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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柔弱的性格和悲剧的一生

(2014-02-16 19:42:29) 下一个

父亲柔弱的性格和悲剧的一生
早就想拿起笔来写写我父亲。倒不是学习鲁迅弃医从文,而是我始终未能摆脱父亲
苍凉的一生在我心上刻下的痕迹。

父亲大概从来就没有体验过幸福,但他或许也道不出什么叫痛苦,否则他以红薯叶
下面条就不会吃得那么津津有味了。如果一个人从心灵到肉体都彻底麻木了,还会
有什么要求?还会为自己争什么基本人格和权利,做哪怕最低限度的挣扎?

据父亲的同学说,父亲在师范学校读书时曾学习成绩优异,才华出众。作为校学生
会主席,他可以在千百人面前侃侃而谈。毕业后,他因工作出色而晋升为一小镇的
小学的教导主任。但在轰轰烈烈的“反右”斗争中,他因向上级提了意见,被剥夺
了政治权利,从此开始了悲剧的一生。我这个生不逢时的“倒霉蛋”正是在这时来
到了人间。从略为懂事开始,我就丝毫没有感觉到父亲曾经有驾驭命运、叱咤风云
的能耐。我眼中的父亲懦弱、缺乏灵气,甚至没有思想。

我记得,父亲常带着一枚“反革命分子XXX”的徽章,白底黑字,从大街上过时,被
人指着脊梁喝骂:“XX张,不盖章!”或“打倒反革命!”这些嘲弄和叫骂对父亲
来说可能只是皮毛浅痛,但对于年幼而自尊心很强的我来说,真是无法接受。我也
像其他“反革命”的“狗崽子”一样抱怨过为什么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每当我路
过父亲学校门前的那一段街区,受到别人的冷嘲热讽时,会止不住眼泪一个劲儿往
外冒,又不得不硬吞进鼻腔、咽进肚里。

父亲忍气吞声、任劳任怨、勤劳质朴。我怎么也想像不出,像他这样唯唯喏喏、诚
惶诚恐的人怎么会犯错误,还成了反革命!命运就是这样,可造就人,也可毁灭人。
特殊的经历和环境磨掉了父亲的灵气、淬死了他的思想。在学校,他没有权利教育
人,连临时工炊事员都可以对他吆三喝四。他和扁担、锄头和菜刀结下了缘分,担
水挑柴、买米买菜、推磨推碾、打钟摇铃、刻印誊抄,早上五更必起,入夜人静才
归。他是学校一呼即应、随叫随到的勤杂工。南方的盛夏,水贵如油,为师生们能
有水喝,父亲要深夜排长队,下到井底一瓢一瓢把水舀出来。数十年如一日,两手
老茧、两肩霜花。除了为学校的公事打杂外,他还得给老师、校长、甚至学生帮忙
干私活,那都是些重活和累活,忙完后却连一声谢也捞不着,人们怕落下个兴(坏
分子)划不清界线的罪名。

在外忍辱负重,在家也不平静。母亲秉性急躁,且[政治觉悟]高。当父亲刚戴上[帽
子时,她竟不许父亲进家门。直到多少年以后,风声不那么逼人了,气才渐消。父
亲数月半载才能回家一次。每当这时,我都分外高兴。不是因为父子情(那时我也
麻木了),而是父亲每次回来都能带回大量水果、蔬菜,或煤炭柴禾。我在家排行
老大,洗衣涮碗、买米挑柴都是我的责任,父亲弄回煤和柴,可以省出我的麻烦。
父亲每个月只有二十三元钱,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除了给家里买些东西,全都
如数交给母亲。母亲则因受外界压力而变得性格和心理扭曲,总是没有好脸给父亲
看。我们兄妹亦狐假虎威,也不给父亲好言好语。我深记着一件事:一次父亲批评
我,我耿耿于怀,竟满地写开打倒他的标语。今天只要一想起来,就不能原谅自己。
尽管懂事之后,我一千遍地忏悔,也于事无补了。父亲在他的一生中,从亲骨肉那
儿都不能得到一丝温暖、一丝谅解。虽然我也尝过人生的辛酸,我成绩优秀,却迟
迟加入不了共青团,母亲是班主任,却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推荐上初中……但较之父
亲绝望般悲凉的一生,实在是不值一提。

父亲一生既无建树、也无祈求,走完一生时,还不到六十岁。[四人帮]倒台后,他
终于被平反,重新走上了讲台。然而他秉性难移,旧业不忘,仍然为学校刻写誊印,
帮厨打杂;一直到肝癌把他逼到病床上,他还对前来探望的同事和领导道歉说,拖
延了刻印学生的辅导材料,待病愈后一定加班加点补上。

