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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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电站开始运行

(2017-06-08 14:13:49) 下一个

【版权所有,未经作者许可不得转载 - 江育林】

电站开始运行

      春节回来后,我又来到电站。由于一直没有发电,坝里的水早已超过了限度,一部分水从坝顶漫出来,另一部分则从进水渠道进入机房,一进去就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水轮机那长长的轴从机坑里伸出来,并用两根杠子和绳子别在那里。看到这个怪异的样子,我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老刘告诉我:春节前,公社的干部们喝多了酒,说要来“发电”,就把进水渠的闸门打开了。但是无论多大的水冲到水轮机上,这玩意居然纹丝不动。那些人趁着酒兴,用两根木杆插进水轮机轴上的皮带轮,强行推着它转。结果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才勉强转了半圈。这些领导们感到非常失望:这是什么破机器,推都推不动,哪里还能发电?于是把东西一扔就回家睡觉去了。

      其实,因为水轮机是长期在水下工作的机器,不能采用普通的金属滚珠轴承,要用橡皮做轴承。但是在干燥条件下,橡皮的摩擦力很大,通常用它来做刹车皮,当然是没法推动水轮机了。当它被放到水下,被水浸泡并充分打湿以后,摩擦力几乎完全消失,水轮机就会非常轻快地旋转了。公社的干部们回去睡觉后,水轮机开始自己摇摇晃晃地旋转起来,而且越转越快,叫人看了眼花缭乱。大家感到很害怕,赶快把进水闸门关掉,但由于闸门做得不好,到处漏水,水不能完全关死。水轮机没有挂上发电机,没有阻力,转起来非常轻松,仅仅是漏过来的那么一点点水就能让它飞快地转动。无奈之下,只好叫来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地用两根大木棍把它别在那里,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听到老刘这一番话,我真的是哭笑不得:这就像造了一辆汽车,还没有安装刹车就冲出去,没有出事就算幸运了。于是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修好进水闸门。我们叫来几个人,把闸门彻底整修,直到把闸门的启闭机关死后没有水从下面漏过来,大家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找了几块很厚的木板,满满地铺在机坑上,只留下一个轴露在上面,这才有模有样的像一个机房了。然后我们在合适的位置安装发电机,并用皮带把发电机和水轮机连接起来,然后进行电气连接。吸取了团林电站的教训,我特别做了一个非常结实,埋得也特别深的地线。本来这里就是用的“一线一地制”,就是只用一根电线,另一根埋在地下。如果我这里的地线再接触不好,电就耗在路上了。好了,公社书记已经心急火燎地催我们快些发电,先给公社和集镇里发电试试看吧。

      几天后,我们开始试车,才发现仍然有那么多的问题。我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开启闸门,水推动水轮机开始转动,再通过皮带带动发电机转动起来。谁知道发电机的皮带轮太小,水轮机转一圈,发电机几乎要转五圈,结果水轮机还没有转开,发电机就像发疯似地狂转起来。而且因为轮子太小,皮带也在打滑,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皮带也在发抖,好像随时要从轮子上掉下来。就这样,电是发出来了,不过一下子亮得刺眼,一下子变成暗红色。水轮机的主轴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地摆动,整个屋子里轰隆隆的震耳欲聋。

      我和老刘蹲在一旁看了半天,总算看出点门道来:水轮机的主轴原来并不长,从机坑里伸出地面不超过半米。但不知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把它加长了两米,用一对靠背轮连接起来。这种连接要保证上下两根轴的轴心完全重合是极其困难的,带来的后果就是那个轴包括上面的皮带轮左右摇摆。而且“高高在上”的皮带轮也使得那根皮带和发电机的连接不在一个平面上,带动起来非常吃力,也很不稳定。于是,我们大胆地拆卸了那根两米长的多余的轴,把水轮机的皮带轮降下来几乎贴到地面,同时把发电机也换了一个大一些的皮带轮。这样,整个形势就完全变了。机房变得很好看,机器运行平稳多了,噪声小了,皮带转动起来特别轻松,发出来的电也稳定了。我们都很高兴。

