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风景,漂泊的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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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之恨——一位舞女的传奇一生(2)

(2021-10-19 23:07:06) 下一个
为了写好她的故事,我曾从美国远赴上海和香港,贴身采访她十多天,听她亲自讲述近百年人生的传奇;曾陪同她在上海寻找初恋情人,见证他们病榻前的最后一面,那无语凝噎的最后一幕,令所有爱情苍白失色。她有“阿崎婆”的苦难身世,也有“金大班”的凄美绝恋,爱短情长,悲喜交织。她的故事,是一代传奇。
 

 

3

 

中午,阿平替你向疗养院管理员请了假,带你出来吃饭放风。除了阿平每年两次从美国飞过来,带你出来放风,疗养院的护工是不会大费周章带你出来的。将你搬进搬出出租车,推着轮椅逛街,需要不仅是力气和耐心。做服务行业的,总是尽量规避责任和风险的。


预约的出租车准时停在路边,司机见我们三人一轮椅走到近前,脸上并未有任何隐忍的不悦,甚至主动下车来帮我们。阿平拒绝了我和司机的帮忙,非要逞能地将你“公主抱”送进车厢,但她实在是低估了你的重量和自己的力气,你在她的双臂中险些滑落,好不容易被我们手忙脚乱地塞进了车厢,你自怨自艾地叹气:哎,人老了,不中用了。


车到城中,我们下了出租车,推着你走在路上,你带着老人特有的淡漠,目光在满街的车水马龙上无意识地飘过。


我们问你这是哪里,你认识吗?你茫然地摇头。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你跟着上海的姐妹们逃到香港起,你就成了香港人,将近七十年过去,你对香港依然很陌生,除了丽池舞厅附近的街巷。


路遇一家广式餐馆,你的目光被门口立着的招牌黏住了,你被那上面金黄、奶白、翠绿的各式食物勾了魂。阿平推你进入餐厅,从进门一瞬间,你摇身一变,背也挺了,头也昂了,嘴角也翘了,气质如女王御驾亲征,享受着服务生的点头问候,报以礼貌的微笑。


你与刚才在路上时的淡漠判若两人。我对你的悄然改变有两种理解,一是对美食的热爱,一是对自己的热爱。哪怕在一个你只会呆一个小时左右的餐馆里,你也要努力把自己调整到能够获得应有尊重的状态。时光正在慢慢拿走它曾给予你的一切,还好留下了最珍贵的心智。


只消你的手指在菜单图片上漫不经心地戳一下,你钦点的美食源源不断地被推过来,肠粉、叉烧包、虾饺、蒸排骨、萝卜糕、皮蛋瘦肉粥、流沙包……满汉全席一样铺陈而来。周围桌子的客人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仨和一桌的繁花似锦。我用眼神和阿平交锋,抗议她的铺张浪费。她以无声回击我:难得这一次,就让她过个瘾吧。


那一排卫士一样的牙齿,忠心耿耿地替你狼吞虎咽,你吃得专心致志而不失优雅。我却在桌子对面担心地看着你,唯恐你贪吃导致消化不良。你对饮食一向讲究得令人惊异。


两年前在上海,你每天要去宾馆附近的“小南国”吃一份龙井虾仁,二十来只腰果一样大小的新鲜长江虾仁,乖顺地蜷缩在大大的白瓷盘里,白皙透明,268元一份的高价,令我和阿平都不忍下箸。一份虾仁下肚,你似乎意犹未尽,阿平毫不犹豫又要了一份。待到结账时,你看着从阿平手里数出去的红色钞票,才意识到这顿饭吃得多么奢侈。


那几天,我完全领略了一个八旬老人对美食的热爱程度。虾仁你一定要吃“小南国”的,烤鸭一定要吃“大董”家的。


某天,你从随身斜背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一个当地手机号码,我惊异于那一页比任何一页都要磨损严重。小姑娘,侬帮我打一只电话,问问老板娘今天在不在那里,我要去吃鲍鱼。


鲍鱼?香港鲍鱼不好吃,要到上海来吃鲍鱼?我心里嘀咕着,却也听话地用手机拨通了号码,和接电话的女人三言两语说清了意图,你就迫不及待要去了。快走快走,去晚了鲍鱼要卖完了。


阿平的弟媳小爱开着车带我们去找那个鲍鱼摊。七拐八拐,到了闸北区的一个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个小区的菜市场。不等小爱在路边找好停车位,你就迫不及待下了车,小心绕过满地的菜叶脏水,直奔小菜场而去。我在后面跟着你,你的玫红色夹克,瞬间成了绿色小菜场中的一朵大红花。


你熟门熟路地走向菜市场一角,朝一个正蹲在地上杀鱼的中年妇女打招呼:陈阿姨,侬好哇?


杀鱼嫂抬起头,盯了你几秒钟,立马惊呼:方妈妈,侬来啦?


