-08-17 16:54:49) 下一个

不可修复的碎片
——狄金森的一首小诗1233的翻译

*

介绍狄金森的生平似乎不必要了。但就像盛夏出门也要往身上覆盖最少面积社会所能最大容忍的针织物一样,所以,尽管你们已经知道,我还是要在开始探讨狄金森的翻译前先覆盖一块最小面积的文字以保持尊严来先介绍一下狄金森的已经众所周知的奇异生平。

艾米莉·狄金森生于1830年卒于1886年。生前一直生活在马萨诸塞州一个叫安默斯特的小镇上,从三十岁之后,几乎就再也没有迈出过她住的那栋带有一个花园的家的大门。直到死后很久,镇上的人都不知道这位狄金森家族中足不出户的老小姐一直在写诗。狄金森家族是镇上门第显赫的望族。艾米莉的哥哥奥斯丁从哈佛毕业后,留在家乡经营产业。后来,成为当时安默斯特镇的骄傲。但现在艾米莉·狄金森是美国文学史的骄傲。她,与惠特曼比肩,被称为美国向世界贡献的两个最伟大的诗人。她是一个传奇,一个安默斯特小镇诞生的奇迹。今天仍然有人来到这个小镇为了寻找当年她居住的花园。

狄金森的诗歌似乎没有受到太多时代的影响。她有一种源头的原创性,直到现代文学兴起后,人们才渐渐理解并越来越重视她的诗歌。但直到今天阅读理解她的诗仍然是一种挑战。而翻译狄金森因此就更加困难。认识到她的诗歌的现代属性,对于狄金森的中文翻译是非常重要的。比如,我们来看一下狄金森的1233首。这是一首非常短的小诗,用词极为简单、质朴,这几乎是最简单的英文诗歌了。

1233

Had I not seen the Sun
I could have borne the shade
But Light a newer Wilderness
My Wilderness has made --

 

*

我只在百度上找到两个译本,其中一个译者不详。据说复旦大学曾联合了中国的诗人、狄金森研究的学者和美国的研究狄金森的学者或许里面也有美国的诗人集体攻关,完成了一个狄金森全集翻译的项目课题。可惜我一直纳税但从来没有在网上看到过这个联合译本。

译本一: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译本二:

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
我也许会忍受黑暗;
可如今,太阳把我的寂寞
照耀得更加荒凉

 

*

第一个译本把原诗的语序根本性的改变。难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也可以说成“把酒问青天,明月几时有”吗?这让我想起查良铮翻译的奥登的名作《美术馆》(Musee des Beaux Arts):About suffering they were never wrong。查良铮把这一句译为:关于苦难他们总是很清楚的。这似乎是一种习惯动作,总是不肯照着原文如实翻译,多少都要改变一下。但真正优秀的诗歌应该是一种接近唯一的最佳表达形式。比如,奥登的那首诗上来就有一种沉郁悲怆的力量:关于苦难他们从不会错。翻译成“关于苦难他们总是很清楚的”,就平淡了。那个“的”字尤其无力。而狄金森的这首诗也是一样,调换语序后悲伤的力量大为减弱了。所以,翻译不是不能进行大的改变,甚至不必神似,但关键要变的更好。

比如,接下来如果忠实原作,shade一词就应译成“阴影”。但我们的译者都想当然的把它译成了“黑暗”。译成黑暗情感更加强烈,似乎诗意就更浓了。但实际上狄金森不是对着镜子浓妆艳抹型的美女,不是靠多加佐料招揽顾客的大厨。狄金森的诗传达的是一种微妙神韵。黑暗的英文是darkness。如果狄金森在这里指喻的是黑暗与光明,那么这个句子的含义就明朗了,接下来就应该是:现在我看到了阳光,我便无法再忍受黑暗。这样这首诗就变成了寻常之作。而狄金森接下来写的却是:But Light a newer Wilderness/My Wilderness has made --。它使这首诗一下子变得非常陌生,我们需要思考。这才是狄金森,是狄金森的天才之处。阴影并不是完全的黑暗,不是身处于茫茫的黑夜之中。那么,这时这貌似简单的一句话也开始变得费解。那么,在我们并不理解的情况下应怎么翻译shadow呢?我认为把“shadow”翻译成“阴影”就可以啦。