父亲作古已有廿十多年了。我常做恶梦,梦到他仍然未能超脱人生的苦难,醒来后
我真想说那句我从未曾对他讲出过口的话:父亲,我好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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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42)
评论
小曼儿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无知无为' 的评论 : 赞同你的评论,她父亲是个忍辱负重的好父亲。小小不必过度自责
每天都是好晴天 回复 悄悄话 冒昧问楼主,你信佛吗?如果不排斥就给你父亲念念地藏菩萨本愿经。网上可打印,教你念法,记得回向给你父亲。
XiaoPingZer 回复 悄悄话 博主,我也非常同意很多访客的观点,您的父亲是一位坚强的男子汉!小孩子做的事情很多都不是很成熟也会伤害到人,可是作为父亲,他一定会大人大量不会放在心里的。 听你说他,吃番薯叶子下面条都津津有味的,我想他一定是一位非常容易知足儒雅读书人。以你的父亲为骄傲吧,我觉得他很勇敢。
风过草吟 回复 悄悄话 夫妻之间的背离大概是最伤心的吧
沈成涵 回复 悄悄话 反右是老毛对知识分子的迫害。真正反对共产党的有几人?大多为毛的阳谋所骗,说了几句真话。或为单位领导所妒忌。结果是一生一世的做牛做马,挨饿受冻。精神压迫,人格受辱。天下老毛最厉害、王道!你说一句话让我不痛快,我让你一生一世不痛快,包括你的家人!!更不要说替国民党服务过的几百万没有撤到台湾的公职人员。地富、高知、华侨、工商业者。那时,所有挨整的人没有政治地位,低头做人,那是什么柔弱??是必须做老毛的奴才否则就杀了你!!
上流Man 回复 悄悄话 看下来,真正感受到了你令尊的伟大,能屈能申含辛茹苦很不容易。

天朝的红祸问题,毛是罪魁祸首,但整个民族的自私自利都要检讨。
其实道理谁都懂,但要把既得利益放弃为国家着想就很难,薄红歌
单枪匹马可以轻松把重庆玩残就是例证。

俺没经历那个荒唐年代(只是耳闻目读),但也对马列斗争哲学的荒谬
有所学习。这种洋邪教至今还是党纲国策,仍然是令人难堪和不安的。
coach1960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思维' 的评论 :
也许我的评论有些刻薄,但我实在是太心疼你父亲了,太痛恨那个时代了!我家有一亲戚比你家当时境况还惨些,幸运的是他有一个同舟共济的妻子和更坚强些的儿女。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时候的你。Not at all! 但我对今天的你还是充满敬意,特别是你最后写下的这段文字。谢谢分享!
小思维 回复 悄悄话 首先感谢诸君,网友,兄弟姐妹们的来访,参评,鼓励,批判,关怀,励志,愚深受
感动,涕泪。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写于二十年前的文章,当时父亲辞世才十年。
当时的观点和认识都带有明显的时代感,而且更反应当时国内环境(刚出国)的见解。
连我自己现在也不能完全认同了。但是我每次读此文,都止不住哽咽于喉,含泪于
睛。所以各位的批评和安慰都是真诚的,真的令人动容!其实与很多读者和他们的
友人比,也许我家经历不算悲惨。但今天的交流还是偶有所得,各位的关心让偶从
不同角度去认识父亲,及那个黑暗的年代。
不用说了,历史需要回忆,读史使人明智。让我们大家更成熟。即使再有人搞文革,
我们大家行动一致,方能阻止某些疯子狂人的怪诞的逆史潮流的倒行逆施得逞。
鞠躬再谢了!!!为了省篇幅,恕不一一回复!
明月几时有3 回复 悄悄话 那个时代是人妖颠倒的时代。但是老毛做的孽。
JuneLily 回复 悄悄话 你父亲是忍辱负重啊! 没有他的忍,你们全家都会更倒霉的!
简宁宁 回复 悄悄话 看的真让人难过,可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错。你还是个孩子。我认识的一位叔叔,当了20年右派,好容易熬到平反的时候,却发现他压根就不是右派,是单位弄错了 -- 20年的苦,白受了!连点报偿都没有。知道这个消息没多久,这位叔叔就癌症去世了。那个年代,这样的悲剧人生太多了。
northbear 回复 悄悄话 实在不能同意你对你父亲的看法。 在当时, 说错一句话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你即使再有血性和勇气, 也无法和时代抗争。
Starock 回复 悄悄话 最要紧的是夫妻能同舟共济!

coach1960

在里的人们真是善良有涵养。看我就没那么大度了,你母亲是多么的势力刻薄啊。你们兄妹,特别是你这个老大都是些数典忘祖的猥琐之辈,我都替你不好意思,羞耻啊!

