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严教授

每个人都是一滴水,从各自的角度折射出大千世界。 版权所有,严禁转载。
个人资料
美国严教授 (热门博主)
  • 博客访问:
正文

43. 公社小水电站

(2017-06-03 15:09:56) 下一个
【版权所有,未经作者许可不得转载 - 江育林】

我来到公社的小水电站

      招生的闹剧慢慢在收场。有些人经过“政治审查”合格后,被一些全国性的大学招走,另一些则被省内的一些大学招走。最后剩下的一些,荆州师范收了几个,就基本上结束了。完全和“文化考查”的成绩没有一点关系。八月底,区教育科的人突然过来问我,是否愿意到荆门师范读书,两年后到公社教小学。并且特别声明和这次“高考”无关。这种学校出来的老师我见过好几个,实在不敢恭维。我想,如果我去当荆门师范的老师,可能教出来的学生质量会比他们高一些。所以当听到这个消息,我笑了笑,摇摇头拒绝了。秦以钦听说后连忙要求去,区里就让他去了。我知道后一点也不后悔,宁愿在队里等着。

      九月三日,我刚带国芳到油田医院看病回来,就听到通知,要调我到公社的小水电站去工作。等我赶到公社,书记告诉我,打算抽调我和车岭大队的刘永年到电站工作。并告诉我是按月发工资,口粮由生产队提供。其实在那个时候,农村里剩下的知青大多被调往林场、农科所、小学、中学、农机站等各种非生产队的单位。其共同特点是有食堂,也基本上没有农忙。主要是考虑到这些单身青年一个人在队里又要干活,还得砍柴、种菜、做饭实在是难以维持。起码到一个管饭吃的地方要方便一些,也相对安全一些。因此我对这个调动感到很自然,我也喜欢搞电气。于是九月四号一早,就高高兴兴地去了。

      公社的小电站就在革集镇西边几百米的小河边。坝和机房已经建好,只待安装运行了。刘永年是个很和气的中年人,脸黑黑的,脾气很好。原先在拖拉机站工作过,在管理上有些经验,对我也非常好。他带我看了看这里的情况。这里已经建好了一个滚水坝,就是多余的水能从坝顶漫出来的那种,不是电影里看到那种靠闸门调节水位的大坝。旁边修了一个石头房子,大概有近一百平方米。引水渠、机坑、排水道等土建工程都已经完工,不过坝还有点漏水。锈迹斑斑的水轮机也还躺在地上等待安装。公社打算年底就让电站开始运行,所以一面派人安装水轮机,一面和荆门电管所联系,想送我到那里培训一段时间,回来后做电站的技术人员。老刘则负责各种事务性工作。我本来就最讨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性的工作,只想干干技术活,这正合我意。我对老刘说:“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想休息几天,把东西清理一下再来。好吗?”老刘摆了摆手说:“不急不急,你去吧。”

      我从电站往回走,看到水坝周围站了好些人。一问,才知道是我们队里的冯如登正在水下堵漏。冯如登是游水的好手,所以就请他来看看这个坝是哪里的问题。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就走了。我先到掇刀,告诉小妹这个好消息。小妹正被“高考”的那些闹心事搞得闷闷不乐,我说:“等我到了荆门电管所培训,经常过来看你。”小妹这才开心了一些。后来去医院大姐姐那里。不料晚上下大雨,一连下了两天,我只好六号下午才回到队里。

      一回到生产队,就听到年轻人七嘴八舌地告诉我:冯如登在给水坝堵漏的时候淹死了!我大吃一惊,赶到冯如登家里。原来那天冯如登在水下发现坝底有个放水孔(当地人叫“漏眼”)的盖子掉了,所以才总是漏水。如登潜水下去堵漏,哪知道大腿被水压吸在漏眼里,不能自拔。等到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拖出水面,早就淹死了。这事就发生在那天我离开水坝不久。冯如登死时正当中年,他一死家里就等于是塌了天。他老婆哭得死去活来,一见到我来,立刻又大哭起来:“他们都说你们知青水性好啊,要是你当时在的话就好了!”我听了不由得苦笑:近十米深的水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我哪里能把如登从水里拉出来!听别人说,当如登最后被大家奋力拉出水面时,整个大腿肉都被拉开,连骨头都露了出来,这岂是我一个人在水下能救的?

