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假装

民族:满汉半袭。信仰:三顿饭一张床。爱好:练贫。性格:大愚若智。目标:(1)减少满足了嘴对不起胃的次数(2)把贫穷表现为不露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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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第一天

(2012-06-19 04:35:53) 下一个

    随着《知青》的热播,知青生活成了人们的话题。知青的思想、生活因地区时期而不同,我1976年8月到河北赵县南寺庄插队,曾经在(《“红太阳”照耀下》第3章原始村落的青年们)中详细介绍过那里的劳动和生活。凑热闹,把以前的文章再拿出来,给感兴趣的朋友们添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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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还有一份侥幸心理,希望我到了石家庄以后不到农村去,呆在妈家里混日子。因为时常听到女知青在农村出事的消息,爸很担心,和所有的父亲一样爸不求我出息,只求我平安。那天天气很好,爸一起来就没有心思出工,又打算上街去看报纸散心。一出家门,爸差点被什么绊倒,上公共汽车时居然踩空又差点摔倒。爸突然意识到“糟了,新力今天一定是下乡了”。

      亲人之间也许真的有灵感,爸这样想时,我正坐在去青年点的大卡车上。卡车已经出了石家庄市东南角的栾城道口直奔赵县了。那年汽车发动机厂职工子弟中该下乡的青年加上我才两个人。那时的工厂里除了厂长坐的小车以外就只有大卡车,送两个知青也用大卡车。卡车的平板上空荡荡的,我和姐坐在卡车的右后方,另一个男知青和前来送他的四、五个伙伴坐在左前方,正好是对角线,车上谁都不说话。

    石家庄到赵县,这条路上的每一个里程碑,我曾坐在妈和姐的自行车上数过。笔直的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看到它就会想起描写游击队的小说里的“青纱帐”。这玉米地养活了多少代农民,迎送了多少“知识”青年。知青们从踏进泥土地的那天起就开始盼望早日结束“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早日回城。

是命运还是巧合,姐走过的路我又来重走。姐用了6年时间,我将用几年?我上小学后就没有受到过公平待遇,所以也没有跟别人同样的愿望和期待。在长期的不公平中我也学会了默默地反抗。毕业时,学校让每人添一张正式的家庭调查表,说是要装到档案里。我在那张表上只添了自己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就好像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没有添任何家庭成员和社会关系。还记得小学一年级第一次添了“资本家”出身时受的刺激。爷爷是资本家,我没有享受过,爸是右派,那是他的思想,怎么能说明也是我的思想,凭什么要用这些我不曾见过、不曾知道的东西来压迫我。不知是班主任没有细看,还是他理解我,居然什么都没有说,就让我垫档案底的家庭调查表过了关。青年点儿的人,村里的领导会怎样看待我?青年点一定比中学竞争还激烈,我能融入到他们中间吗?

车过了栾城县,也许是被风吹醒了,也许送行的男孩子们耐不住寂寞了,他们扶着卡车的侧板站起来,伸了伸腰冲着大地高喊:“啊~、祖国真可爱、遍地是韭菜!”“广阔天地、大有坐位”。前一句是知青中流传的打油诗,讽刺知青麦苗韭菜分不清,后一句是篡改毛主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指示,讽刺把在城里没有办法安置的青年送到农村去,在农村给他们找到“坐位”。这一句文革初期可以定死罪的,到了1976年,只要不是在正式场合,可以随便喊了。

几个男孩乱喊乱闹,只有那个穿褪色衣服、满身补丁的男孩一动不动,也没有表情。一看就知道他是被送的、是要去插队的知青。知青的一大特点就是穿破衣服,而且是大大方方地穿。那是一种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姿态也是一种我不需要穿好衣服的身份表现。我比姐高一头了,妈还把姐剩的衣服裤子接一截给我穿,美其名曰“马蹄袖”。

那穿褪色补丁衣服的男知青个子不高,瘦瘦的,脸长得既像狐狸又像老鼠,眼睛细细的,不知是睁着还是闭着,也不知他在看你还是在看别处。凭我活到那个年龄的经验:他一定是个不好惹的滑头,有点儿担心跟这样的人怎样共处下去。实际上,滑头是猜中了,其他担心都是多余。

