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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SB国家馆的内部消息

(2010-04-28 08:07:18) 下一个
来自国家馆的内部消息

罗点点

上海世博会的国家馆里有我朋友,久未联系,忽一日来电话问:“4月20日内部交流听意见,你来不来?”我说:“好。”遂于20日一早,带着相当自我精英的感觉赴这“内部交流”约。

眼前景象让我惊呆。数十万上海市民出现在世博园区主入口处,把这里堵得水泄不通。这算什么内部交流?明明完全外部,明明完全无法交流。朋友在电话里慌慌张张说他自己也进不去了,让“人山人海”堵在安检口外。朋友叫潘公凯,头衔是上海世博会国家馆艺术总策划和总设计。这么重要人物都堵在外面,我有什么话说?只好闭嘴不抱怨。

一小时后终于被从“工作人员”通道“救”到国家馆里。总设计潘公凯仍然不见人影。那个救我们的人为安慰我们,让我们没排队就坐上观光车。排队人多,见有人不排队当然不满。我忍不住给人家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是领导……。”假装领导那么容易?旁边有人眼毒,一针见血说:“一看就不是领导……。”

正在中国古代石桥的模型中穿行,耳边流水潺潺。总设计潘公凯忽然无声无息出现在我们前排座位上。我惊问:“咦?你从哪里‘游’过来的?”

他指旁边假山石中一扇小门说:“那里。”

我问:“你在干吗?”

他说:“在给演员弄衣服。”

原来这些在假石桥上表演的演员们到底穿什么样的衣服,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定下来,这些衣服只来得及裁,没来得及缝,匆忙上场只好用大头针别上……。我问: “怎么这么狼狈?他告诉我,领导认为园区运营应该早演练,早发现问题,所以今天原定内部交流改成真人进园区,所有20万张“演练”票免费发放。我看手里门票,确实赫然写着“综合演练”。只有他这个国家馆总设计总策划到最后还蒙在鼓里,和我一样昨天从北京赶来,今天一早在世博园入口处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吓一大跳。

原定参加交流的领导和专家此时不知去向。我心暗喜,总设计总策划潘公凯不管讲什么,岂不是都能成为独家“来自国家馆的内部消息”?

“我们一直在改,一直在改。”

中国馆又称国家馆。在这个红色斗拱样建筑中如何呈现“城市,使生活更美好”的主题,到潘公凯接手的时候已经“吵”了两年半多。原先的创作团队是由头几名入选方案的设计者和他们的团队组成。大家都是顶极艺术家,说出来的都是“最专家”意见。各自的入选方案千差万别,思路纷繁,怎么磨合?怎么统一?眼看开幕日期临近,再吵下去黄瓜菜都凉了。大家想到中央美院,在北京奥运时有上好表现,且是全中国最“艺术”学院。中央美院院长潘公凯只好临危受命,拿到两张聘书,一张是上海世博会中国馆展陈总策划。另一张是总设计。他说:“我上任第一件事是拿到厚厚一摞文案,是2年多时间里他们几十次开会讨论的完全不同的意见。”

潘公凯没时间看那些“吵架”记录,他必须根据现场条件,在最短时间里拿出设计方案。

他说,我们觉得讲中国城市发展,要讲其中的智慧。要讲智慧得分两块。一块是古代的历史智慧,另一块是最近30年城市发展的现代智慧。

历史长河太宽太长,但中国文明说到底是农耕文明。我们想到用湖南城头山遗址、清明上河图和中国古代建筑中的三大成就:桥、斗拱和园林来表达古代中国人的城市智慧大致不会错。湖南城头山是距今6000年的古城址,是迄今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原始农耕社会的人类定居点。其中距今6500多年的水稻田是全世界历史上最早的稻田遗址。清明上河图大家都知道,是宋代开封城中的繁华景象。有人问我们为什么用一张画?因为除了埋在地下的,中国历史上的城市遗留极少。我们的建筑全是砖木结构,一把火就全烧光,不像古代埃及、希腊、罗马,有许多石头建筑能留下来。再说,我们搞美术的,清明上河图的艺术魅力感染力一点不比实物差。