      不过自从如登下去堵漏后,可能是他带下去的沙包也被吸到漏眼上,所以水坝不再漏水。然而电站还没开工,就先死了一个人,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

      随后几天,我们就在电站做准备安装水轮机的各种准备工作。一个水电站,需要有机械、水力和电力几个方面的知识。由于大家都不懂,要等师傅来了才能做,所以进展很慢。老刘看到我闲在那里无事可做。就说:“算了,你早点去电管所培训吧。”他到公社信用社给我开了一张支票。九月十三号,我背着行李铺盖,到荆门电管所去了。


 
在荆门电管所的日子

      荆门电管所紧靠在荆门县城南,荆门长途汽车站的对面。在一个小院子里,面积并不大,院子里堆放着各种架线的器材。东西两面各有一个大门,南北两边各有一排平房。办公室、车间、宿舍、食堂等都在这两排房子里。

      到了那里,接待我的是一个很和气的老头。他见到我就说:“啊,我知道,你就是革集公社的知青,来培训的吧?到这边来。”他带我来到工具房,给我发了老虎钳、扳手、起子、还有个手拿的钻子。然后给我一根很粗的皮带,上面连着一个皮工具包。当腰里扎上皮带时,工具包就在屁股后面挂着,这样能腾出手来爬电线杆。虽然把工具都放进去后,屁股后面沉甸甸的,但挺神气。像个“工人阶级”的样子。然后,他带我到最西边的一间屋子里,那里有两张空着的木板床。他叫我把带来的行李放在那里:“你就睡在这里吧。”就这样,我开始了在电管所培训的生活。

      中午,外线班的人一个个地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们几乎都是清一色的青年人,由于天天在外面架线,身体都挺好。个个都用很大嗓门讲话,非常活泼。在食堂里,他们一听说来了个培训的农村人是武汉知青,立刻很好奇地围了过来,像看怪物一样。还七嘴八舌地说:“你叫什么?”“是哪一届的学生?”“那个学校的?”“啊,高三的,还是个秀才啊!”“有没得力气啊?”“会不会爬电线杆?”大家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评头论足。不过看得出来,大家没有丝毫的恶意。我的心也慢慢放松下来。

      这时一个个头很大的人走过来:“我是外线班的班长,姓王,以后就天天跟我们一起上班吧。对了,你有自行车吗?”旁边有个小伙子叫了起来:“废话!他天天在农村挖泥巴,怎么会有自行车呢?肯定没有的。”王班长说:“这样吧,下午我先带着你,再想办法给你搞辆车。这天天往外跑,带的工具和器材又多,没有自行车怎么搞?!”我点点头说:“谢谢王班长!”他把手一摆:“不要那么客气。我们都是大老粗,混熟了就好了。”过了两天,真的不知道从哪个人那里挤出来一辆自行车给我,我就完全和他们一样了。

      一会,又有一个年纪较大,很斯文的人端着碗走了过来:“你就是那个姓江的知青吧?我叫卢声镐,也是从武汉下来的。你知道武昌的电校吗?”我大吃一惊:“你是电校的老师?我家就在电校背后。我跟李新新和娄建华他们都很熟的。”他笑了笑:“他们家里都是领导,我们是一般的老师。”后来我才知道,他原先就是电校的老师,她爱人叫丰得芬。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因为成分问题吧,分到荆门百货公司工作。他们两地分居,没有办法调到一起,所以他就自己申请来到荆门电管所。这样,我们之间就感到特别的亲切。平时我就叫他们“卢老师”和“丰阿姨”,周末也常去他们家玩。其实,这里还有一个从武工大下来的老师,据说是“右派”。因为年纪大了,所以他和卢老师平时就在内线班上班,一般不出外线。

