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盛开

笔名竹心, 分享心灵世界(均为原创, 谢绝转载.)
个人资料
杜鹃盛开 (热门博主)
  • 博客访问:
正文

我的美国梦 - 篱笆墙的房子

(2019-03-27 05:16:21) 下一个

篱笆墙的房子

 十几岁时,读过一本外国小说,厚重艰深,故事和情节早已忘记。不知为何书中描绘的一个片段,或者说一幅画面,却始终未忘。一个寂寞的小男孩,从外面走回家。彼时继父正在用油漆刷篱笆墙,刷过的、和未刷过的篱笆墙,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有着天壤之别。篱笆墙里面是绿色的草坪,草坪的尽处是一栋低矮的房屋。读过以后,这一幅画面奇迹般地刻入了脑海。

人口拥挤的四合院,钢筋水泥的宿舍楼,狭长幽深的小巷,人声鼎沸的大道,是我从小生活的环境。忽然之间,一幅田园诗般的生活画面展现在了眼前:安静的街道、低矮的平房、空阔的院落、刷了漆的篱笆墙,午后阳光落在地上的细碎光影,一个小男孩眼睛里看到的世界。也成了一个年轻大学生想象中的异域风情。

那个年代,正值出国热。一波又一波的出国风潮席卷校园和年轻人。几乎所有同学都在谈论出国和留学。唯有我不为所动。守着一份安静,读着红楼梦,听着《梁祝》,怡然自得地沉醉于古老的中华文化里。

后来,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依然生活在钢筋水泥所包围的空间里,栖身于逼仄的十五平方米的宿舍,满足且逍遥。后来,生了儿子,从十五平米的单身宿舍,变成了一室一厅,最终又变成了二室一厅。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根儿,在幽雅宁静的清华园,我很知足。

后来,先生要出国。我依旧对出国没有兴趣。唯一吸引我的就是大学时代读过的那本小说,那幅清新淡然的画面,阳光、平房、院落、街道,篱笆墙,和一个小男孩眼睛里的世界。

记得当时先生已先行出国,我正在办理出国手续,曾经对妹妹说过,我不想出国。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处僻静的房子,宽敞的院落,一圈篱笆围成的院墙,阳光、草地,还有淡然、简洁的乡村风光。也许我会喜欢。

妹妹笑话我,别人出国是为学业为事业,为自由为前途,你是为了篱笆墙。

然后,真的就出国了。虽然心里不情不愿, 然而出国的过程异常的顺畅。最初的一段日子,为学业为生活奔波忙碌,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里早已忘记了篱笆墙的梦想。

几年以后,终于离开钢筋水泥的公寓楼房,住到偏僻的乡下。也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木制房子,宽敞的院落,还有写意的篱笆墙。当初选择房子时,除了喜欢红色的砖墙,绿色的草坪,最钟意的其实是木板围起来的篱笆墙。

这就是我的美国梦。

我们在这个房子里一共生活了五年。前院右侧靠近篱笆墙的花池里,有三颗栀子花树。每年的三、四月间,白色柔嫩的栀子花会绽放整个春季,淡淡的清香伴随着春天的微风,幽幽吹来,花香满园。清晨,我会用剪刀剪下一些带有露珠的栀子花,插在花瓶里,香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又沿着后院篱笆墙种植了紫藤,春夏之间,深紫淡紫的紫藤花开的正浓,褐黄色的篱笆墙被一片紫色的花海洋缠绕,藤螣蔓蔓,缠缠绵绵地交织一处。

后来,也曾北上中西部。那里的房子与房子之间没有篱笆墙,一片沃野,冬季是辽阔的白色雪原,春夏秋三季犹如起伏的绿色草海。那些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怎么没有篱笆墙呢?最终我们又再次南下,先生调侃我选择南方是因为篱笆墙的缘故。

北上南下几经迁移,房子越来越宽敞。曾经听很多朋友讲,人们的生活水准往上走,非常容易。而往下走,会很艰难。比如习惯了美国一碧如洗的蓝天,就很难适应国内迷迷茫茫的雾霾。在大房子里住久了,几乎没有可能在狭小的空间里生活。