      既然开始运行,我们就要天天处理各种问题,还是搬到电站住吧。况且我们也不想天天看到公社书记那帮人,眼不见心不烦。老刘在机房东头清理了一块地方做我们的宿舍,把两张床也搬了过来。老刘喜欢做饭,也想省点钱。我当然乐不可支。

      不料刚刚喘了一口气,又发生了新的问题。一天夜里突然电闪雷鸣,整个机房被雷打得象要垮掉。雷一声接一声地震耳欲聋,好像就围在电站附近不停地打。我和老刘根本就不敢睡觉,在机房里观察了一下,选了一个离发电机、水轮机和电线都比较远,而且不靠墙角的地方,垫了几块木板,两个人就在上面坐了一夜。第二天待到雨停,我们出去一看,天啊,输电出口的三个瓷做的保险盒被雷打炸了两个,满地都是白花花的碎片。老刘呆呆地看着,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拉了他一把:“还楞住干什么?赶快买避雷器安上啊!这鬼地方光秃秃的就数我们电站最高,旁边还竖起了一根电线杆,不招雷来才怪。再不安避雷器没法住了。”

      老刘属于“享受派”,随时都想改善生活条件。我则是个“工作狂”,没事就动脑筋想改善工作环境。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老刘把我们睡的地方用竹帘子扎了一面墙,和机房相对隔开,然后把配电柜也放在中间当门,只留下一个进出的过道。外面屋子摆上桌子板凳,还有一个两千瓦的电炉子。反正现在发出的电也用不完,有电炉还能把三相电平衡一下。做饭的燃料也省了下来,还特别干净。这里慢慢变得像个家了。

      虽然电站运行基本稳定下来了,但毕竟是临时凑合的。配电盘上安的电压表还管用,能随时监测电压的高低。可三个电流表都是五百安培的。这个发电机最多只能输出不到二百安培,目前只点了革集镇里的百把个灯泡。所以电表的指针纹丝不动,毫无反应。就像是聋子的耳朵,完全是一个摆设。这可不好。发电机发出的电是三相,如果每相电的用户不平衡,对发电机和地线都不好。如果电流表不搞好,根本就搞不清楚每一相究竟用了多少电。怎么办哪?

      我仔细看了一下,其实电流表并没有直接接入电路,而是通过一个变压器样的东西接过来的。换句话说,如果我把里面线多的一边拆掉一部分,改变了他们的比例,显示的数值一定就会改变。我试着改了一个,果然,电流表的指针立刻就升上去了。我照样改了其它两个。虽然显示的数值是大致估计的,不会很准确,但我每个线圈拆掉的部分是一样多的,至少这三相用电的大致比例是符合实际情况的,这样在发电时心里有底了。

      电站的运行逐渐正常起来。谁知到五月初,又遇到春旱。每天流到坝前的水还没有发电用掉的水多,水位不断下降,终于发不出电来了。公社的那些老爷们刚尝到用电灯的甜头,怎么愿意再回头用煤油灯呢?于是就叫老刘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台柴油发动机组。放在电站外的平地上,把电线连进电站,开始发电。这个发电机组是工厂里根据马力组合起来的一个整体,用起来比水电站简单的多。只要把柴油机发动起来,一切就OK了。你就只用坐在那里等着,等到加到油箱里的油烧完后来收摊子就行了。这个机组好费油啊!满满一箱油,两个多小时就烧完了。如果天天用它来发电,不知道每度电会折合多少钱?起码比城里的电要贵好几倍。好在时间不长,只过了一个星期这种极其无聊的发电日子,水位就涨起来了。

      通过近两个月的调整,电站的运行终于逐渐稳定下来。下一步的工作就是要扩大用户啦!


