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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后听到你还是初中生的声音,让我瞬间回到从前。

(2019-06-09 22:01:03) 下一个

 我下乡之前,住在福建东南小镇石码,小镇方圆只有不到两平方公里,却有人口3万多人,走在大街上,几乎都是认识的街坊邻居。

  1969年上山下乡运动之后,小镇有一万多口下乡落户,大多数到闽南和闽西交界的南靖县落户,住的是土楼。南靖县是土楼王国,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土楼,看看田螺坑土楼群的照片就知道了。福建土楼被称为中国的农家宫殿,几百年还可以居住。  

     下乡后几年里,很多人适应不了从城里人到乡下人的转变,一时感到落魄和寂寞,常常走村串户找城里老乡串连。

   有一次,十几个同校的老三届知青在一位邻队的老三届朋友引领下,忽然来到我下乡住的土楼遛弯,让我惊喜一阵。

   那一天我正在我们队的大圆楼楼门厅墙上贴革命大批判专栏。

  后来福建土楼出名了, 我们生产队的大圆楼才起名庆兴楼。近年来有游客拍照的庆兴楼视频,请看视屏第32秒,就是大圆楼楼门厅,我贴专栏的地方:

  

 

还有

  

 

  说庆兴楼是农家宫殿,名符其实。庆兴楼有海外华人投资维修,现在保存完好,具备旅游价值,从厦门到南靖田螺坑土楼旅游就路过庆兴楼,以上视频就是见证。

   话说我还没贴完专栏,听到有人叫我!一看!都是来下乡的校友,我有点好奇。原来,他们结伴在走访全县山区的知青,因为我们村在公路边,这群知青正是一路上沿著公路边的土楼擦边而过,随意到我们的大圆楼遛弯,没想到我没有下田干活,而是在楼里当“写手”。生产队办革命大批判专刊,要应付公社党委检查,所以没下田。

    来访的几乎都是我在文革中的同派的同学,所以我看到他们时,仿佛就回到了校园,回到了那“文攻武卫”的年代。

    一九六七年夏天,武斗盛行,我校两大派在校内搭起战壕,晚上枪声阵阵,令人胆战心惊。有一次,我们这一派的两个值班人员睡到半夜,被人从窗外扔了两颗手榴弹,两声巨响之后,两人都受了重伤,鲜血淋漓,惨不忍睹!还有一次,对立派烧毁了校园旁边一个几百年的老炮楼,只留下空壳,我们这一派就想拆掉炮楼的墙砖来建造工事。不幸的是,在拆二楼时,二楼地板忽然塌下,有四人掉到楼下,受了重伤,有一人当场死亡。原来炮楼二楼的地面是水泥浇灌,水泥下支撑的的木板已经烧毁,但水泥地板看起来还是好的,脚一踩下去,马上崩塌。这位死亡的学生是66届初中毕业生,我的乒乓球球友。当夜,我们到小城棺材店抢了一副最高档的棺材,把尸体安放在校内图书馆的大厅里。隔两天,我们开了隆重的追悼会,还扛著棺材在小城大街上游行,然后步行十公里送葬,他的墓建在附近山上,松柏围绕,庄严肃穆。50年过去了,不知道还有谁想起他?他那高高的个子,温和的笑脸,善于削球的姿态,时而从我的脑海中掠过。如果不是那座楼,不是那座炮楼,而是土楼,他很可能还在人间,还可以和我一起在球场相遇,说不定也来我这座农家宫殿串连。

     我们记住那段历史的悲剧,是为了不使悲剧重演。

     当时有一首歌很盛行,最能注解下乡知青的串连情结:流浪的人归来/青春已失去/往日的朋友啊/如今在哪里/流浪一村又一乡/思念我的家乡/思念我的娘。我们流浪,我们思念,但我们无能为力,只好还流浪,还是思念......

     来到我们村串连的还有特殊的知青,他们是原来在某小学的两位青年老师,下乡在书洋最偏僻的山沟,我和这两位老师很熟悉,他们都是热爱体育,一个是排气好手,可以用双手倒立行走,另一位是乒乓球教练。他们下乡的历史背景众所周知:1971年8月,毛泽东批示下发《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纪要》,提出了对教育界的“两个估计”,即:文革前17年教育战线推行了一条反革命修正主义的路线,资产阶级专了无产阶级的政;教师中的大多数人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于是,这两位教师被赶到乡下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他们下乡比我们晚两年,只能到山沟里插队了。或者是受“偏僻外交”的友情效应,这位乒乓球教练不久就被南靖县的一家中学请去当教师,另一位也找到了不错的工作。

       我和大队的几位老三届知青交情不错,经常串连。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们也爱唱这样的一首歌(歌名忘记了):春风吹动了岸边垂柳,水中化美影,挽手祝福你转战南北,愿郎建气功,送郎出征迈步原野,情比夜色浓,挽手祝福你转战南北,愿郎建奇功。

       “挽手祝福你转战南北”这句歌词最能引起我们共鸣。当年的红卫兵,都成了下乡的知青,文革的牺牲品,已经没有满腔热血,只有默默地祝福!祝福大家在广阔天地再建“奇功”,但“奇功”是什么呢?一辈子战斗在广阔天地?