你家的受政治迫害的遭遇,在黑暗时期的中国,至少也要有几百万个家庭吧。你看看那些同舟共济,生死不离的夫妻家庭是怎么过来的。

你别那么容易就把你父亲所受到的心灵创伤,都一股脑地算在账时代帐上。也别随便写点啥东东就自己把自己给感动了,拜托拜托!!
reichthedog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bettyc1979' 的评论 : 对的,博主的父亲是个品德高尚的人,博主居然没有发现父亲其实是很坚强的么?
加国的枫叶红了 回复 悄悄话 tear burst into my eye. hug.
kikikiki 回复 悄悄话 看了你的文章很难过,为你父亲难过,为你难过,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感觉,父亲活着的时候没有享过什么福,也没有好好孝顺他,等到明白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去弥补了,这种痛会一直在我的生活中,我也经常梦到我爸爸,你多为他做做超度,以他的名义做善事,为他积德积福,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好,这是庙里的师傅和我讲的,也许这也是我们唯一现在能做的,至少能为自己的心理找点心安。
kikikiki 回复 悄悄话 看了你的文章好难过,为你父亲难过,为你难过,其实我也有一样的感觉,父亲活着的时候真的没有享过什么福,自己也很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的孝顺他,等到明白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去弥补了。我也经常梦到我父亲,多为你父亲去做做超度,以他的名义多做善事,为他积福,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能活得好点吧,也许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让自己的心理安心点。
kikikiki 回复 悄悄话 看了你的文章好难过,为你父亲难过,为你难过,其实我也有一样的感觉,父亲活着的时候真的没有享过什么福,自己也很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的孝顺他,等到明白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去弥补了。我也经常梦到我父亲,多为你父亲去做做超度,以他的名义多做善事,为他积福,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能活得好点吧,也许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让自己的心理安心点。
coach1960 回复 悄悄话 在里的人们真是善良有涵养。看我就没那么大度了,你母亲是多么的势力刻薄啊。你们兄妹,特别是你这个老大都是些数典忘祖的猥琐之辈,我都替你不好意思,羞耻啊!

你家的受政治迫害的遭遇,在黑暗时期的中国,至少也要有几百万个家庭吧。你看看那些同舟共济,生死不离的夫妻家庭是怎么过来的。

你别那么容易就把你父亲所受到的心灵创伤,都一股脑地算在账时代帐上。也别随便写点啥东东就自己把自己给感动了,拜托拜托!!
二胡一刀 回复 悄悄话 你的标题起得不好,你父亲哪里懦弱软弱了,错的是时代,是政权。你当然也有错,不过也不必太过自责,帐还是要算在老毛头上。
DUMARTINI 回复 悄悄话 同情你!那种心情应该是无法排解的但不是你的过错。。。
幸亏自己没那么跟随,我从来没认为自己的父亲是坏人,即使在最疯狂最黑暗的时代!别人给他扣的屎盆子,当年我不止一次地坚决地把他们扣还,尽管还是那么年幼尽管无法入团但那又怎样底线是无可置疑对!