 
走村串户忙架线

      随后的几个月,我们的任务就是把电线不断延长。用户越来越多,线也牵得越来越远。每牵到一个生产队,他们都当作一件天大的喜事。慢慢地,各个生产队都用上了我们发的电。我才这发现:虽然这个水轮机功率不大,还不到一百千瓦,但对农村点几个电灯而言,还是足够了。二十五瓦的灯泡可以带几千个,也就是可以接几千家人哩。

      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先一个小队一个小队地架线,再到各家安装电灯。然后到晚上开始试运行。如果有不通或者短路情况,就在第二天仔细检查修理。就这样,一个个小队通上了电灯。我们最害怕的,就是队里有那么几个自以为懂电气的“半吊子”,自己会安灯,但又不太懂,最后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记得在安装革集二队的电灯时,晚上发的电怎么也送不过去,看来一定是哪里发生短路。队长的儿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骂他们队里的人不会安电灯,把事情搞砸了。他带着一帮人在电站和他们家之间来回跑,把通往其它人的电线都给卡断了,只留下他们家的电灯,结果还是没能把电送过去。第二天我们去二队查线,发现就是队长自己家里的电线没有接好,发生了短路。队长气得把他的儿子骂得狗血淋头。我们考虑再三,觉得这种事情将来一定会经常发生的。如果是外面的电线出了问题,一眼就能看到。而如果哪个家里的线路出了问题,查起来非常困难。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在电线进入每家每户前安上一个保险盒,如果哪家出了问题,就能把那一家的电路自动切断而不影响其他用户。虽然每家多花上几毛钱,但大家会感到方便很多。于是我们又挨家挨户地安装保险盒。

      进入夏天,到处都被晒得滚烫。特别是呆在光秃秃的电线杆上,要聚精会神地架线,根本顾不上擦汗。经常是我身上的汗从电线杆上滴下来,掉到下面递工具的人脸上。因此大家都对我十分照顾。电线每拉到一个队,每个人都会兴奋不已,一定要请我去吃饭。杀鸡宰鱼,又是酒,又是烟,陪吃的人也有好几桌。小队的所有干部甚至大队干部都来陪着吃喝。然而我一不抽烟,二不喝酒,劳动了半天已经累得不行,所以我三口两口吃完,就跑到草堆上睡觉去了。而那些陪吃的人则在那里继续喝酒划拳,很是热闹。有次一个公社干部路过那里,看到这个场景,奇怪地问:“你们在请谁吃饭呀?”“小江啊!”“那他人呢?”“啊,他吃完了,在草堆上睡觉哩!哈哈哈哈……”。可能连说话的人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吧。

      电这个东西对当地农民而言,的确是很新奇的玩艺,祖祖辈辈从来没有见过。那段时间大家谈论的都是电灯。那天,继明的妈对着电灯泡仔细地看了又看,惊讶地说:“真好玩哪!,这些玻璃做的葫芦,用线一串,就都亮了!”

      然而,那时农村采用的线路都是“一线一地制”。就是仅仅拉一根电线到各家各户,另外一根线打到地下,电流通过大地返回电站。在当时这是非常推崇的方式,因为可以节约大量的电线。然而这种线路的致命问题是不安全。一旦地线接触不好,则到处带电,严重威胁到人的安全。好在二百二十伏的电压本来就不适合远距离传输,这样折腾到生产队,电压损耗很大,我估计也就只有一百来伏。所以电灯都不是很亮,但比起蜡烛来要亮多了,大家都很知足,相对安全,不是那么容易打死人。不过也有几次搞得人胆战心惊的。

      一次,冯庙小学的一个学生出于好玩,也许是出于好奇,把电线接到晒衣服的铁丝上。刚好那天晚上队里加班打谷子。晚上开始发电后,打谷场上的人不小心碰到了铁丝,一下子就有几个人被电吸住,动弹不得。旁边的人想帮忙,也被电触了一下,大家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被吸住的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站在那里大呼小叫。好在有个中学生发现了,把电线打断,那几个触电的人才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下。第二天我知道后,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万一死了人麻烦可就大了!我赶到学校,问清楚情况后,狠狠地教训了那个学生一顿,顺便给大家讲了一些安全用电的基本常识。特别叮嘱他们,不要随便把自己家里的地线拔出来,那可是要死人的!