      我有一位同班男同学叫山,当年在学校是我的旗鼓相当的乒乒球友,文革中我们一起走南闯北串连,下乡后他是落户在仅仅距离我13公里的梅林公社。我们经常来往。我都是是骑自行车去的,他也是住在大土楼里,我在那里除了和他打球之外,还和他的同队知青下象棋。他们队的两个单身汉,原来在小城就是象棋好手,实力可以让我一马,碰巧两人下乡在同一队,于是他俩几乎天天对弈,经常是白天睡觉,晚上下棋,反正一天挣十个工分也不过几毛钱。要不是小城总是在遣返回城的知青,他们是不会呆在山沟里的。我和他们下了几盘,自知不是对手,只好做“观棋不语”的真君子。在土楼山区下乡,下像棋是我最好的自我陶醉方式,只要有象棋下,不吃不睡都不累,要不是有个家拖累,我就会在山的家住下,向两位好手学棋艺。80年回城之后,他们两人都得过小城工人俱乐部举办的象棋大赛的冠军。

      到土楼山区串连的知青,也有上海的老三届。一九六九年,有一个上海六七届初中毕业生的女知青,忽然来到书洋一个大队的一家城镇居民户家住下,而且不久就生了一个女孩。这个女知青非常漂亮,相貌身材无可挑剔,只是不慎吃了禁果。她年纪还小,她父母就让她到书洋投靠亲戚,让她安全生下一个女婴。她的父母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是看到书洋大土楼的照片,心想那样大气的土楼山区,对自己的女儿也是一个很好的分娩环境,所以放心让女儿怀著身孕南下福建。这个在土楼山区出生的女婴,后来很有出息,曾经在上海市的羽毛球比赛中名列前茅,现在可能当上羽毛球教练吧。

      从土楼山区“知青串连”的话题,可以看出,几乎每个知青都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串连起他们的故事,是永无止境的感慨。

       但最为感慨的,是我常常为我们老三届知青悲哀,我们离校时马上下乡,没有举行毕业仪式。就像我们这一班,有五十几位同学,下乡前几天,我这个爱流泪的男儿串连了班里的同学,准备照个相留念,后来只有九位男同学合影。直到现在,我和我们班的见面,看到的只是十几人。没想到,一个最高指示上山下乡,竟然使我和我们班的大部分同学半个世纪劳燕分飞,有的是永别了!想到这里,我不禁热泪盈眶!

      我想,老三届是在文革中大串连经历了风雨,又被放逐到穷乡僻壤,穷困潦倒,很多人成为冷血动物了。八十年代回城后,我们班的同班同学一直很少串连。有的甚至连街上碰面都不说话,形同路人,怕问侯之后人家不理你,自己没面子,这种情况是非常普遍的,我至今都困惑!为什么?直到90年代初,我们班才开始有同学聚会,而我已经远走高飞来到美国了。

       感慨之二: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老三届初中生是文化程度最低的知青。往上看是老三届高中生,后来有不少在文革后高考中榜;往下看是较年轻的知青,文革时只是小学生,文革后不少人继续读初中高中。只有老三届初中生,原来在学校里就没学到多少知识,闹了几年文革又下乡,已经是快二十岁的人了,下乡后就没有再读高中,所以在知青这一代人中,说他们的水平最低完全合理。我们这一班就是最好的证明,全班有五十几人,文革后恢复高考,就没有一人考上大学,读电大、夜大这种成人大学的好像也只有我,全班除了几个是已经退休的原国家工作人员和中小学教师外,大多数人都下岗后退休在家看孙子,有的还要勒紧腰带为儿孙买房买车。

       感慨之三:也许我和同学们今后在人生的路上不能相逢,但希望的一路风尘中都会有著我们心灵的串连,我希望他们能看到我的博克,看到我的文章,我们会摘下的一串串友情的果实,希望在美丽的夕阳里有著我们一串串相携相扶的背影。  

因为有了微信,离开半个世纪的同学们有聚在一起了,虽然只能在微信见面,但是同学情谊不变。我发现人老了,身体变差了,但是大多数声音不变,你听他们说话,和五十年前的语气一模一样,快70岁的人了,听起来个个还是初中生的声音,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听到你还是年轻的声音,让我瞬间回到从前。天涯海角难相见,不如怀念在心间。你的声音,永远在我的耳际回响。

      有人说,知青情结已经是当今社会所剩不多的真、善、美的事物之一。土楼乡村的知青串连正是这种真、善、美的永恒回忆。

       生命的精彩是一点点串联起来的,难忘我的大土楼,我的农家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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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6)
评论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ily' 的评论 : 谢谢新朋友来访点赞,
ily 回复 悄悄话 好故事,谢谢!!!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万发' 的评论 : 谢谢!你看这座土楼就知道是经过特殊维修保护的,你进去就知道,还有很多神秘的故事会感动你。
万发 回复 悄悄话 一定看看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傻猫儿' 的评论 : 谢谢!这是我的回忆录《土楼岁月》中的一篇,有所修改!视屏是网络上发现的。
傻猫儿 回复 悄悄话 很喜欢读你的土楼知青文章。谢谢分享视频,土楼很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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