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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 (1)- 短篇小说

(2019-07-18 08:07:33) 下一个

梦魇

不管你承认与否,每个人的一生当中,总有这样或那样的梦魇。那些梦魇般的记忆仿佛与生俱来的身体的某一部件一样,如影随形。当然也许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段里,你似乎忘记了,并且以为它早已过去。它们对你的人生并无任何影响,只是一段不甚愉快的经历而已。其实不然,它只是被岁月尘封在一个盒子里,悄悄存放在一个你看不见或者不想看见的地方,伺机而动。或许在某一天,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因着某人的一句话,偶然发生的某一件事,它们会从记忆深处沉渣泛起,让你以为已经忘却的梦魇其实依旧存在,依旧影响你的生活、心情和选择。

我的梦魇就是可恶的签证,和签证所带来的与父亲八个月的分别,以及害怕有一天母亲也会独自办理好签证离我而去的恐惧。

那一年,我刚刚过了四岁生日。

现在,我已经三十四岁,是纽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一名手术医生,也是两个孩子吉米和艾米莉的父亲。我除了上班和必须的出差开会,一刻都不愿意离开我的孩子们。而每一次离开我都会向他们道歉并详细解释原因,求得他们的谅解,不管四岁的吉米和两岁的艾米莉是否听得懂。而在与他们分别的那些短暂日子里,每天晚上都会与他们视频,给他们讲故事,为他们做睡前祈祷,让我的孩子们觉得他们的父亲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从未离开。

我也一直试图把我的关于孩子关于家庭的理念尽力传播给周边的同事和朋友们。对于不管以任何理由抛却孩子的父母和他们的行为深恶痛绝。当然我也理解当初父亲离开我和母亲独自远行的举动实属无奈。而且在八个月的重逢以后,父亲承诺以后无论如何,总要全家人一起而不再分离,父亲言出必行践行了他的承诺,而且做的非常地好。可以说父亲是一个十足称职的父亲,他充满爱和理解,在我以后成长的生命里从未缺席过。按照常理我的心里应该是健康的、没有阴影的。直至有一天,当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朋友说他计划把一岁的女儿送回中国由其父母帮忙照看。当我询问他如此决定的原因时,他只说女儿太难搞了,经常晚上哭闹,影响他第二天的工作。我当即非常气氛地指责了朋友,用的是那种义正词严的严厉口气,估计我的脸色也很难看。我历数孩子离开父母的种种弊端,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绵长后遗症。足足讲了十几分钟。我的失态搞得朋友十分不解,他看我的眼神里透着古怪和同情。我想他以为我的神经出现了问题。

亲爱的朋友,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我的神经绝对正常,没有出现任何偏差,更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就来讲讲我自己的故事。

 

1

那一年的仲春三月,我过了四岁生日。

应该是五月份的一天清晨,意外地,父母没有去上班,也没有送我去幼儿园。又不是周末,他们怎么不去上班?我好奇地想。不过疑问一闪而过,于我而言,只要不上幼儿园,就是天大的喜事。

平日里我总是在幼儿园吃早餐的,但是那天父亲做了我最爱吃的肉末蛋羹,嫩嫩软软的。我刚一拿起小勺,父亲就过来说,宝宝,爸爸喂你吧。

爸爸,你不是总说宝宝,你是男子汉啊!要自己吃饭,自己穿衣。现在怎么又要喂我呀?我自己可以吃的。我好奇父亲的举动。

父亲笑了,把我抱到他的腿上,亲了一下我的脸,父亲的胡子总是硬的扎人,爸爸知道,宝宝是小小男子汉。但是爸爸今天想喂你呀!

父亲的行为和口气与平日里不同,倒是像极了母亲的神态语气。以前父亲总埋怨母亲不要惯儿子。我过三岁生日那天,就可以自己用筷子吃饭了,父亲当时还表扬我聪明能干。可是现在我已经过了四岁生日了,他反而又要喂我吃饭了。

吃过饭不久,父亲就从卧室拖出两个箱子,暗蓝色,这是父亲告诉我的颜色,因为他总穿这种颜色的裤子。箱子放在门厅的冰箱旁边,很高很大,象一堵厚厚的墙,堵着家门。我跑着冲上去使劲撞,可它一动也不动。爸爸,这是什么呀?我问。

爸爸今天要去加拿大。这里面是爸爸的行李。母亲在旁边说。

哦,我爸爸要去加拿大啦!加拿大一定比动物园好玩多了。我高兴的跳了起来,欢呼着。几乎每个周末,我坐在父亲自行车前面的车座,母亲自己骑着车,一起去动物园。我最喜欢看小猴子上树,还有大象、老虎、狮子。我从小好动,热衷于户外活动。一直跑着、跳着。我记得每次看完小毛驴后,我就赖着不走了。母亲会说自己走,小赖皮!父亲则会笑呵呵地把我背在肩上。