向你父亲所代表的一代人致敬。

无人性无是非的人所造就的黑白颠倒荒唐时代做了多少孽!所以要坚定不移地把那个年代及其制造者送进坟墓里埋进地底下还不能随其死灰复燃。

店小二 回复 悄悄话 深深地同情,理解你父亲.他真的很坚强.那个年代人性扭曲,我们每个人都要反思.不能让反右,文革等这类害人的政治运动卷土重来.
redwest 回复 悄悄话 屈辱地活着其实比死还要难。
晓青 回复 悄悄话 你父亲真不容易。那时候好多人一解放就得癌症了,心里憋屈。
bettyc1979 回复 悄悄话 我也覺得你父親是個品德高尚的人!!
beijing1955 回复 悄悄话 同情你父亲的遭遇及带给你心灵的伤害。我也有相同的经历多少年后我明白了我们的父亲唯唯喏喏,唯命是从是因为受中共残酷地整人治人精神迫害所造成的。以莫虚有的罪名搏夺了他们做人的其码的权力,他们想站起多少次维护正义;又想开口辩驳多少回但他们没有去做原因一大半是他们有家有子女他们忍辱负重为了是咱们,否则共党的帽子多着那你在那个年代是黑白混淆,是非颠倒的他们只能沉默沉默!!
他们是好样的!这一生虽没干出惊天动地的事业但他们留给我们的是忧秀的品质,高尚的情操,我们会永远为有他们这样的父亲而骄傲。
iamhereforfun2 回复 悄悄话 你的父亲不是柔弱, 他是坚强的。 人活在他的时代里,他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 多少强悍的将军比你父亲更残。
你应该看到父爱的伟大。
北美君子 回复 悄悄话 看了这篇文章好心疼,为你那坚韧不拔忍辱负重的高尚父亲!
你不要为过去对父亲的态度感到太难过,因为你那时还小。
你写了这篇文章后,你父亲在天堂一定会谅解你的。
问好小思!
freemanli01 回复 悄悄话 想想当年黄敬(就是江青的前夫,一个老革命,解放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首任天津市市長)被老毛骂的吓死了,就知道当年的恐怖;一个小老百姓被吓得失去自己,是普遍情况。
老毛是单独一个人,谁会怕他呢?因为老毛背后有一个势力、权力,所以才搞的人人自危。而这个势力其实是人心中的愚昧。
老煤OldMike 回复 悄悄话 这一切都是洋派邪教共惨帮的开帮帮主毛猪屎给中华民族带来的罪恶,毛猪屎及其帮凶犯下的罪恶是罄竹难书,受害者上至百岁老人,下至刚出生的孩子,所以这一切全不是您和您母亲的错,不必难过,至少现在这一页己经翻过去了,因为他的继承者虽然也学老帮头毛猪屎一样,喜欢狗咬狗骨的恶斗,但也只会发生在他们邪帮内部,老百姓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的会牵连进去了,
晚秋心情 回复 悄悄话 现代奴隶主毛主席,靠运动生产出千百万奴隶,代号“黑五类”。
bl 回复 悄悄话 其实造成这一切的最深层原因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和现时制度,不是你和你父亲的错。

肥肥乖乖 回复 悄悄话 泪流满面,为了你的父亲,也为了我外公和我舅舅相似的悲惨的一生。那是个邪恶和恐怖的时代,摧残了多少的人生,毁掉了多少的幸福,但愿我们中国人再也不要遭受那种苦难了。
行走北方 回复 悄悄话 其实到今天你也没有理解你父亲性格的变化。
行走北方 回复 悄悄话 不认为你父亲的性格是柔弱,应该是柔韧。
Pillar 回复 悄悄话 Your father was not one of a kind, but one of millions enslaved by the so-called savior of China Chairman Mao. It's never a tragedy of a person but that of a nation.
lemonit 回复 悄悄话 你吃过红薯叶加面条吗,我现在还在吃,很好吃
freemanli01 回复 悄悄话 我觉得你该先原谅自己,只要今后变得坚强就对了。
过去的事情是没法改变的,能改变的只是以后怎么做。
忏悔和内疚不同。忏悔是改正,内疚是后悔而不能改正。
好像一个计算器,如果一次算题算错了,下次算对就成了。
而不能说下次再碰见同样的题,继续算不对,然后还加一句,我为什么还是不对呢。
这就继续失去计算器的功能了。
人无完人,能改就是对了。
你父亲也不是完人,不过他已经离开了,没法改变的。
基督教的forgive & forget,就是因为对这个基本事实的认识而来。
原谅自己是自我超越的第一步。



横塘雨眠 回复 悄悄话 据说老舍之死与其家人落井下石有关.在外饱受屈辱折磨,在内得不到家庭温暖,终于走上绝路.
令尊的遭遇与老舍先生相似,可是令尊挺了过来,可以想见他内在的坚强与责任心.就像楼下那位称道的那样,是个真汉子.
越王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好文。理解你和你的父亲的经历。我见过。

如果有天堂,你父亲现在就在天堂。如果有来生,你父亲的来生一定不会这么苦,会很幸福。
silverbug 回复 悄悄话 把这段经历写出来需要太大的勇气,深感博主的爱父之情和锥心之痛。 就是作为外人也是看看停停,不忍卒读。 博主节哀, 你的父亲最希望看到的莫过于你和家人快乐地活着。 也许他就在你的身边,每天都注视着你。
无知无为 回复 悄悄话 你的思维的确小了点。看下来你父亲是个真汉子,全心全意爱你母亲的好丈夫和爱你哥几个的好父亲。他完全可以选择摆脱一切,而不是忍辱负重地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你说他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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