      在文革时期,这样因各种政治情况被“下放”的人数不胜数,大家通常知道有这回事就行了,没有谁去打破沙锅问到底。比如像我,在荆门就没有人会问你,为什么没有被招工上去。

      我开始在这里上班了。电管所,全称是“电力管理所”。有的地方也叫供电所、供电局。这里有一个外线班和一个内线班。其实绝大部分任务都是外线任务,就是树电线杆、架线、安装室内线路等。只有很少几个人搞内线,就是造变压器、安装配电柜之类的工作,基本上安排少数几个女同志和老同志来做。另外每天还要派一个人在配电房值班,监督县境内的线路安全和控制限电拉闸等,电管所还管理着县境内的几个水电站。我在这里主要是学习外线和电站运行,不过偶尔也在配电房里值几天班。

      刚开始上班,简直感到进入了共产主义。睡在四面是雪白砖墙的瓦屋里,吃饭在食堂,拿饭票就行。干起活来,和农村的农活强度根本不能比,真舒服啊!可他们还都在叫累,领导也觉得外线班天天在外面跑,确实是累,所以对他们特别好。门口有个“三八豆腐店”,一些妇女在那里打豆腐。每天晚上,我们拿着自己的碗去打豆腐脑,店里的人看到我们来了非常客气,不论多大的碗都是两分钱一碗。因为万一把电管所的人得罪了,把他们的电闸一拉,豆浆就要坏了。那个年代,到处供电不足,想拉谁的闸都是可以的。所以任何单位都很怕这个管着“电老虎”的电管所。有时听说来了新电影,大家就一起把皮带一系,屁股上挎着工具袋,跟收电影票的人打个招呼:“里面的电气坏了,叫我们进去修。”然后大摇大摆地冲进电影院里坐下来看电影,谁也不会管我们。

      最叫人不习惯的是每个星期天都休息。刚刚工作了几天,就到周日了。于是坐在那里,不知道干什么好。哪里像在生产队,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喘一口气,要是农忙就更没有指望了。洗衣服只要半个钟头就足够了。逛街吧,县城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几个破房子,一个大商店,一个天天放老三片
--“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 的电影院。所以我除了到小妹那里去看她外,大多数周日时间都是坐在桌子旁看书。这段时间大概是我在荆门六年里最舒服的日子了。

      在电管所上班,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要爬电线杆。本来,在学校广播站我也爬过电线杆。但那是木头的,而且只有五、六米高。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是架个梯子上去,要是能在脚上套个钢爪子自己爬上去,已算是很神气的了。但是在这里,最矮的电线杆也有九米,然后是十二米、十五米和十八米,再高就是铁塔了。最要命的是这些电线杆都是水泥做的,很光滑,用脚上套钢爪的方法是爬不上去的。必须借助一个叫做“踩板”的工具。这踩板是一块非常结实的,约一米长十五厘米宽的木板,用一根很长的粗麻绳牢牢地系在木板的两边,绳子中间还套有一个铁钩。当你把钩子绕过电线杆再回过头来钩在绳子上时,整个麻绳就在电线杆上绕了一圈。利用这个摩擦力,就能把挂在下面的木板拉住不往下滑,人就可以站在这块“挂”在电线杆上的板子上。然后再拿第二块这样的踩板,往更高的地方挂上去,人就可以爬到第二个踩板上。然后弯下腰,把下面一个踩板的钩子松开收上来,再往上面挂……。这样交替进行,人就可以一“步”一“步”地登高到电线杆的顶部。下来时,也是这样交替地挂着两块踩板慢慢下来。

      刚开始看到他们在一根那么高的杆子上面迅速地爬上爬下,我的头都大了。要说力气,这绝对不是问题。一只手抓住绳子,一只手去干活都不在话下。问题是这些动作都是要在悬空的状态下进行高空作业,这需要很好的心理素质,也就是要克服恐高的心理障碍。于是头两天清早,我就拼命练习,希望能尽快和大家一起工作。早上卢老师看见我在练习,也过来教我,如何用巧劲来迅速爬杆。看到连他都能如此轻松地爬上爬下,我的胆子也大了许多。慢慢地,我逐渐学会了爬电线杆,而且越爬越高。第一次爬到十二米高的电线杆顶上,是在十里牌的一个工地。我感到视野好开阔,心里感到真舒坦。还没笑出声来,突然发现地平线在左右晃动,立刻惊慌起来,死死地抱住电线杆一动也不敢动。

      好容易爬下来,吓得汗把衣服都打湿了。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并没有取笑我,而是很耐心地告诉我:“这很正常的。电线杆这么高,肯定会有一点点晃动,所以看到地面也会有点晃动的。如果电线杆一动也不动,则说明它可能马上要断,这时候就得赶快下来。”啊,原来是这样!