那男知青跟林彪时代的空军司令同名:法宪。法宪到生产队第一天就跟生产队长说:我有病,安排活儿时照顾点儿。队长问他什么病?他说:举胳膊肩膀疼,弯腰肾疼,蹲下痔疮疼。队长说:这里没有你能干的活儿,回去吧!他就真回去了。以后,天气好心情好的时候,偶尔见过他出工。在青年点里他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谁都不理。听说县知青办要来检查,他把图书室的《资本论》、《共产党宣言》都拿来摆在自己床头,县知青办的干部问他“你在学习吗?”他说“嗯、睡不着的时候看看。”我姐那代知青,一定不能相信会有这种人,他确确实实在我们那里一直呆到撤点儿,是个传奇人物。

赵县历史上称赵州,在石家庄东南42公里的地方。赵县很穷,赵县城却有着古朴的美。说她古朴的美是因为她有一个完整的土筑城墙,飞鸟在城墙上点种了酸枣树、槐树、杂树和杂草。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那城墙是坐标、是参照物,给骑自行车长途跋履的人们希望。城墙在四个方向各有一个门,城门让孩子们形象地理解了很多古代故事,还给人在大平原上指导了方向。城墙还让我记住了一个当地的俗语—“脸皮比城墙拐弯儿还厚”。这样的标志性建筑,竟然在文革后的经济建设大潮中被拆除了。美国1945年把日本的大城市几乎炸成平地,也没有轰炸京都的古建筑。我们的干部却下令拆除古城墙,愚昧、败家!

赵县城南两公里处的洨河上有世界闻名的赵州桥。现在的中学课本必学课文中就有赵州桥。赵州桥学名安济桥,建于隋代(公元595605),距今已有1400多年历史,它是世界上现存最早、单孔跨度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石拱桥,具有极高的科学价值、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因为有这所桥,在外国人还不能随便逛中国的时期,赵县就被定为开放县,因为有外国人常来参观,赵县城和石桥村相对干净整齐。

308号国道(青岛—石家庄)的路东是赵县土城、路西是举世闻名的赵州桥,加之赵县城里柏林禅寺的建筑群,多么好的旅游资源。拆掉了城墙就等于扒掉建筑群的衣裳。

我要去的村子在赵州桥东南面约5公里的地方。

卡车下了308号国道开进了狭窄的土路,车轮卷起黄土地上的粉尘形成一股黄烟把车上的几个人卷在里面。路太颠坐不住了,几个人都扶着车的侧板站了起来。穿过一个村子,又开了3里多路看到一簇平房,那些平房就是南寺庄公社办公处和公社中学。过了这些平房远处看到一个村落,不用说也能知道村东北角的房子是青年点。农民的房子都是用土坯盖的,条件好一点儿的人家底部一米高处用砖,上半部分仍用土坯,只有知青的房子从头到脚全部用砖,两排整齐的砖房,跟工厂的宿舍一样。

汽车在青年点院子前面的空地上停下后,立即围上来一群孩子和几个怀抱孩子的中年妇女。除了这样的时候,这个村子见不到汽车,孩子大人都跑来看稀罕。虽说来看稀罕,却不知他们把那略显混浊的眼球的焦距定在了哪里。我也一样呆呆地看着他们:看上去已经是小学45年级的男孩了,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肚子圆鼓鼓的,一般从记事起就像遮掩的部分毫不掩饰地露在外面。在姐下乡的村子知道赵县的男孩夏天不穿多余的衣服,但是这么大的孩子一丝不挂还是头一次看到。更让人吃惊的是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下身穿着典型的免裆裤,上身赤裸着,细长的乳房快垂到腰了。谁说中国妇女的胸脯平得像机场跑道?看了这里的妇女以后肯定会另下结论。

裸体的男孩、半裸着的妇女,就像涂了保护色——和大地、被人踏过的黄土地一样的棕褐色,头上干查查的棕黑色头发……。人们想保护的部分都露出来了也不过如此,看到那样的乳房相信男人们不会感到性和美。但我是在看同类,同类的生活状态给我的冲击比她们看到火车、飞机的冲击要大得多。

“别在这儿傻站着”姐拽了我一把。

青年点在土墙围成的院子里,一位中年男子从院子里走出来,满面笑容地迎向同来的厂干部。两、三个男知青上了卡车,什么都没有问就把行李搬下来,送到宿舍了。到现在我还奇怪他们怎么分清的哪个是谁的行李。

