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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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的故事

(2019-07-19 05:50:43) 下一个

                             姥爷的故事

我的姥爷出生在清朝末年,是一个手工业者,曾经开过一间小型作坊,主要酿造陈醋、酱油,兼做豆腐和豆干,起早贪黑辛苦做工维持着一个大家庭的生计温饱。据母亲说,姥爷年少时从乡下祖籍进城,在一家酱醋作坊做学徒,其中艰辛自不必说。后来学成被聘为醋酱大师傅,有了收入,日子自然好了起来,积攒了一些钱。又过了几年,主人家老了,要回乡下养老,姥爷就把作坊盘了下来。姥爷在学徒期间曾在乡下老家结婚生子。后来家乡闹瘟疫,缺医少药妻子儿女全都过世了。过了几年,经人介绍姥爷续娶了姥姥,家就安在了城里。最初一段时间,姥爷和姥姥租房居住。不知过了几年,反正是在日本人打进来之前,姥爷花费了积攒的一百大洋在故乡城东最繁华的东大街上购置了一套宅院。一溜六间正北方,还有一间房子大小的大门面。有两间东方,西面是猪圈和鸡窝。南面没有房子,是堆放柴火杂物的地方。除了与北房平行的大门外,在东房的边上还有一扇小门,通向外面。我的姥姥是家庭妇女,目不识丁,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大名。母亲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除了母亲的二姐我的二姨生活在河北石家庄,母亲的其他兄弟姐妹都生活在故乡小城。舅舅姨姨每家又都有三、四个孩子,所以我有很多的表姐表兄。想当初姥爷单枪匹马进城,而后开枝散叶,成为了一个几十口人的大家庭。

在抗战以前,姥爷的生意稳定,也有了一些积蓄。后来日本人打进来,那时还没有母亲和二舅。姥爷带着大舅姨姨们一大家人逃难回到乡下老家,把积攒的大洋放在一个罐子里,藏在了炕洞里。半年后,局势稳定了,姥爷举家搬回城里,罐子依旧在,大洋却不见了,姥爷损失了半生积蓄。四十年代以后又陆续添丁进口,有了母亲和二舅。世事艰难,家道日渐中落,姥爷的作坊只可勉强维持生计。母亲回忆姥爷在世时常常念叨关于丢失的一罐子大洋:绝对不会是东洋兵,他们怎么知道咱们会藏在炕洞里?况且兵丁一旦进屋,怎么可能只掀炕洞,其它物件都完好无损?一定是没有逃走的二红子家偷走的。一生痛恨东洋兵的姥爷在这件事上却一直为东洋兵开脱,而一口咬定是邻居所为。

关于姥爷家道中落日子愈来愈艰难的原因,姥爷一直归咎于那一罐子丢失的大洋。但是姥姥却另有一番缘由。姥爷只有一个弟弟,当年与姥爷一起离开乡下老家进城做工。兄弟俩的性格大相径庭。姥爷为人老实,胆小怕事,一生循规蹈矩。一直在一家铺子里做学徒,学得了一门好手艺,做了醋酱大师傅,后来又盘下一家作坊。而姥爷的弟弟则脑子活络,胆子大路子野,经常跑口外(去内蒙古)做生意,反正什么赚钱便做什么,也不管伤天还是害理。据姥姥说,贩私盐、贩烟土,甚至贩卖人口,经常被警察局抓走。姥爷虽说痛恨弟弟不争气惹是非,但是毕竟是自己把弟弟带到城里。俗话说长兄如父,对于弟弟,自己总是有一份责任和义务的。于是便一次一次地用大洋把弟弟赎出来。你姥爷的积蓄就这样被花掉了,所以才越来越穷。姥姥总是这样抱怨。我虽然不记得姥姥的抱怨,却依稀记得晚年的姥爷和姥姥总是吵架,甚至在姥爷过世前的一段时间里,姥姥带着我和表姐住进了东房,而姥爷则一个人住在北房的大屋里。我想,在姥爷和姥姥一辈子的漫长生活里,这些日积月累起来的怨恨,或许是他们争吵的原因吧!

姥爷的醋酱作坊在风雨飘摇中维持着一大家子人的衣食住行。直至五十年代公私合营时,姥爷作为私方人员进入当时的市商业局下属的蔬菜公司,一直工作直至六十年代末退休。

我在读小学以前,基本上是姥姥带大的。记得非常喜欢去姥姥家,当时居住在姥姥家院子里的除了大舅和二舅家,还有姨姨家的几个表哥表姐,所以记忆中的姥姥家总是热热闹闹的。而我当时在表兄弟姐妹里,年龄最小,也最受宠,哥哥姐姐们都照顾让着我。虽然期间我和妹妹曾被父亲强迫上过一段时间的幼儿园,但极其不喜欢。隐约记得每天清晨总是与父亲有一番战斗,也总是被父亲强行抱到自行车上,一路哭闹着被送去幼儿园。后来有一次妈妈带我回姥姥家,正好路过幼儿园门口,妈妈告诉我这是东大街,一直往东走,就到了姥姥家。原来幼儿园和姥姥家在同一条街上!有一天下午,乘着小朋友们在院子玩滑梯之际,我带着妹妹偷偷溜出幼儿园,沿着东大街一路跑到姥姥家。幼儿园的老师紧张坏了,打电话到爸爸单位。爸爸一猜就准,直接去姥姥家将我们拎回。爸爸后来回忆说从来对他客气的姥爷对他说了唯一的一句重话:为什么非得去幼儿园,孩子不想去就不去了。姥爷掷地有声的一句话,从此我就不再去幼儿园了,一直赖在姥姥家直至开始读书。