      另一个要克服的心理障碍就是:在高空要双手作业。以前我在电线杆上面都是一只手牢牢地抱住电线杆,用另一只手操作,所以有时候不得不用牙齿来咬电线。在这里,有许多很重的体力活要在高空进行。如把电线吊上去,并架在绝缘的瓷瓶上;或者在高空把两根很粗的电线接起来;或者在上面用工具调节电线的松紧度;或者在上面安装横担和路灯等很重的设施等,都必须双手用工具来操作。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用皮带把自己栓在电线杆上,腾出双手来工作。其实这就是在考验你对皮带的信任度。如果皮带断了,或者没有拴牢,肯定会出事故。然而即便是安全的,是否敢把手松开,则是对心理的一个考验。在团林冷冻厂工地架线时,我爬到电线杆上,把皮带栓在电线杆上后,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信没有问题。我慢慢地松开了抱住电线杆的那只手,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高兴地把双手高高举起来,给大家看。他们都很高兴,夸奖我说:“小江可以和我们一样工作了。”

      渐渐地,我适应了高空作业。开始工作了,一段时间下来,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从挖坑竖电线杆子,校正电线杆的垂直度和调节拉线的松紧度,在电线杆上安装横担和其它设施,架线,接线,到安装高压开关,变压器和配电盘等等,基本上把外线的工作全部学了一遍。一九七三年正是荆门县大发展的一年,焦枝铁路、炼油厂、水泥厂,几个大工程都在荆门展开。荆门县马上要升级为荆门市,到处都是工地,而路和电必须先行。所以架线的任务特别重,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我的物理基础比较好,有关力学和电学方面的问题一讲就能明白,他们也很愿意教我。

      学会了爬电线杆,我不但不怕了,还特别喜欢爬到上面坐着。一方面视野好,很舒服,而且这时候多是下面的人为上面服务,自己坐在上面等着,不必跑来跑去。一天,我们去团林冷冻厂工地架线。一到仓库,就看到里面有一大麻袋花生。大家谁也不吭声,一个个都把自己的口袋里装满花生,爬到电线杆顶上,坐在那里吃起花生来了。等班长过来安排工作,没见到一个人。正感到奇怪,花生壳落到他的脑袋上。抬头一看。每个电线杆上像猴子一样坐着一个人,地下一片花生壳。于是大骂:“你们这些贪吃鬼!都坐在上面,谁在下面干活啊?都给我滚下来!”于是大家才嘻皮笑脸地爬下来开始干活。

      平心而论,外线班的工作和其他工种相比是比较辛苦的。经常要在野外作业,跑来跑去,劳动强度也比较大,而且高空作业和与电打交道也有一定的危险性。虽然我在那里的几个月期间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故,但后来发生了好几次令人胆战心惊的事情。

      一次是大家正在检修一条线路。快要结束了,王班长正在最后一根电线杆上作业。不知是哪个工厂突然打电话到值班室,问怎么没有电了。可能值班的人正在看小说,忘记了检修这码事,二话没说就把电闸推上去了。刚推上去,又想起来检修这事,就立即把闸刀又拉了下来。就这样,正在电线杆上的王班长被一万伏的高压电狠狠地打了一下。幸好那天他穿的是新电工鞋,承受了大部分电压,只把他的手和脚烧伤了,在半昏迷中他不得不抱着电线杆滑下来。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送到医院后切掉了半个手掌和两个脚趾头,成了半残废。最后不得不提前退休。