到了现代部分,最近30年的城市发展让我们费了不少心思。还是那个问题,千头万绪,从何说起?城市化中最重要的事件到底是什么?我想来想去,觉得没有比三亿农民工进城这件事更重要,更了不起的了。这是在世界各国历史上都找不到的事件,是中国政府最应该骄傲的事情。这么多农村人口进来,不仅政权稳固,没出事,基本没出现贫民窟。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为中国城市化做出了最伟大贡献!所以,我们就想,一进国家馆,让观众乘上一部电梯,通过装饰让他们想到农民工进城的火车。这电梯让他们到达建筑最高层,这里有个能坐700人的巨幕放映厅。青年导演陆川用8分钟电影通过三代人的经历,讲农民工怎么进城,怎么担当起城市化的重要责任……。

总设计潘公凯提出的这个方案,基本上统一了专家意见。但是,对是否准确表达了领导意见,大家心里都没底。各级领导对国家馆如何表现城市生活的和谐幸福,要求多多,意见多多,眷顾流连,情真意切,如何估计都不过分。幸亏这些浩如烟海的要求和意见被特别睿智者总结成四句话,叫做: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合而不同、师法自然。这种表达方式堪称绝对国粹:圆通、宽泛、润滑。宽地可跑马,狭处不容针,即能以不变应万变,又可牵一发动全身。如何表现?已经形成的,分两大块讲古代智慧,现代智慧的方案是否已经表现?没人说得出来。更困难的是这表达核心价值的四句话本身,随情况不同而随时有变,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是也。有时是一个字或几个字,有时是一句话或几句话,听说哥本哈根气候大会后的变化最大……。现在,这四句话已从最初的那四句变成“天人合一,返璞归真,取之有道,用之有节。虽然还是四句,可谁还能找到当初的影子?离世博会开园还有十天,谁知道还会不会再变?然而潘公凯毕竟是潘公凯。他和团队最后终于想出好得不能再好办法,那就是用最新水幕技术,把这四句话逐字打出来,变成什么改成什么。反正最多16字,反正水幕是电脑控制,反正改电脑程序比修改其他陈列内容方便许多。

走到这块新技术水幕跟前时,总设计潘公凯忽然说:“你看下面可是真荷花不是假荷花,领导特意交待要用真的。”至于为什么用真的不用假的,想必其中有深意。可我没问,他也没说。

也并不是人人听话,据说陆川就是不愿意老做修改的人。我问:“那怎么办?不是顶牛了?”他说:“不会,不会。你不改,可以找别人,有的是人愿意干。”我问,“不是都签过合同吗?”他听我这话反而问起我来:“是啊,签过合同有什么用?”

我们走进巨幕放映厅的时候,潘公凯还担心地说:“陆川不愿意改,就找人另做了一个8分钟,今天不知放谁的呢。”他看我样子还是不懂,就又说:“其实越大的领导越客气,提意见的时候都事先申明,我不是专家我不懂……,不过事后下级领导很紧张,一定要我们按领导意思改,不改不行。”说话间灯光转暗,好在放的确实是陆川作品。可潘公凯看完仍然眉头紧锁说:“陆川这作品还没改完。没结尾呢。过去、现在都有了,就是未来怎么表现定不下来,三D动画太粗糙,穹顶幕也没用起来。我们还在商量,领导还在提意见,要求结尾一定要光明、漂亮。我们一直在改,一直在改。……。

一直在改的地方很多很多,太多太多。

灯光效果为什么这么冷这么暗?干吗不再温暖再明亮一点?

这里为什么不能加两扇门而要空着?

这里为什么要用蓝色不用红色?

“环保、绿色”都很好,可“低碳”难道不更新鲜更点题?