记得有一年去纽约旅行,走过高耸入于的摩天大楼,住在旅馆几乎转不过身来的逼仄房间,感到令人窒息的憋闷。不禁感慨老祖宗的智慧,应验了那句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说法。

这些年,旅行过很多国家和城市,无论是大都市如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还是幽静的欧洲小镇,在旅馆住个十天半月,终究都是急切地回到带有篱笆墙的家。

前年,儿子要去纽约读书。学校位于曼哈顿中城,寸土寸金的地界。选择敲定公寓,叫studio,是最便宜的一种形式。只有一个大房间,客厅卧室之间没有隔断,外带厨房和卫生间,大概四百多英尺。当我们帮儿子把他的行李搬进去时,异口同声地说好拥挤呀!

一铺床、一个折叠沙发、一张书桌、一张餐桌,两把椅子,几乎就没有什么空间了。儿子说好小呀!我们还调侃说当初爸爸妈妈结婚的时候,房子还没有这个大呢!

儿子安顿好后,我们逃也似地离开了繁华拥挤的纽约。一致以为住惯了德州带有篱笆墙的房子以后,很难在狭小的空间里生活了。

最近一年经常往返于德州和纽约之间。 栖身在狭小的公寓里,最初非常不适应。从窗户到门七步,从厨房到墙壁也是七步。而且在这七步之间还混杂着床、桌子、椅子和沙发。如果不是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正对着东河,流动的河水总是让我摇摇晃晃犹如坐在船上的错觉。 如果不是不算宽阔的东河水让我的视野可以落到对岸的远方,如果不是清晨可以欣赏东河上冉冉升起的日出,如果不是傍晚可以看到日落时分洒落在对面高楼上的夕阳,不知如何度过漫长的白天?

第一次,从纽约返回德州。宽敞明亮的家,楼上楼下,爬上爬下,从前门到后门,从左向右,上上下下,走来走去。再绕着篱笆墙四下里走一圈,不由得感慨,人啊!还真是从小往大走,容易。而从大往小的走,很难。最终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辽阔的乡下,写意的篱笆墙,一院子的花草飘香。我已经不适应大城市的拥挤与繁华了。

惊喜过后,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打扫收拾起来,也是破费周章的。清理卫生间、擦拭地板,整个房间完全彻底地清扫干净,需要付出几乎三天的劳动。在德州炎热的高温下,经常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腰酸背痛。那时候,便怀念起曼哈顿的小公寓来,只要半个小时,便窗明几净。

再以后到了纽约,慢慢地,开始享受起了纽约拥挤嘈杂的生活。公寓似乎也没有那么逼仄了。真的如当年以色列的摩西给亚设支派各样祝福当中的一样「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申三十三25)。真切地体验了上帝赐给人类适应世界和生活的能力,正如智者所言「我知道怎样处卑贱,也知道怎样处丰富;在一切事上,在一切情况下,或饱足、或饥饿,或丰富、或缺乏,我都得了秘诀。」(《腓利比书》4:12)。既然连有关生死生存的饥饿和缺乏我们都有能力面对,更何况只是房子的大小和有无篱笆墙呢?

于是,便越来越喜欢纽约,喜欢它的喧闹拥挤,也喜欢逼仄狭小的公寓。正所谓小有小的方便精巧,大有大的复杂烦琐。所谓房子不过就是供人居住的一个空间,如果没有房子里居住生活的人,任何的房子无论多大多豪华多精致,都是没有生气和活力的一个空壳子而已。篱笆墙再写意再浪漫,也只不过是一圈用木板围起来的墙罢了。

大雪曼舞的冬季,走进温暖的小公寓,门一关,把凄风苦雨统统挡在外面,那种被紧紧包围的狭小在严寒中,更显暖和。于是便越来越喜欢起了看不到篱笆墙的曼哈顿和那间窄小的公寓。联想到在德州的时候,外面大风大雨尤其是台风来临之际,诸多担忧,担心房顶被掀开,篱笆墙被吹倒,洪水漫过房子。而在纽约就没有这种忧虑。