      还有一次是在竖一根十五米高的水泥杆的时候。电线杆刚一竖起来,小汪就爬上去开始安横担,其他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安装固定电线杆的几根拉线。由于大家只顾埋头收紧拉线,没有相互照应,一根拉线已经拉得很紧了,对面的拉线还没有开始收紧,导致两边受力严重不平衡,这样把电线杆拉断了。所幸的是,那天小汪没有按照操作规程系安全带,结果就从上面被甩到旁边的河里,否则被水泥杆压在下面就成了肉饼。小汪的腰受了重伤,只好从外线班退出来,当了工会主席。

      在那个年代,做事没有具体的操作规程,也没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人人都在抓阶级斗争,谁讲技术就有可能会被扣上资产阶级的帽子。因此事故是经常发生的,甚至认为事故是工作中必然的、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从九月十三号到十二月二十四号,我在电管所过了三个多月。也和外线班的工人师傅们慢慢混熟了,和他们建立了很深的感情。他们个个都很朴实、也很直爽。虽然有时也会打骂,但大多没有恶意。在每天跑来跑去的工作中,很能相互照顾和体谅,从来不因为我是农村来的有任何歧视。相反,他们看到我是武汉知青反而对我特别好,因此我在他们中间感到很温暖。

      外线班里年龄最小的工人叫赖平。估计当时还没有十八岁,满脸的稚气。有时也有点小脾气,但干活决不落后。由于他年纪小,所以其他人常常开他的玩笑。赖平年纪小,但个头并不算小。由于腿很粗,大家有时叫他“象腿”,或者眨眨眼睛叫他“大象”。这时赖平就会气得满脸通红,好久不理人。于是大家就哈哈大笑起来。但赖平和我很好,总喜欢和我在一起干活。我有什么困难也总是主动来帮忙。所以在这些人中,我和赖平的关系非常好,这种关系一直到几十年后都是这样。

      来到电管所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外线班原来还有一个副班长叫李德贵。在今年招生时被推荐到武汉上大学了。赖平告诉我,他死活不愿去,领导开导了好久才很不情愿地去了。我听后真的好羡慕,也不由得叹息:不想去的非要他去,而想去的又不让去,这是个什么世道啊!

      谁知道有天晚上,李德贵突然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令每个人大吃一惊。原来他实在无法忍受天天坐在那里上课的煎熬,偷偷跑了回来,连行李都丢在那里没有拿。我跟着大家到他住的房间里去看热闹。只见一个脸稍有点黑的小伙子坐在那里,他就是李德贵了。领导们正在那里批评他:“你怎么可以这样逃学呢?说不去就不去了?”只见李德贵坐在那里憨厚地笑着,怎么说也不愿再回武汉了。领导们叹了一口气,只好随他去了,还得派人去把他的行李拿回来。在后来一起上班时,我发现他对人很和气,从来不骂人。不像王班长是从部队下来的,有时急了会骂两句。在这里,班长从来不摆架子,不偷懒。相反,在很多场合下都是干最累和最危险的活。我感觉这可能就是他们心很齐的原因吧。

      在电管所期间,我去小妹那里要方便很多。掇刀离县城二十多里,而且有公路直通,而我又有辆自行车。在当年“俺们的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那感觉不亚于今天有一辆小汽车时的心情。甚至在下班后吃完晚饭,我都能骑自行车去她那里聊聊天。甚至可以聊到很晚,再骑自行车回来,也不会耽误第二天的工作。

      因此一到星期天,我就跑到小妹那里。有时候在那里玩,帮忙做点事。有时就用自行车把她带到荆门县城来玩,或者带到电管所里休息休息,到食堂里打几个好点的菜给她吃。玩够了,再用自行车把她送回去。要是县城里放映什么新电影,我一定会去把她接过来看,哪怕看到半夜都能把她送回去。那段时间小妹也是开心极了。

      荣兴的同学来荆门时,也常常路过电管所来看我。有时来这里休息一下,吃餐饭。如果晚上需要在县城过夜,也可以在我这里挤一挤,起码不用花钱去住旅社,方便多了。十二月二日,王孟颖回武汉,因为回去的火车很晚才到荆门,也是从这里休息后去火车站的。