姥爷在我读刚读小学不久就去世了,所以我对姥爷的记忆比较模糊。但在我们家族里,却流传着一个我和姥爷的故事。我在很小的时候,姥爷已经退休了。每天清晨,姥爷要背着我去城南的一家早点铺吃麻叶。吃完早点回来的路上,七十多岁的姥爷有点累了,就背我一段路,要求我走一段。姥爷牵着我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总是央求姥爷:姥爷,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吧。等我长大了,学会自行车,就骑车带着你逛州城。疲累的姥爷立刻精神抖擞地背起我回家。姥爷把我说过的话无数次地炫耀,我要活到我最小的外甥女骑自行车带我逛州城!这件事被我的姨姨舅舅和表哥表姐们讲了无数遍,但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没有想到,我却既笨又胆小,直至高中时仍然不敢骑自行车。表哥表姐们就拿出这件事来挪揄我,你看,当初姥爷可是得意地说,还要坐你的自行车呢!然而爱我的姥爷都没有来得及看他钟爱的外甥女学会自行车,就撒手人寰了。姥爷当初肯定知道我的许诺只是一个虚幻遥远的梦。但是老一辈对下一辈的爱,也是从未要求过回报的啊!

姥爷走了,姥姥也走了,我的姨姨舅舅们都相继走了。天上的云仍在飘荡,春天的风微微荡漾,故乡陈旧的街道上,年迈的姥爷背着幼小的我,走在晨曦里。我要活到我最小的外甥女骑自行车带我逛州城的那一天。姥爷的话从天边飘来,姥爷,你看到了吗,如今的我可以开汽车了,我不仅想带你逛州城,还想带你去看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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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27)
评论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迴澜阁' 的评论 :
欢迎新朋友。握手问好。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霏霏细雨' 的评论 :
谢谢你。你应该是对的。
霏霏细雨 回复 悄悄话 感人的好文!你是你舅舅的外甥女,你姥爷的外孙女。怎么读无所谓,但写出来一定是这样的。
暖冬cool夏 回复 悄悄话 杜鹃写得真好,我一字一句读完了。这种描述像电影,很有画面感。最后一段很感人,杜鹃对姥爷的感情和时代的变化都在里面。杜鹃不愧是写小说的! 周末快乐!
迴澜阁 回复 悄悄话 好文! 尤其是最后一段,看了之后觉得很感动,流泪。
黑贝王妃 回复 悄悄话 杜鹃的回忆散文写的总是那么耐看,平淡之中见真情。姥爷的一生就是这两页纸上的事,可他经历这些变故的时候是多么辛苦我们可以想像,每个人都不容易,那一代人就更不容易了。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隔代的亲情特别的温暖融洽,姥爷背着小外孙女走在故乡的老街刻在美好的记忆里,温暖,感动!
喜清静 回复 悄悄话 喜欢杜鹃的姥姥和姥爷。非常温馨的回忆。
康赛欧 回复 悄悄话 很感人!我从小没跟老人生活过,体会不出隔代人的感情。杜鹃的描述,让我看到了这种情感。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h1h2' 的评论 :
谢谢新朋友,周末快乐!
h1h2 回复 悄悄话 写得真好, 感动!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qun0' 的评论 :
谢谢群推荐,太好听了。而且我们那里人根本不说什么我故乡家乡什么的,就是说我老家是哪里。。。:)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问好小溪姐姐,是啊,老人就是这样。不求回报的付出,我爸爸去世后,葬礼上,我们四个子女,包括下一代的孙子辈,对我爸爸的回忆都是做了什么美味佳肴,讲了什么故事,陪我们做这做那的。周末快乐!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qun0' 的评论 :
问好群,是啊,现在想起自己夸下的海口,心里还会隐隐地疼。老人的心啊, 从来都是付出。我们那里还真是把外孙称为外甥子,外孙女称为外甥女,当然是用家乡话念出来的,另一种味道:)周末快乐!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哈哈,我倒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学会了,现在又不会了。菲儿周末快乐!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晓青' 的评论 :
领导周末快乐!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rongrongrong' 的评论 :
问好蓉蓉,我姥姥说被没有逃走的邻居偷走了。因为后来在那家发现了我姥姥家的一块毯子:)周末快乐!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边走边看66' 的评论 :
说的是呢,学骑自行车可费了老鼻子劲了:))开车一次就过,我们家人都担心我学自行车都那么难,居然可以开车。什么都过去后,沉淀下来的就是那些亲情了。
qun0 回复 悄悄话 不知杜鹃听过下面这首歌没有?推荐给你。
“老家” by 侃侃: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KBprMdRkdo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赞杜鹃温馨亲情好文,不求过回报的中国老一辈对下一辈的慈爱,生生息息,世代传承,
qun0 回复 悄悄话 杜鹃写得朴实,感人。我似乎看到了那一幕幕温馨的画面。令人遗憾的是你没能有机会报答他们对你的爱。
“姥爷把我说过的话无数次地炫耀,我要活到我最小的外甥女骑自行车带我逛州城!”里“外甥女” 应该是“外孙女”吧。祝福杜鹃!周末愉快!
rongrongrong 回复 悄悄话 杜鹃写得真好!

一罐子大洋 where did they go?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边走边看66' 的评论 : 艾玛,我也不会自行车啊:)
晓青 回复 悄悄话 写得真好!感动!
边走边看66 回复 悄悄话 写得细腻感人。 我和杜鹃还有些像呢,小时候逃幼儿园,很大了都害怕骑自行车(但好像不耽误开车)
你姥爷在天上看到这篇文会很欣慰的,我们活着最珍惜最难忘的就是这些温暖的爱了。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菲儿早安,看了你的邻居祖父的故事,很感人,周末快乐!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写得真好,让人感动的家族故事,值得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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