“宗师傅,这是我妹妹,别看个子这么高,还不太懂事呢。有什么不对的,您说着点儿”,姐总是那么会说“大人”话。

“不用说也知道是你妹妹,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宗师傅说。

姐捏了一下我手,示意“快打招呼”。我不知道自己该叫眼前这个人什么,叫“老师”吧,他不是老师,叫“叔叔”吧,我也不是那么可爱的年龄了。结果我只是傻笑了一下。

“宿舍在后边,你们过去看看吧”,中年男子说。

“记住,今后叫他‘宗师傅’”去宿舍的路上姐训斥我。

宿舍是对面屋结构,进了门左右各一间,我的东西被放到了右手的房间。房间里宽敞明亮,四个墙角各有一个砖垒的单人床。靠北面的墙没有窗户,那底下的两个床已经有人了。南墙有大玻璃窗,阳光通风都好,那底下的床位给我留着。对面的床也还闲着,也许是为了放东西有意空出一个床位。

好床位留给了不认识的新人,我很感动。

姐解开捆行李的绳子,三下两下帮我把床铺好,一边铺一边说:“你们现在真好,我们那会儿哪敢想啊”。姐个子不高,干活非常利索。

“她们为什么不穿上衣啊?” 我一直想着那些半裸的妇女、下车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风俗,知道吗?风俗”姐不耐烦地回答。

“南柏舍也是赵县,那里的人穿衣服啊”。南柏舍是姐下乡的地方。

“‘十里不同俗’听说过吧。那里有柏油马路穿过,每天有从市里开来的汽车,其他货车过得也多,比这里见过世面,比这里进步。知道了吧”,姐解释说。

不完全明白,只知道我到了比姐去过的地方还落后的村子。

姐拽我出来看青年点的结构:青年点在村子的最北边,一进院子大门的左侧是一排旧房子,有厨房、宗师傅的房间、还有一对知青夫妇的家,这排房子的前面是一片空地,放着柴禾、一个水泥板的台子。

穿过这排旧房子进了大院,里面是两排新砖房,每排10间。女生宿舍在前院,男生在后院。前院很大,中间是砖铺的通道,通道右侧是菜园,左侧有水泥板的乒乓球台,顶角是厕所。四四方方的大院子,房前等距离地种着梧桐树。

前排的10间房,每3间开一个门,正中间的3间是通往后排男生宿舍的过道,前后开门,那三间过道也兼会议室。最东边的单间是青年点的图书室,两侧的水泥板搭的架子上放着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的书,还有一些其他理论性的书,估计是从发动机厂图书室分来的。那个年龄的人喜欢的书一本都没有。那个房间和我的床铺一墙之隔,里面住了两个女知青。

后排男生宿舍跟前排的结构完全相同,只是那里没有过道和会议室,比前排多出3间能使用的房间。房间宽,个人的东西少,所以每个房间都显得很干净。

我去的时候,这个青年点已经成立两年多了,一共有50几个青年,他们的乡龄差不多都满两年了。

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同屋的女生进屋后一边说“你好”一边鞠了130度的躬。我吓了一跳,这地方怎么兴这礼节?再看她低头的同时用两只手接住从头上落下来的草帽,原来她那不是鞠躬,是顺弯腰之势摘草帽。

回来的女生都来打招呼了,有人从窗户外探个头笑一下,有的进来说一句什么,有的干脆坐下不走了。

“哪儿哩,哪儿哩,新来的在哪儿哩?你们知道呗,她上俺们队,我刚从宗师傅那儿听来的”,一个低而粗的女生声音说着进来了。她说的是石家庄地区的获鹿方言,很有特点。我就是这样被通知自己分到第6生产小队的。

“运气真好”同屋的女生羡慕地说。

据说6队的工分值比较高,所以她说我运气好。

鞠躬摘草帽的同屋给我和姐端来午饭:馒头和炒茄子。炒茄子像嚼咸海绵,皮是黑的,应该是白的部分也沾着点点黑斑。姐告诉我黑斑是溶解不了的棉花籽油片。锦州吃豆油,石家庄吃花生油,赵县产棉花,所以吃棉花籽油。听说吃棉花籽油不孕,可是看那群围观汽车的孩子就能知道这里的出生率不低。但是,这个地区的食道癌发病率很高,不知和棉花籽油有否关系。

午饭过后,送我们来的卡车要回去了,回去时人少了,姐可以坐到驾驶室里了。石家庄到我下乡的南寺庄才50多公里,交通不便的时代觉得格外远。特别是来的时候,下了公路的那段土路上,就没有见过任何车辆,也没有行人。

“姐、我想回家时怎么办?” 姐要走了,把我扔在这前不着村(虽然站在村头)后不着店的地方,突然一股不安袭来。

姐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周围说:“回头问问大伙去哪儿坐车,总有办法吧”。

吃过午饭青年点安静下来,直到从不同方向传来不同的钟声,才都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因为没睡够没睡醒,都没有什么话。