      在这几个月里,我跟着他们爬遍了荆门四周线路的电线杆:从水泥厂、冷冻厂、食品厂、二零六厂、虎牙关、到十里牌林场、展览馆、木材公司、车队、机械厂……,到处都有我们的身影。通过架设那一条条线路,我看到了荆门在发展,国家在发展。但看看自己,有时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知青们在农村无聊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而这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宝贵的青春,似乎没有人为之惋惜。其实大多数人对他们都是同情的。

      有一天我们在团林架线。天黑了,大家吃完晚饭,准备乘大卡车回去。我正准备爬上去,突然有个人拉着我,低声哀求到:“师傅,我母亲病危了,要我马上回武汉。我现在赶不上火车了,求你把我带一段路好吗?”我看着他:这是个知青。就说:“上去吧。”那个知青喜出望外,还拿出一张小纸片递过来:“你看,这是我家里发的电报……”我一把推开:“不要来这些玩意,我也是知青!”。那个知青不知所措,呆呆地,也有些迷茫地看着我。等我们上了车,电管所的师傅们问:“你认得他吗?”我摇摇头。“那你怎么把他带上来?”我望着他们说:“他是知青。”大家都沉默了。车就这样一直开到了县城,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我想:此时每个人可能都在想自己家里或者亲戚朋友中的某个知青吧。

      下雨的时候,我们也没有闲着。通常是到县城里面的单位,如县委、水利局、物资局、武装部等,给他们安装室内线路。室内线路不仅要安装正确、安全,还要美观。也有的时候就在所里做横担、变压器和配电盘。每一天都是我学习的好机会。我如饥似渴地学习,记笔记,到处问。

      在培训的三个月里,我回革集了好几次。除了拿米拿钱以外,更多的是看看水电站的情况,好带着问题学习。经过比较,我发现外线部分我已经没有问题了,恐怕在发电运行方面还有些没有搞清楚,于是我就把发电机的图纸拿到电管所来仔细研究。师傅们看到我那样爱学习,都很喜欢我,毫无保留地教给我很多知识。几个月下来,我感到有把握多了。

      那天上午,我在房间里正和卢老师研究公社发电机的接线图。卢老师把手指到图纸上的一条线,刚准备说什么,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低沉而又持续的隆隆声。大家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不由得呆了一下。突然,我们不由而同地叫了起来:“地震!”卢老师和我立刻跳起来,朝外面冲去。我一出门,看到空地上堆了一垛稻草,立刻跳了上去。一坐上软软的草堆,我的心情立刻就平静下来,接着就像看西洋景似的看着四周:屋顶的瓦片仿佛是鸡毛做的,在那里轻松地飘荡。人们到处逃窜,一片鸡飞狗跳的样子。地震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其实也没有什么建筑物倒掉,但整个县城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一片。几天后我回生产队,只听说倒了一个小仓屋,其它房子都还安然无恙。据说这次地震只有三级。天哪,三级地震就搞成这个样子!所以当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时,报上说是七点八级地震。我能想象,那里可能会是个什么样子。

      有一天,我们在架设通往荆门变电站的干线。我看到即将挂上去的电缆,用心算了一下,觉得似乎没有必要用那么粗的线,就奇怪地问卢老师:“为什么要用这么粗的线啊?”卢老师笑了起来:“刚来时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实际上要考虑的因素不只是这一个啊!你想啊,根据电流大小计算出来的电线粗细仅仅是决定了电线的最低要求。就是说,如果比这细的话会不安全,并不是说不能比它粗啊。如果用更粗一些的线,第一,多留一些余量,会更安全;第二,几年后发展了,用电量增加,如果要超过负荷怎么办呢?难道再全部更换吗?那不是更浪费啊?第三,这么大的铁塔,如果挂得太细,也很难看。挂那么高,经常被风吹得摆来摆去,粗些的电缆机械强度也高些,能更经用。你说对吗?”我恍然大悟:考虑问题不能只顾一个方面,要全面考虑才比较合适。对人,对事不都是这样吗?