终于明白,房子可以使我们的日子过的舒适,但并不能使我们的心情轻松,有时反而会成为一种负担一个累赘。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把身外之物的房子变成了生活的目标和方向,而忘了房子只是一种生活的空间和需要。正如篱笆墙在午后的阳光下,看在小男孩的眼里是刷过与否的差别,看在三十年前的大学生眼里,是一幅浪漫写意的异域风情。

这个冬季,寒冷的一天,纽约下着冰雨,徒步走在第五大道。寒风冷雨中,闻见烤面包的香味,走进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咖啡香味扑鼻而来。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店内温暖惬意,窗外是一围低矮的、白色的铁篱笆栅栏。品一口香甜的咖啡,心里笑着对自己说,谁说曼哈顿看不到有篱笆墙的房子?这不就是心心念念的篱笆墙嘛!人们不是常说有爱的房子才叫家。那么,有篱笆墙情结的眼睛和心灵,在哪里都能看见带有篱笆墙的房子,享受篱笆墙的写意风情。此刻,我不正坐在一间围着篱笆墙的房子里,慢慢地品着咖啡,独自欣赏曼哈顿的雨雾弥漫。

刊登于《侨报》03192019。

[ 打印 ]
阅读 ()评论 (46)
评论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夏圓' 的评论 :
了、可爱的圆导,周末开心,天天快乐!
夏圓 回复 悄悄话 圆了篱笆墙的房子梦,圆导再让你圆豪宅梦~~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山韭菜' 的评论 :
韭菜周末好!
山韭菜 回复 悄悄话 守着一份安静,读着红楼梦,听着《梁祝》,怡然自得地沉醉于古老的中华文化里。多么惬意啊!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魏薇' 的评论 :
非常感谢魏薇细致点评,谢谢鼓励,周末快乐!
魏薇 回复 悄悄话 杜娟这篇用所居房子的变迁把至此的人生轨迹串连了起来,很精妙!借房舒情的同时,又写出了邻里情,姐妹情,母子情,夫妻情。读着,便如一幅美丽的画卷在我眼前展开。看着画卷,耳边便传来一位娴淑,聪慧的女子娓娓道来她的故事。心之所在,即为家!一个字:好!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georgegan' 的评论 :
谢谢您的鼓励。春安!
georgegan 回复 悄悄话 您小说中对人物生活描写的,非常真实,谢谢你。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kittencats' 的评论 :
欢迎新朋友,思路开阔,从房子联想到游泳池。我是汗鸭子,不会游泳:))
kittencats 回复 悄悄话 私人游泳池其实难度真的很大,泡水可以,游泳不行,形状不规则,深度差异大,长度达不到25码,最深也就五呎半深,室内的更少。就见过一个人家有室内标准池,只有双泳道,很逼仄,感觉并不舒服。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唐西' 的评论 :
唐西说的好,人们既需要喜欢乡村音乐,也喜欢百老汇的歌剧。纽约确实有极端的两面性,最好的最坏的,最新的最旧的,最潮的最落伍的,都在这里聚集。所以纽约有写不完的故事,看不尽的人流。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魏薇' 的评论 :
很高兴魏薇喜欢,春安!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闲闲客' 的评论 :
问好闲闲,好久不见,春安!
唐西 回复 悄悄话 一个是乡村生活,一个是都市生活,如同乡村音乐和百老汇的歌剧,是两码子的事。
纽约是天堂和地狱的最佳混合体。
魏薇 回复 悄悄话 好喜欢杜鹃这篇!
闲闲客 回复 悄悄话 让杜鹃心情愉悦的房子就是好房子 :)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山里人家168' 的评论 :
握手握手,我也喜欢竹林,曾经想在后院种一片,据说招蛇,给吓回去了:)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南山松' 的评论 :
松松说的对,有人才有家,有爱才算家:)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五湖以北' 的评论 :
确实如此,看人来人往很有意思。
山里人家168 回复 悄悄话 是被标题的“房子”吸引进来的,好文笔。喜欢依山傍水的乡村小屋,最好还有一片竹林,不需太大,小一点更显温馨。
南山松 回复 悄悄话 杜鹃美文,不管大小,有爱的房子就是家啊:)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同感,大城市里最喜欢的就是坐咖啡店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momo_sharon' 的评论 :
问好默默,是的,美国就是地大人少,尤其是一些偏僻的地方。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黑贝王妃' 的评论 :
王妃说的对极了。人比房子重要。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菲美人旅途愉快。等你回来发大片,写游记:))
momo_sharon 回复 悄悄话 美国的住房是最令人羡慕的,房价也便宜。这在日本不可想象。
黑贝王妃 回复 悄悄话 到了一定的年龄,只要和亲人在一起,住哪里,什么样的房子也不重要了,过往在心中都已成为最美好的家园。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林下闲人' 的评论 : +1在飞,经常没网,但要冒泡和这里的朋友一起赞杜鹃发自肺腑的好文,也一并问好大家!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寒一凡' 的评论 :
一凡说得对,春安!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yy56' 的评论 :
闻香好,圣经的话充满智慧,使我们何种景况下都有喜乐有平安。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清漪园' 的评论 :
杜鹃盛开2019-03-27 14:37:38回复 '清漪园' 的评论 :?
德州乡下的房子增值不大。如果人在家,经常打扫就会好些。请人打扫其实也就是表面看起来干净,犄角旮旯还的自己打扫心里踏实。
其实, 我有时挺喜欢收拾屋的他, 听听歌, 奔奔跳跳的就干完了, 然后enjoying. 子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林下闲人' 的评论 :
谢谢你的鼓励,春安!
寒一凡 回复 悄悄话 人的适应能力是无限的 :)))
yy56 回复 悄悄话 圣经的这句话引用的真好