父亲今天要带我们去加拿大,还要拿这么大的两只箱子,一定最好玩啦!我赶紧穿好旅游鞋,带上防晒的凉帽,站在门厅,一如往常地等待出门。突然听见有人敲门,父亲过去打开门,走进来一个叔叔。父亲大声说,宝宝,走喽!然后他和叔叔一人拎一个箱子,母亲拉着我的手,下了楼。楼底下,停着一辆大汽车。父亲和叔叔把箱子放到汽车后面,母亲把我抱上车。我坐在父亲和母亲中间。然后,汽车就开起来了。

爸爸,我们今天为什么不骑自行车呀?我问。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回答我。今天的每一件事情,都透着古怪。不过,我很快就忽略这些疑问,想着加拿大一定很好玩,比动物园还要好玩,一直开心地看着外面。

汽车开得飞快!路上看见了好多好多的汽车,我一一道出它们的颜色,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最多的是黄色的,偶尔看见和父亲的裤子一样的暗蓝色,当然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颜色。妈妈,柳树!我看见柳树了。幼儿园的老师刚刚带我们看过柳树。我兴奋地对着母亲大声喊着。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父亲把我抱进怀里,又用胡子扎了我一下说,宝宝真聪明!认识柳树了。

嗯,老师教的。老师还说春天里,柳树是最早发芽的。我骄傲地对父亲说。爸爸,我还会唱春天的儿歌,也是幼儿园老师教的。说罢我就放声唱起来,春天里,百花开,啦啦啦,啦啦啦。听到我奶声奶气不成调的歌声,母亲把头也转过来,怜爱地看着我。司机叔叔也笑着说,这孩子真可爱!我可爱,当然了,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可爱的,幼儿园的阿姨老师父母的同事邻居都这样说过。而父亲尤其是母亲总是把可爱挂在嘴边的。

我唱着歌,父亲打着拍子,母亲笑着。隔一会儿,父亲就用他的胡子扎我一下,我躲避着父亲的胡子,笑着往他的怀里钻。

成排成排的柳树飞快地闪过,满眼都是鲜嫩的绿叶。其它景色肯定很多,但我只记住了柳树,因为那时我只认识柳树。所以在我的记忆里,一路上除了柳树还是柳树。

    爸爸,怎么一直都是柳树啊?加拿大在哪里呀?我开始觉得无聊。我一无聊了,问题就会特别多,母亲总是这样说。柳树的叶子是绿色的,宝宝,你看,天空的颜色是蓝色的,天上的云朵是白色的。父亲一路给我讲解各种颜色的分别。

    汽车开了很久很久,好像有一天那么长。我偎在父亲怀里,听着父亲絮絮叨叨地说出很多种颜色,似乎都要睡着了。终于车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走进机场的候机大厅。记忆中那是一处好大好高的房子,我以前从未见过那么宽敞的房间。里面有大人小孩走来走去的。地板很光滑,亮亮地发光,太好玩了!我便开始跑起来,母亲一直追着我喊,慢点,别摔着。父亲则说让他跑吧!难得有这么大的地方。这就是我为什么最喜欢父亲,因为他总是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比如,我想看大象,父亲就抱我进去。而母亲总是捏着鼻子说宝宝,大象馆太臭了。我想玩大滑梯,父亲就带我去。而母亲又会说宝宝,这个不能玩,太危险了!所以我记忆中总是喜欢父亲带着我玩,只有到了晚上,要睡觉时,才会想要母亲陪着。

我在大厅跑来跑去地玩了一阵,新鲜劲一过,才发现这里一点也不好玩,除了跑就是跑。没有小猴子,没有大老虎,也没有滑梯和秋千。爸爸,加拿大一点也不好玩。我们去动物园吧!我拉着父亲的手,央求着。

父亲抱起我来说,宝宝,这里不是加拿大,是机场。爸爸先去加拿大,你和妈妈留在家里,要听妈妈的话。

我就是想去动物园。我根本不知道也不理会父亲说什么。

后来父亲把我放在地上,一个人走进了一个栏杆里面,我也要跟着进去。一个穿制服的阿姨拦在前面,不让我进去。我哇地一声就哭了。母亲抱起了我,在我脸上又亲又摸,宝宝不哭,爸爸要去加拿大。

我也要去加拿大!我也要去加拿大!我哭着喊着,用力想挣脱开母亲,跑进去找父亲。可是母亲使劲抱着我,不让我乱跑。我伤心极了,以前父亲去哪里都要带着我。可是这一次,他一个人走进去,我却被拦在了外面。

看见父亲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我哭着大喊,妈妈,爸爸不要我了,爸爸一个人去了加拿大。

然后母亲一直抱着我,又坐上了那辆大汽车。汽车又开了起来。妈妈,我们开车去加拿大找爸爸,好吗!我哭着上气不接下气。记忆里,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伤心欲绝的大哭。

(未完待续)

 

     《世界日报》7/14开始连载。

梦魇 (1)

梦魇 (2)

梦魇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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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菲儿早安!我以前喜欢读金庸的武侠小说,那时经常做被追杀的梦,二我会轻功,可以飞起来的:))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跟读,我原来经常会做一路上找不到电话,或来不及拨被坏人追杀的噩梦。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晓青' 的评论 :
谢谢晓青。
晓青 回复 悄悄话 杜鹃小说写得真好!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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