      十二月十七日,我们刚下班回到所里。突然听到班长在外面喊到:“外线班的紧急集合!”大家以为是哪里线路出了故障需要抢修,纷纷跑了出来。班长告诉大家:由于冬旱,水库开始放水。在那个年代,缺电是个常态。人们经常面临是拉闸限电的日子。因此,团林那边三干渠上的水电站要利用这个机会启动,并网发电,以减轻电网缺电压力。电管所叫我们外线班立即赶往团林,尽快将电站启动运行。估计放水要持续几天,我们也就得一直呆在那里。所以需要带足必要的生活用品。

      原来是这样。我高兴极了!正好能学习一下电站运行和管理,多好啊!这些年轻人都是单身,在哪里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家带上随身物品,嘻嘻哈哈地就出发了。

      我们赶到电站,天已经黑了下来。大家顾不得安排住宿,把行李往临时做的稻草地铺上一丢,就开始工作。随着水闸慢慢打开,水轮机开始转动,发电机也开始发电了。但电怎么也送不出去。大家到外面一看,原来先前做的地线由于年代太久已经烂掉了,接地电阻很大,被送来的大电流烧得像个几百瓦的大灯泡一样雪亮雪亮的。大家赶快把那里挖开,深深地打了一个大铁棒,还往里面灌了很多水。问题就解决了。

      电站开始运行,大家松了一口气,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这里没有宿舍,就在厂房的空地上用厚厚的稻草铺了一个通铺。大家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睡觉,轮流值班。其实在正常情况下,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值班的人就是在维护运行,而不值班的人就在那里玩,或者去团林集镇逛逛街。班长安排我值下半夜班,因为此时大家都在睡觉,有异常情况可以随时叫他们来处理。如果是白天,万一大家都出去玩去了,会比较麻烦。这个安排正合我意。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研究一下这个水电站是怎么运行的,有空还可以看看书。

      半夜,班长悄悄地叫醒了我:“小江,该你上班了。”我揉揉眼睛爬起来,跟着班长来到控制台。班长交待了一下,还特别告诉我,有什么情况不要慌,赶快来叫他们就行,然后就离开了。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控制室,逐渐搞清楚:其实在正常运行的情况下,电站的控制主要就是调节两个旋钮。一个是水轮机的进水阀门旋钮。它控制水量,决定水轮机也包括发动机的转速。即控制送出去的电的频率,也就是我们平时说的每秒五十周的供电频率。另一个是一个电阻调节旋钮。它控制发电机转子的电磁强度,最后影响电压,即我们平时说的二百二十伏的电压。这时我才明白,对电的质量而言,最最重要的参数并不是电压,而是频率。电压偏低,用变压器可以轻而易举地调高。而频率偏低,会严重影响用电器的工作效率,甚至会造成电器的损坏。当用电量增加时,发电机会感到阻力大,自然就会减慢转速,带来的变化就是供电频率变慢。这时就需要开大进水阀门,同时相应调节电阻,使电的频率和电压达到要求的指标。在大型发电厂里,这一切都是自动控制的。而这里是小电站,就只有靠手动了。我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些变化,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生动的科技演示,一下子让人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我兴致勃勃地看着、学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那几天,我们除了值班外,基本上没有什么事。团林距离掇刀很近,所以白天我睡了一小会,就骑车到小妹那里,把她接到团林电站来玩。小妹从来没有看过电站是怎么工作的,刚开始还很害怕,站在那里东瞧瞧西看看,觉得什么都很新奇。我说:“想看看怎么发电的吗?干脆今天不要回去了,晚上就陪我值班吧?”小妹高兴得跳起来。我想也只能这样了,这里没有让她睡觉的地方,干脆就和我一起熬夜吧。晚上,我坐在控制台,小妹就坐在旁边,看我怎么“开”机器。我告诉她电站是怎么运行的。我告诉她:现在我们发的电可以供好几个厂用哩。不知不觉,一晚上就过去了,我们好像都不困。直到吃完早饭把她送回生产队后返回,我才觉得眼睛睁不开了。

      几个月培训下来,我感觉:应付一个公社里的小水电站应当是差不多了。


[ 打印 ]
阅读 ()评论 (0)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