而应该如何翻译But Light a newer Wilderness/My Wilderness has made --?这是这首诗翻译的关键。

 

*

最后一句第一个译本的翻译无疑是语言通顺,含义明白的,是一个完整感人的句子。但是,这样的翻译是一个好的翻译吗?或者,这能算正确的翻译吗?我认为这是一个不正确的翻译。这句诗的正确翻译应该是:

阳光一片更新的荒凉
我的荒凉已经铸就——

当然啦,很多人一看到这样的文字就会撇撇嘴,甚至笑出声来。他们会认为这是一个生硬的翻译,是蹩脚的中文。对此我无话可说。但如果他们认为这不狄金森的诗,我就要张开嘴,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然后咽下一口唾沫,说他们错了:这才是狄金森的诗泥。因为,狄金森写的就是:

But Light a newer Wilderness
My Wilderness has made --

But (但)Light(阳光) a newer Wilderness(一片更新的荒凉)(是四声的更新,newer,而不是更新,replace。
My Wilderness(我的荒凉) has made(已经铸就) --(——)。

即便从英文来看,这也不是一个完整、通顺的句子。它具有破碎的性质,是一些碎片,它的含义并不十分清晰。如何理解这首诗这时成为了一个问题。

 

*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英文和中文是蹩脚的文字吗?如果狄金森和我一样默默无闻,那很可能绝大多数人已经脱口而出:这当然就是啦!你这个猪头。可现在情况有点麻烦。因为,狄金森已是举世公认的大诗人了嘛!所以,那些人需要找出原因来说明英文是好的,但中文这样翻译就蹩脚了。这不是好的中文。那么对此我只好张开嘴巴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然后咽下一口唾沫,无话可说了。于是,翻译似乎是一面魔镜。当用它对照波提切利海中诞生的维纳斯时,我们在镜子中窥到了从浴池走出的是穿着唐装的文艺青年杨贵妃,于是我们这才心满意足。好喜欢的。传统没有被丢失!感动,为什么总是那么的令人感动?今天要想不感动你知道那有多难吗?到处都在要让你——感动。很显然,地球在变暖,在变成一座温室。而今天没有什么比自信更简单的事情了。在盛行奢侈品的年代,自信非常廉价。我看到电视上的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捆着一个自信心的炸药包,从嘉宾到观众,从节目主持人到电视剧的男女主人公,从骆驼到骆驼祥子再到荷兰奶牛,和老奶奶。实际上,狄金森当年最早发表的几首诗,也被编辑们修改的——好厉害!西方文学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才发展到现代文学的阶段,直到这时人们才理解并接受了狄金森。

唉,这首诗我的翻译是:

如果我没有看见太阳
我本可以忍受阴影
阳光一片更新的荒凉
我的荒凉已经铸就——

那么,或许阴影就是我们的:翻——译——们。不,他们是黑暗。Darkness,or,Black。

YOU SAY YOU SEE THE BLACK

网友曾在留言中非常友好在给我的留言中附了一首关于BLACK的童谣,很喜欢,谢谢啦。但读时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回国不再出来了,那么我就再也无法看到我在文学城的帖子和博客,也看不到这些年来网友给我的留言。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些留言对我来说都是最珍贵的,而且很有意思,可是因为你现在在中国,有些网站你就再也去不了了,那里发生过什么、发生着什么,你都不会再知道了。想到这些我也不知道我的感受是什么了,不知道我想要说什么了。可能我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而已。而在有些时代,有些地方,事实是不重要的。因为没有人知道。

我在最后又加了两句:

Black is kind
It covers up
The run-down street, 
The broken cup
.....