「我知道怎样处卑贱,也知道怎样处丰富;在一切事上,在一切情况下,或饱足、或饥饿,或丰富、或缺乏,我都得了秘诀。」(《腓利比书》4:12)

心安了,才能体验生活中的美,

装着爱的家,在哪都是美。
清漪园 回复 悄悄话 我有时纳闷,杜鹃妹妹写南方和写纽约,咋都像土著呢?到底她住在哪里?原来如此,杜鹃妹妹是德州-纽约两栖人。

很多人买大房子是一种投资保值行为。我的朋友多是工薪阶层,没有住上万尺豪宅的,多住着一般中产的3000到5000尺的房子。我被请去house warming时,经常会心疼女主人,因为我知道她们是不会雇人打扫的,需要在上班之余自己打扫那巨大的宅子,要想保持一尘不染,不容易。在我们这一带,不容易买到2000尺的独栋新建房子,要么是小condo,要么是大房子。
林下闲人 回复 悄悄话 文笔如此之好,把这一路的心理历程和心灵感悟淋漓尽致地写下,谢谢分享!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spot321' 的评论 :
是的,人的适应能力与生俱来:)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smeagolrocks' 的评论 :

哈哈哈,形容的太形象了,煮饺子,确实如此。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多伦多橄榄树' 的评论 :
小树总结的到位。
spot321 回复 悄悄话 大有大的舒适,小有小的凝聚,各有各味。~~
smeagolrocks 回复 悄悄话 小时候在下饺子的环境里学游泳,最大的梦想就是有自己的私人游泳池,在美国很容易的实现了。
多伦多橄榄树 回复 悄悄话 浪漫与现实共存的美国梦!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我生活着' 的评论 :
握手,与你一样。我会为了一句诗,去看一座城,为了记忆力的一个片段,去一个地方旅行。
我生活着 回复 悄悄话 “所谓房子不过就是供人居住的一个空间,如果没有房子里居住生活的人,任何的房子无论多大多豪华多精致,都是没有生气和活力的一个空壳子而已。”
写得太好了,真实,有高度!
跟你有类似的感受,曾经明信片上的一个小木屋,席慕容散文上的一个生活细节就成了我的向往……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晓青' 的评论 :
确实是,人在哪,窝就在哪。
晓青 回复 悄悄话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窝。
[1]
[2]
[尾页]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