      在走家串户的日子里,我接触了各村的老乡。平心而论,绝大多数都对我不错。但也有极少数人对我冷嘲热讽。这些人知道我们之所以没有被招工出去,肯定是家里有些毛病的,所以对我们冷言冷语。这些人多是镇里的人。一般说来,越是靠近县城、集镇地方的人,就越滑头。而越是边远地方的老乡,就越淳朴。有一次不知道怎么把街道上的一个人得罪了,对我大声吼道:“你们留下来的都是些出身不好和有问题的,还不老老实实地劳动改造。”我简直要气坏了,干脆顶了回去:“放屁!老子这辈子就不走了,死后就埋在你家大门口。”那人一听,也不敢再和我顶嘴,赶快回头进门,把大门关上了。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只要连死都不怕,他们也把我奈何不得啊!后来很少听到这种混帐话了。

      在给老乡安电灯的日子里,一天我不小心把自己的一串钥匙弄丢了。由于每天到处跑,究竟在哪里丢掉的想都想不起来。这样,我的箱子、大门都没有办法打开。在农村配钥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恼懊不已,但也无可奈何。几天后,我在给荣兴大队一户人家屋里安电灯,正当我低着头给电灯泡的灯头接线时,无意中往他家桌子上瞟了一眼,发现那里有一串钥匙居然和我丢失的那串钥匙一模一样!我不由得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疑惑地问:“这钥匙是你们的吗?”屋子里的老头摇摇头:“哪里,是我家孩子放牛时在田里检到的。”我惊讶极了。在如此广阔的农村里掉了一串钥匙,居然还能有机会再看到它,这实在是极小概率事件啊!我这些年一直运气不好,难道现在运气来了吗?

 
野蛮的掇刀干部

      春节后,小妹回到了农科所。我仍然是隔两周就过去看看她。她和以前不一样了,有时也跑过来到电站玩,不嫌累。电站面积很大,里面很空旷。她来后吃住都挺好安排的,所以来来去去很方便。自从我去了恩施以后,我们之间就更加随便了。她每次来到革集,我总要买些点心、饼干之类的东西叫她带回去吃。那个年代,物质供应非常匮乏。电站需要什么物质器材,荆门往往买不到,动不动就要去沙市买。我去买东西不仅比较有经验,而且可以住在沙恩那里,能省下住宿费。因此通常我去买。只要我有机会去沙市,就会跑到小妹那里,看看她有什么东西需要带过去。然后把沙恩要我带给小妹的东西再带回来。

      五一前夕,老刘叫我再去一趟沙市,买些配电柜上的一些仪表和闸刀。我一听又有机会去沙恩那里,下午高高兴兴地跑到掇刀。那天太阳很大,农村里正是春耕大忙时节,到处都在插秧。我走近农科所,她们果然在附近的一块水田里面插秧。我走过去,对小妹说:“我明天去沙市,要不要带什么东西过去?”正在插秧的小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她对旁边的头头打了个招呼说:“我去给他拿点东西就回来啊。”说着就从水田爬出来,一起回宿舍拿了一床棉絮,叫我带给沙恩。我夹着棉絮,陪着小妹走到水田。小妹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准备下田干活。我正打算回去,只见他们的头头黑着脸,迎面朝我走过来。他一把从我手里夺过棉絮,往地下一扔,大声呵斥道:“走,跟我下田插秧去!”我根本没有想到会这样,身子一摆躲过去。大声问他:“你干什么?”他怒吼到:“你耽误了我插秧,要给我下去插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横蛮的乡里人,拳头不由得握紧了。小妹刚下田,看到这个情况大吃一惊,赶快爬上来质问他:“你在搞什么?”那人还在骂骂咧咧地,试图拉我下田劳动。但可能也在掂量自己的实力,所以声音大,动作并不大。小妹怒不可遏,大声说:“走走,我们到公社说理去!”