没有被别人忘记,你显得更开心。是啊,是啊,我来啦,我一到上海,就想来吃你家的鲍鱼。今朝鲍鱼有哇?


有哦有哦!今早上鱼塘老板亲自送来的,活蹦乱跳的,侬看。


陈阿姨把你引到一只大水箱面前,指着里面:不骗侬吧?侬要几斤啊?


我探头一看,这哪里是鲍鱼,只是普通的大草鱼而已,有些地方也叫青鱼。鲍鱼和草鱼是亲戚吗?


这条看上去不错,我要四斤中段,把肚皮那块都给我。你指着水箱里最大的那条大草鱼说。现在是多少钱一斤啊!


我卖给别人都十六块一斤,给你就十五块一斤吧!


你对陈阿姨的“拎得清”表示满意,马上打开随身的小挎包。我急忙说我来付钱。你挡住我掏钱包的手,嗔怪道:小姑娘不要搞来,我有的是钱。


我晓得你有钱。你比我认识的任何老太太甚至年轻人都有钱。我没再坚持,看着你从包里掏出一个紫红色小钱包,里面卷着一叠钞票。你细心找出六十五块钱递给陈阿姨。陈阿姨数了数,说你多给了。你挥挥手:哎呀,几块钱而已,当给你的小费吧。


陈阿姨把钱塞进围裙口袋:方妈妈,侬一贯就是爽气。


趁着陈阿姨杀鱼的功夫,你围着菜场转了一圈,一边询价,一边不住叹息:哎呀,这菜都这么贵啦,老百姓怎么吃得起哦。


你在香港自己买菜做饭吗?


当然自己做啊,我不做谁帮我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想象不出,还有哪个年近九旬的老人,活得似你这般从容的。


转了一圈回来,老远就闻到了一股香气,你的小碎步迈得更快了些,脸上是迫不及待的表情:老板娘在炸鱼了,马上就好吃了。我这才恍然大悟。你口口声声说的鲍鱼,并非那种尊贵的海鲜鲍鱼,而是一个上海的地道小吃——油炸爆鱼,也叫熏鱼。


老板娘将炸好的爆鱼在特制的调味汁水里一浸,随着锅中传来一阵滋滋啦啦欢快的爆响声,勾魂摄魄的香味无孔不入,令人口舌生津,馋涎欲滴。陈阿姨将盛着爆鱼的塑料饭盒和一次性筷子递给我们:快趁热尝尝,又脆又香,现在吃是最好的。


你率先夹起一块爆鱼,优雅地送到嘴边,小心咬下一块,嘎嘣作响,随着嘴巴的小心蠕动,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嗯嗯嗯,好吃好吃,就是这个味道,二十年没变,我想吃爆鱼想了几十年,香港再好,就是没有爆鱼吃。小姑娘,侬不晓得哦,我经常夜里想吃爆鱼想得睡不着啊,胃里难受得来……嗯嗯,今晚我能睡好觉了。


你坐在鱼摊外面的塑料板凳上,专心品尝你的爆鱼盛宴。


陈阿姨站在一边和我闲聊:这个方妈妈身体好得来,每年从香港来上海,总要到我这里来两回,刚到上海时来一回,离开上海前再来一回,要带些爆鱼回香港去吃,这一二十年都没断过。说来有意思,方妈妈十多年前介绍过两个老阿姨来我家鱼摊子买爆鱼,前几年,两个老阿姨先后去世了,年纪都还没方妈妈大……


这话被你听到了,你笑眯眯地接话:很多人都活不过我的,我喜欢吃,到哪里都要找美食,我牙齿好,胃口好,所以活得好。人啊,自己要宝贝自己,自己爱自己,这个世界上,没人比你自己更爱自己,你连自己都不宝贝,谁还宝贝你呀?活到我这个辰光的人不多了。再讲我死都死过几回了,还怕活啊?哈哈哈……你笑得中气十足,一口白牙闪闪发光。


你一口气吃了四五块爆鱼,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把所有爆鱼装进饭盒带走,这将是你此后半个月每天必备的零食。


小姑娘,侬晓得哇,我很懂得养生的,我明天早上就带两块爆鱼,去宾馆楼下的麦当劳买一碗粥,一个鸡蛋饼,一杯酸奶,早餐营养就够了。你们年轻人经常不吃早饭,这样下去不得了,身体要垮的。你们要学学我这个老太婆,不管什么情况下,一定要善待自己的身体,不要让你的身体跟你吃苦,你让它吃苦,它也不会让你好过。

 

 

(未完待续)

 

 

 

 
作者介绍:赵美萍,曾任《知音》传媒集团编辑、记者,写有自传《我的苦难,我的大学》、《谁的奋斗不带伤》、长篇爱情小说《转角遇见爱情》、中国麻风病患者生活实录《隐居者》。现定居美国休斯敦,专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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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太行 回复 悄悄话 萍萍回来了,很高兴。萍萍的作品都是精品!用心写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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