下午,我顺着人们踩出来的道往村子里面走,大约用了两分钟时间走到了合作社前的十字路口,站在那里可以看到村子两端和村外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站在村子的主干道上,脑里突然浮现了锦州的3路公共汽车,我依在汽车前面的栏杆上看着车外的街景、看着司机挂挡、踩离合器、我长大了也想开大汽车……。然而,我却到了没有柏油路没有汽车通过的村子。本以为自己非常熟悉农村了,可当人和户口都被放到这陌生的村落时,才知道真正的农村如同看不到出口的沙漠,单调寂寞的宽阔让人感到压抑闭塞和孤独。

背阴处纳凉的裸体男孩和半裸的主妇们好奇地盯着我这个外乡人。也许是她们的“着装”让我如此悲观,但她们却是一副天经地义的表情,即不觉得落后也不觉得不快和不满,这里的一切就是她们天经地义的世界。

“文明开化”从开阔眼界开始,当你开阔了眼界却不能在你看到的那个世界生存时,那“眼界”就成了痛苦的根源,如同你睁开的眼睛被人硬给合上了一样。

那天的感受,让我不再敢笑话“井底之蛙”,而且心里一直在编写着“井底之蛙之幸福”和“重被送回井底的青蛙之悲哀”的故事。
  
 赵州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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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石假装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闲闲客' 的评论 : 欢迎闲客来玩儿,很高兴你跟我回忆历史,真的是历史啦。
谢谢你认真地留下感想。
闲闲客 回复 悄悄话 我来石姐姐家串门,寻宝,还真是很多宝藏呢!
下乡第一天就写得很精彩!习惯了被歧视却内心善良有思想的少女。你是有故事的人,这么好的文采,我被吸引到了,会仔细地读一遍。
石假装 回复 悄悄话 回复autumnsun的评论:

当初的知青是去最远最艰苦的地方才最革命。黑龙江是边疆,第一批去的人要政审,我朋友的姑姑去了又被退回来了。那简直是一种耻辱,后来她高兴坏了。
石假装 回复 悄悄话 回复加州花坊的评论:

谢谢花姐的鼓励。
石假装 回复 悄悄话 回复瞪着呐的评论:
真是要“庆幸那都已经成为过去”、庆幸我们的孩子不用下乡了。
autumnsun 回复 悄悄话 其实电视剧《知青》里细节的失真不是大问题,主要问题是对当时大环境描写的失真。那时可以随便谈“人性”,连队干部个个那么讲“人性”,对知青关怀备至而不讲阶级斗争?
记得一个同学当年到黑龙江北安农场下乡(不是兵团),到达当天已经是晚上,全体被集合起来,听连队干部训话。干部说:你们这批来了100个人,99个家里有问题;只有一个家里没问题。可是---他自己有问题!所以你们100个全是有问题的!到了这里,不许乱说乱动,要好好接受教育改造!同学说,当天晚上,大家都睡不着,很多人躲在被子里流泪。
加州花坊 回复 悄悄话 顶!
瞪着呐 回复 悄悄话 我下乡第一天那种对新环境的不适应,对农村和青年点现状的失望,对即将开始的强体力劳动的担忧,对刚走上社会的紧张,身边没有一个朋友的孤独,对不和谐的人事关系的不知所措,以及对未来的迷惘的复杂感觉,经过35年岁月的洗刷,淡漠的快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你的描写让我又清晰的找回了这些感觉,使我有一种找回了失去的记忆的兴奋,重温那些心情时仍然有的紧张和忧虑,以及庆幸那都已经成为过去的轻松。
有时间我一定要看《知青》。
谢谢你的好文笔和好记性。
石假装 回复 悄悄话 回复智慧剑的评论:

谢谢!改过来了。
石假装 回复 悄悄话 回复起个破名想半天的评论:
也是对《知青》的一点异议,才又重发的。
你这ID忒富有思考了。
石假装 回复 悄悄话 回复kingfish2010的评论:
握手!
你下乡那会儿,俺挥动小旗在马路边欢送来着。
智慧剑 回复 悄悄话 那男知青跟林彪时代的空军总参谋长同名:法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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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法宪是林彪时代的空军司令,不是空军总参谋长。
起个破名想半天 回复 悄悄话 “……才知道真正的农村如同看不到出口的沙漠,单调寂寞的宽阔让人感到压抑闭塞和孤独。”
写得好,真实地写出了那个年代的知青的绝望感,也写出了《知青》这部电视剧所不具有的对苦难的咀嚼。
kingfish2010 回复 悄悄话 握手。 俺被大卡车拉到几百里外的青年点时,是1972.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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