      于是我们三人就这样吵吵嚷嚷地去了公社知青办。那屋子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似乎什么都很清楚。一来,就对那人说:“你回去吧,我跟他们说。”我不由得仔细看了他一眼,感觉那人好像是早有准备。他点着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们已经注意你很长时间了。你和余江恩来往非常密切,这是不正常的。我们必须制止这个情况发展。”我听后又吃惊又好笑:烟墩区下放的知青是武汉市中北路中学和三十八中的学生,那里的乱是出了名的,知青做什么事的都有。这个知青干部管那些事管不了,管我倒如此来劲,不是莫名其妙吗?我忍住怒火对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知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根据什么说我们不正常?你知道吗?她妈妈和妹妹原先下到和我一个生产队,就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她们家把我当作自己家里人一样。现在她们回恩施了,我经常过来看望她,帮助她,不应该吗?我错在什么地方?今天小余从水田上来到回去插秧,前后没有超过十分钟,你认为过份吗?你认为那个所长是不是在发神经病?”小妹还想跟他论理。我摆摆手说:“算了,只能说到这里为止,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说完就和小妹出来了。我想到,农村干部只有这样的德性,说多了没给他面子,以后小妹还要在他手里过日子呀!在回去的路上,小妹郁闷地说:“看来你以后再过来不方便了啊!”我点点头:“你看着办吧。如果你觉得我来不方便的话,我就暂时不过来吧。”

      分手后,我满怀懊恼的心情走回了革集。在黄昏中一边行走,一边考虑这件事。今后我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我想了好几天,心中一直闷闷不乐。头两天,我一直都在委屈和愤怒的情绪中,觉得这事实在是太荒唐,太不可理喻!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恨不得一口咬死那个农科所的头头。然而我该怎么办呢?像那些知青一样,把他狠狠打一顿?甚至给他一刀?或者把床单浇上煤油,跳上他家屋顶?随便那种方法都肯定能叫他服服帖帖。然而再往后呢?小妹还在农科所,她会怎样呢?以后招工呢?投鼠忌器啊!

      那两天我只是在考虑如何出这口气,根本没有想到更深层次的问题。直到我从沙市返回革集后,我才猛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谁主张这样做?”想到这,我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问题好像没有那么简单!我慢慢地理顺这像一团乱麻的头绪。

      首先,农科所的头似乎只是个“愣头青”。他的怒火毫无道理,好像只替人行道。从知青办里所见到的情况看来,他只不过是个“炮灰”而已,真正想这样做的人是公社管知青的人。其次,他们所说的“理由”在任何地方都是说不过去的。即便我们公开说是在谈恋爱,也没有任何人说不能谈。在掇刀有多少人乱七八糟的乱搞都没有人管,何况正常的交往呢?他说话的目的其实很清楚:就是希望我从今往后不要再过来看望小妹。这再清楚不过了!想到这里,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看来有人准备对小妹下手,正在扫清障碍!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知青办里坐着的那个中年男子。

      在知识青年大规模下乡的日子里,女知青被当地的干部侮辱和欺负的不计其数,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据某个文件披露:有个工厂从农村招上来的女知青,没有一个是处女!这真的不是小道消息。

      我不再感到愤怒和委屈。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非常谨慎地考虑应当如何保护小妹了。我考虑了很久,决定先试探一下,看我的推测是否正确。我先给掇刀公社党委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那天发生的事情经过,我为什么要常来掇刀的理由以及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希望能得到回答。一周过去了,没有答复。我再给他们写了第二封信,明确告诉他们:我决不会就此罢手。如果你们不解决这个问题,我将逐级写信。下一次将给烟墩区党委。再下一次,将是荆门市知青办……。直到问题解决为止。后来我才知道,第二封信给他们很大的震动。原先以为我不过是叫叫而已,没有想到我是认真的。为此,他们开了一个党委会。他们对这件事有两派意见:一派认为我说的都是假的,不用管他。而另一派认为这肯定是真的,不解决事情恐怕会闹大。掇刀公社广播站里有个当地的女知青小李,平时住在广播站里,开会时帮忙端茶送水,所以大家讲的什么她都很清楚。而她和小妹关系很好。她听到这些争论就插话道:“我觉得这肯定是真的。”那些领导们就问:“你怎么知道的?”于是小李就向他们介绍了小妹的情况,我和他们家的情况,过去和现在。并告诉他们:那天的做法在哪里讲都是没有道理的,也是说不过去的。

