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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2019-07-10 12:48:02) 下一个

 

 

我爸医学院毕业的时候, 如果选择留在家乡吉林市的话, 他的一生可能会容易得多。可他偏偏自愿去了吉林省镇赉县的一个小镇, 千里之外靠近内蒙古的一个地方。

 

同样,要是我外公选择在沈阳, 而不是去镇赉当什么种羊基地的专家,他的一生,还有我妈的一生也可能会好些,当然也可能不,那个年代,谁知道呢! 但是, 偏偏我外公也选择到了镇赉。

 

我爸刚到镇赉的时候, 二十出头, 风华正茂, 满腔热情, 一天做很多手术, 很快就成了当地的模范医生。当时的东北日报称他是"白求恩式为人民服务的白大夫。"

 

我妈当时刚从另外一所医学院毕业, 分到我爸工作的那个医院。他们相爱结婚,于是我的一生就这么开始了。

 

就在那个时候, 我外公开始遇到一些政治问题。他的家族比较大,其中某个大哥, 德国汉堡大学化工博士, 是国民党在日本战败离开东北时化工业的接收大员。他后来随蒋介石逃到了台湾,在我爸妈结婚的时候在台湾是国大代表。这给我外公带来了麻烦,而且这麻烦随着文化大革命的发展越来越厉害了。

 

我爸当时要被提升副院长了。那时候一个人要提升, 先要有外调。医院的一把手说: 我们知道他爱人家不是贫下中农, 但是他自己的家庭是过硬的。他爸爸是铁路工人, 工人阶级, 是我们国家的领导阶级。

 

可惜那些话说得太早。外调的人回来说: 他爱人家是反革命,提升他是不可能的。

 

这时候, 我外公的麻烦越来越大,受到批判和殴打,最后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爸的热情也就熄灭了。他一辈子做着医生,从来再没想过提升的事儿,活好就不错了。

 

不知为什么,在那会儿稍早一点的时候,我妈匆匆来到千里之外的吉林市,在我爷爷奶奶家生下我,一个月之后,她把我留给了我奶奶,急急忙忙赶回千里之外的镇赉去上班。几个月之后,她思我心切,又千里迢迢,来回一次,把我从奶奶家接走了。

 

我没有任何关于我外公的记忆。但是长大以后我看到一张照片, 他满脸慈爱的把一点大的我抱在他的膝上。

 

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后, 我爸爸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调回他的老家,吉林市。

 

 

我爸爸没有想到他的回乡之路要花上十五年,应验了中国的一句古话:来时容易去时难!领导说他不能离开那儿,好像他就是被放逐了。

 

在镇赉的那些年真不容易!那里是盐碱地,所以庄稼地不是那么好,但是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没有足够的粮食和营养,我的脑袋看照片有点像《红岩》里的小罗卜头,而且由于缺钙长了一双廋廋的罗圈儿腿。多年以后,大概是生活好了些,才纠正了这些。

 

作家冯骥才说过: 世上悲惨的事情太多了,我悲惨,还有人比我更悲惨。如果说我家苦,我的那些舅舅姨姨更苦,更不知那里的农民是怎么过的。

 

 

只是,那时小,我并不懂我外公和我爸爸的遭遇。除了吃不饱外, 留下的记忆都是美好的。我记得最深的是爸爸带我去打鱼或者割冬天用来取暖的荒草。在那人烟稀少,一望无际的东北大草原上,有很多野泡子和芦苇荡。我就看着爸爸把网撒出去或者拿着一个很长把子的大镰刀割芦苇。

 

有的时候,有人把一大片草烧掉,说是这样来年的草会长得好些。在落日下, 草原上如同点着狼烟一样。爸爸一边做事,一边教我背唐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等等。诗与自然是那么的贴切。

 

 

我的舅舅和姨姨们时常来看我们。那时候我外公已经不在了,所以他们的日子一定不会太好。但是他们还是带着我玩儿啊唱啊。我最小的舅舅会拉二胡会吹笛子,我的三姨爱唱歌,我们唱啊跳啊,让我觉得那段童年也很美。

 

有一次我三姨教我唱一首《红色娘子军》里的歌:“万泉河水清又纯,我编斗笠送亲人”。 在班上老师让唱歌时我就唱给大家听。老师不知道这首歌出自《红色娘子军》这样一个革命样板戏,竟一再叮嘱我不要再唱这种听起来像是情歌的东西。

 

我的姨姨和舅舅们现在都六七十岁了。他们就在那里长大。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错过了上大学的机会。后来即使恢复高考,他们也年纪大了。镇赉的生活没有其他地方变化那么大,只有几个下一代走了出来。不能不为他们从前受过的苦遗憾, 也不能不感谢他们给了我一个美好的童年。

 

 

在我大约九岁的时候, 有一天我爸爸下班回家时看上去很严肃。吃饭的时候他说我爷爷在老家吉林去世了,他要回吉林料理一下。

 

镇赉离吉林很远。地图上看,吉林省从东到西很长,镇赉在最西面,吉林则靠东。去吉林要先坐公共汽车到白城,再坐火车,途经长春到吉林。至于公共汽车,也就是一个敞棚大卡车,人们从后边的梯子爬上去。所以我对我妈生我到吉林又去接走我的事情感到有些诧异。

 

在那之前有一次爸爸带我去吉林,中间要在长春停一夜。夜幕中我们寻找着旅店,不知什么原因他带我走到了一个很好看的大楼。推门的一瞬间,内部灯火辉煌的样子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眩目的光明中有一些外国人走来走去。爸爸说这是国际旅行社, 是给外国人住的。我们住不起,也不让住,他只是想让我见识一下,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不同的生活。要知道镇赉在当时才刚有电灯, 以前都是用煤油灯或者点蜡烛。所以那个旅行社的灯光给了我很深的印象,让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记得镇赉刚有电灯的那天, 我因为好奇, 把手指伸进了灯头, 被电击了一下。灯头里的铜片把我的手指吸拉着, 吓得我用力才拉出来。好在电力大概不足, 没什么事,现在想起来还为自己庆幸。

 

那些年去过几次爷爷家。吉林对我来说如同天堂一般,那里的小朋友见过世面, 玩儿起来有意思。我有个小朋友叫董永吉,放假时我总是吵着和爸爸说要去爷爷家和他玩儿。但是可想而知,这是不容易的。

 

爷爷家住的地方叫延庆胡同。他喜欢骑自行车带我去儿童公园。那个车子的后坐很大,我就站在上面,靠着他。冬天的时候因为他有哮喘病, 我就用两手捂着他的鼻子和嘴。虽然他带着口罩, 还是说我的手让他更舒服。

 

现在爸爸说爷爷病逝了, 就是因为哪个哮喘病。大概是由于这个原因, 当爸爸从吉林回来的时候, 我们被允许可以离开镇赉了。只是, 我们还不能回吉林市。我爸爸找到的接收单位, 是在舒兰县法特公社, 坐汽车离吉林大约两个小时。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法特的汉语拼音正好是英文里"命运"的意思。

 

虽然还不是家乡, 但爸爸说, 毕竟离家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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