节奏有那么重要吗?我看没节奏也没什么不好嘛。

很显然,面对这些意见,马上动手去改,比回答问题本身要容易多得多。

路过一些由不规则银幕组成的不完整建筑图像时,潘公凯说:“看,还没调整好,调好了银幕虽然不规则,可图像会成一整个。我冲口而出说:“既然银幕已经不规则了,就让图像也不完整更好不是?”潘公凯也冲口而出说:“好,我们改,我们改。”我赶紧说:“别别,我又不是领导。”他说:“没关系,没关系,虽然只剩 10天了,但我们会一直改,一直改。”

人民需要什么样的世博会?

对我提出的这个问题,潘公凯有点不以为然,他说:“世博会从来是政府的,不是人民的。”

很显然,他说得对。从159年前,第一届伦敦万国博览会开始,世博会就是由各国政府主办的。一直到近代,美国在主办了多届世博会之后却通过一项联邦法律,禁止动用国家财政参与世博会。

“但是,我心目中的上海世博会应该是中国政府给老百姓举办的一场嘉年华,让他们高兴。”他说。

“那你现在让他们高兴了吗?”

“还是有距离吧。因为国家馆更像是国家成果展了。”

“为什么会这样?”

“你看这电梯,我担心人多会出毛病呢。”

潘公凯告诉我,国家馆的设计标准是每天接待5万人,但现在世博园区预计每天接待40万人。就是说,买票来看的人中,每天有35万人看不到国家馆。“人家可是买了票的啊。”潘公凯说。对这些人怎么办?有人说,可以等世博会结束以后,让这些人持票再进来一次专门参观国家馆。反正这个红色大斗拱不象别的馆要拆掉。我说:“那还有时间和路程的问题呢?要是来自边远省份或者国外的怎么办?”

这时候喇叭里开始广播说,因为人流过大,国家馆、德国馆和加拿大馆停止预约(后来知道,不仅有人流过大问题,还有预约机出毛病的问题)。

听说人流过大,潘公凯停在滚梯旁边站了许久,忧心忡忡说人流一大,他就担心出问题。走到屋顶花园的时候,他又站着不动好一会儿,伸着脖子往下看,底层等着乘他那模拟民工火车的人,排着长龙缓慢行进。他说:“直梯和滚梯问题一样,人多不行啊。”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拉回原来的问题上。他接着说,国家馆和世博会都是越办越大。国际惯例是主办国除了主馆,顶多还有一个主办城市馆,可我们是所有省市地区都来办馆,一下多了50多个馆。省市地区来还不行,行业企业也来,船舶、电力、通信、太空……,一下又多出20多个馆。各国来的看我们划了这么大一块地,也纷纷要求增加面积。但是他们的馆都好办,哪个团队中标,就按自己方案来,一个主题,从头到尾。哪像我们,要表达的东西太多,改来改去,搞成一篇大大的政治文章。

中午午饭时间已过,总策划总设计终于想起问我们饿不饿。可是这时候他已经找不到地方请我们吃饭。消息传来,园区里所有可以吃饭的地方排起长龙。再往后消息更加不好,所有可吃的可喝的基本售罄。我们在星巴克小店外面看见有些大约从来不知星巴克为何物的老人们正排队等候,可见人们已经不在乎吃什么和怎么吃,只要有得吃有得喝就行。

我看见一家三口以国家馆为背景摄影留念,潘公凯忽然说:“人民还是高兴的吧。”

回家打开电脑,看见人民之一韩寒在博客里写文说世博会,文章题目是“快点来,快点走”。从题目就可以看出不太高兴。

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民”。也许是有人造出这词让大多数没机会发言的人自我感觉好点儿。又也许,“人民”是分拨儿的。看到拍照留影的不能就断定说人民高兴,看到让世博会快点来快点走的,也不能就断定说人民不高兴。

第二天是玉树地震受难者全国哀悼日。冰岛火山喷发的烟尘正在欧洲大陆上空弥漫。泰国曼谷红杉军抗议现场又发生暴力事件。各大媒体对上海世博会首次演练报道言简意赅标题醒目:“上海世博会园区进行首次试运行总体平稳达到预期效果”云云。

罗点点
记于2010年4月21日参加上海世博会首次演练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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