      就这样,最后的处理就是:撤掉了那个农科所所长的职务,调回原生产队,换了一个新的所长。这就初步证明我的分析是正确的,现在只能把那个愣头青当做替死鬼干掉了。而下半年推荐工农兵学员的情况进一步显示我判断的正确。掇刀公社居然再一次把小妹推荐上去!在一个公社有大量知青而每次只能推荐一、两个人的情况下,把某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女知青连续推荐两次,这在全荆门县是绝无仅有的一例。小妹并没有什么特殊贡献,表现也不比其他人好。掇刀还有那么多知青,但偏偏要再一次推荐她,把公社两年的机会给一个女知青。其他人怎么也无法理解,他们认为一定是走了什么“后门”。只有我心里最清楚:知青办巴不得小妹赶快离开这里,免得再节外生枝!

      这件事从发生到基本结束大概用了近两个月。在这段时间,我绞尽脑汁,非常谨慎地走每一步。不让农村干部抓到任何一点把柄,钻到任何一点空子。为此,我还给罗老师他们家也写了信,详细讲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主要是担心万一将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不至于感到突然,更不至于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任农村干部胡说八道!

      “五一”那天,我到了沙市。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半夜来到长江大堤。我坐在长江大堤上,吹着凉风,看着不停向前滚滚奔流的江水。想象着水流的远方就是武汉,就是我的家乡……。可是到了武汉又怎么样呢?那里没有能容下我的地方,那里也没有很多值得留念的东西了。即便我感到孤独和难受,武汉似乎也不会让它有所减轻或者缓解。比如说现在,我受到如此委屈和侮辱,武汉有谁会安慰我吗?我感到“家”的概念正在逐渐离我远去。我感到非常无助,感到深深的孤独!我默默地坐在大堤边,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回去。

      在这两个月里,只有罗老师来信安慰我。她很理解我此刻的心情:愤怒,但还不能到掇刀去大闹,还只能以极大的耐心一点一点地去做工作。罗老师在信的最后说。“小江,我希望你能做天上的雄鹰,不要做池塘中的鹅。”

      在那段时间里,我怕影响小妹未来的招工和招生,再不去掇刀了。而小妹则经常到革集来看望我。而且经常是下午才来,在这里住一晚才回去。我知道她是故意做给掇刀的干部们看的,也有些故意发泄的意思。但我只能安慰她,叫她不要为此太生气,也不要和他们闹,并且把我写给掇刀公社的信给她看。告诉她,事情慢慢会解决的,不是知青办的那个人可以一手遮天的。

      就在事情基本解决,我们都开始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天上午,乡村的邮递员突然叫道:“小江,有你的信!”我拿来一看,是小妹从掇刀寄来的。我感到很奇怪,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呢?她在信中莫名其妙地告诉我:有人想找她谈恋爱,问我有什么看法。我的心不由得剧烈地跳动起来。信写得很含糊,但传递的意思却非常清楚。我拿着信翻来覆去的看了三天,心里还砰砰的跳。我该怎么回答她呢?

      我深深地爱着小妹,现在看来她对我也有这个意思。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的前途,甚至我们的生死都捏在这些人手里,任何一点不慎都会给他们以大做文章的借口,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如果一旦我们之间把这层窗户纸捅开,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外面对我们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真的很难预料!

      我整整想了三天,才提笔给她写了回信:“……我们还有时间,将来有的是机会想这些事情。我何尝不想?但现在还不行!刀把子在人家手里,我们的前途也在别人的手里,千万不能给那些人有任何的口实!恐怕还得忍忍啊,小妹!”我的信给她一个很清晰的信息:我也很想,但是现在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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