Black is a feeling
Hard to explain
Like suffering but
without the pain

Black is real
Is very very Dark

那些黑暗的时光里
心仍然在跳动
仍然流淌鲜血
仍然有记忆
听吧
那些歌声
那些在黑暗里歌唱的人们
紧闭双眼
我们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现在我可以爬到墙头,虽然经常掉下来,摔的屁股生疼。但是,当我爬到墙头向外眺望时,清凉的风会吹来。有时风大的我都要一只手按住我的假发套,向着远方眺望。然而,举目四望,外面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新鲜事情,而且更糟糕的是四方到处都在变得越来越荒凉,墙内和墙外都一样的浮华,一样的荒凉,像梦一样的浮华,像梦一样的荒凉,而且在破碎。

 

*

我是说,狄金森的诗到了最后就变成了碎片化的文字。

面对狄金森碎片化的文字,我们不禁再次想到阿多诺论述的贝多芬晚期风格。这一艺术的晚期风格的重要特点即是:破碎与凌乱。那是对于传统美学的完美的冲击与重建,是华美建筑历经时光消磨而形成的废墟,那里有一种一切文明的归宿感,从而达到一种美的晚期的悲剧式的极致,它必然是残破的,但在破碎中有着恢弘与辽阔。艾略特曾作出过一个关于现代文学的深邃的解释,他指出:诗人最重要的是能够看到比丑和美更远一些的东西,看到厌烦、恐怖和壮丽。

这样翻译的狄金森的这首诗,会让我们想到马致远的那首《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但这首词仍属于古代典雅的文学。和马致远的叙事相反,狄金森的叙述始于一个完整的诗句: 如果我没有看见太阳,我本可以忍受阴影;然后在叙述的后期开始变得破碎、模糊:但阳光?——一片更新的荒凉?——我的荒凉?——已经——铸就——,But Light?—— a newer Wilderness?——My Wilderness?—— has—— made?——?。这时狄金森的叙述似乎已经变成了哈姆雷特式的矛盾,模糊,迷茫的,纯粹个人的内心独白。这时它已经变成狄金森心灵不可修复的碎片。

 


2019/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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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蓝色 回复 悄悄话 读文随想:碎片不需要修复的自然属性,是被需要被重组。就像秋天的叶子,美丽后归还大地,是为了加入土壤为了给新生的叶子更足的营养,不一样的自我内部的重组,对于人类来说,就是一种我们所能理解思维范围上的质上变化。就像食物进入胃之后,被分解,被利用,被吸收,不是全部的?重组就是破碎或消化物之间的重组,要是说开来去,就像数字之间的组合,还是那些数字,和重组后的独立“量数”重组成的单体“量组”。

哈哈,我好像总是喜欢感觉这感觉那的,也没有细致到落实到研究数据这种科研严肃状态上。但我想人类能用数据解释出的论证,都是最基本的理性常态基础。而不能用数字解释清楚的边缘思维性的不是物质状态的类试时间和空间上的无限未知,都是思考上的最大吸引。我们是思想的制造者,那用脑就是产生无数个脑电波的信息发出和接收过程,这是个每个肉体载体都自我一体的一套完整思考系统,激发,发送,接收,消化,形成一种混合的信号,有了一定的积攒能量之后,就有了一种新意识和新理念的感性语言的生成。

希望不是别人眼里的一种胡言了吧。:)因为我懒,不学无术,翻的书少,都是想当然的感觉。还挺莽定自己的感觉的。第六感觉总喜欢不是悄悄地敲我的脑袋当当响地说:不许你睡觉。哈哈!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最爱蓝色' 的评论 :

谢谢留言。你狄金森的译文很有意思。是意译,异端,可别被塔利班发现。这首诗其实非常难解,我非常喜欢。看似极为平常,但非常难说清。

那首童谣,其实非常难译。所以我没有翻译。凡是声音的诗都无法翻译。

这个三译后面的小诗都很好,都是极品。你有空来看看吧。

最爱蓝色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分享。很喜欢。
那首小诗我是这么理解的。


Had I not seen the Sun
I could have borne the shade
But Light a newer Wilderness
My Wilderness has made --

在我看见太阳之前

我以为我来自黑暗

但光焕新着野性

我的野性生成


Black is kind
It covers up
The run-down street,
The broken cup
.....

Black is a feeling
Hard to explain
Like suffering but
without the pain

黑就是

它会掩盖

那下坡的街道

那破了的杯子


黑感觉是

很难解释

像在一直痛苦中

但却不自知


感觉直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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