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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楼岁月(三十一):丫头和村妇

(2018-05-06 10:36:50) 下一个

这是我的回忆录土楼岁月连载(三十一):

 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下乡后他们都是应该继续读书的,但是我的大妹妹读了几个月初中之后就被迫停学了,主要原因是家里欠社,大队领导不同意她读书,需要她挣工分。而小弟和小妹一直读到高中毕业。那时候的农村女孩子大部分是不读书的,许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而男孩子却都能上学,重男轻女的陋习盛行。丫头们从懂事起就跟大人们出门干活,如管鸭、看牛或跟在猪屁股后面捡猪粪。

       管鸭是土楼人家的养鸭方式。每天出工的时候,许多人都要随身挑著竹编的鸭笼上山下田,一担鸭笼可以装十几只大鸭子或一大群小鸭子,重三四十斤。到了田后,把鸭子放到水田里吃虫,待收工时再把鸭子赶回笼。管鸭最容易,农家七、八岁的丫头第一次跟大人干活就是管鸭。母鸭子吃饱了,几乎天天生蛋,卖鸭蛋的钱再给丫头买衣裳。鸭要天天放山田才吃得饱,丫头们也很勤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要挑鸭笼出门,为的就是要多卖几个蛋,至于这“鸭蛋”怎么写?全队的丫头没几个会写。

       放鸭也有农时限制,刚播种的田放鸭会损害秧苗,收割季节更不能放鸭。那时候开展农业学大寨,阶级斗争这根弦紧绷著,若是四类分子的丫头把鸭放到刚播种的秧田里,她的爹妈就会被批斗或罚劳动。听队里人讲,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农村极左风盛行,取消自留地,每户只能养两只鸭。许多人吃野菜野薯过日子。鸭子不能放了,不知当时的丫头们,过年时是否有钱买“红头绳”?

       一九九二年,我在出国前从漳州到回书洋看望田中老乡,几个老乡们交代我,她们的女儿在漳州市郊开发区打工,要我关照。回漳后我和这几位丫头联系上了。再见到她们时,我惊讶莫名!当年流著鼻涕管鸭的丫头变成如花似玉的少女,亭亭玉立地绽放在我的面前。我很担心这些识字不多的女孩是怎样在红尘滚滚的城市里闯荡过来的。我真诚地祝愿她们能找个好婆家。也许,我对她们的祝福仍然停留在已逝的岁月之中,让她们窃窃讥笑!但愿如此!

       当然,当年管鸭的丫头也有人现在来到美国,那就是我的小妹妹。我只记得那时我家也年年养鸭,但我们的鸭叫“番鸭”,不必天天放田,在家养著就可。那一年队里鸭子得了传染病,我家好端端的几只鸭忽然就倒下了。那一个周末小妹步行十里路从曲江中学回家,打开鸭棚想喂鸭,看到里面空空如也,我说那几只鸭子已经死了,我埋在屋后的瓜棚下,小妹当时哭了,我也流泪了。在那个常年饥肠辘辘的年代,番鸭是多么贵重的营养珍品。但小妹和我宁肯自己瘦骨如柴,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磨刀霍霍向番鸭!那时候,我因为营养不足,脸色铁青,大家都说我好像是从监狱里刚放出来。我现在还有一张当时拿著锄头在田埂上走的照片,虽然是黑白照片,却仍然可以读出我脸上的病态和菜色。

       如果你详细观察农家生活,你会发现农家妇女还有许多非常有趣的故事。

       以劳动耐力而言,大姑娘胜于小伙子。前面我已说过,那种政治评分的劳动制度根本调动不了人们的积极性,干公家的活总是半做半歇息,人们都把力气放在工余时间里。许多农家女孩一天干私活“三班倒”:早上起来马上到自己的菜地干活,然后出工,吃完中饭后上山捡柴,下午收工后又上山捡柴或是下自留地干活,顶著太阳出,盼著月亮归。天天这样早出晚归,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如果有几天没活干,这些女孩子就会说,“唉!今天坐得屁股要结茧,比出工更累。”三十几年过去了,那些女孩子说的话我都记不得,倒是这句话记得一清二楚。她们不干活就生病这种心态,就像现在的一些年轻人一干活就生病一样可以理解。农村妇女是很少能 “坐一天”的,除非刮台风和下大雨,或者天昏地暗、天寒地冻。

       丫头体力较男人差,但是不少活需要的不是体力,是灵活,比如拔秧、割稻、采茶等等,既使是像上山砍秆稹这种累活,也可以和男人一比高下。文宣队几个跳舞的丫头,身材苗条,体重轻盈,在台上舞步轻巧,钻山林也如履平地,我记得那是在砍秆稹的季节,她们和男人一起上山,砍的秆稹却比男人多。男人身高马大,钻林子一点优势都没有。有时我很难想像,她们就那么一百斤的体重,却要挑起一担一百五、六十斤重的秆稹担子,起早贪黑干活,晚上还要排练跳舞,仙女也是如此吧!

       我有几个知青朋友,原来在学校是排球队,习惯晨跑,特别是冬天晨跑。他们下乡在两公里外的地方,天刚亮就沿著公路跑到新楼,我还在睡觉,就听见他们和楼下知青的说笑声。我也和他们跑了几趟,只觉得寒风料峭,手指和耳朵迎著风冻得有点发麻,有时田野被抹上一层层白霜,一群灰白色的野鸟站在田野里神情悠然地走动,看到我们跑过来了,突然间呼啦啦一片飞起来。我们跑到公社篮球场打篮球。回来的时候,白霜融化了,部分则变成露珠,在晨光的照耀下闪著点点晶莹的光泽,散发出无数根白色的细线,美不胜收,心在光与美的照耀下,感受青春的激情。当然,随著要面对种种艰难困苦的生活,知青们对这些跑步和运动很快就厌倦了。不过,在晨跑中,我却发现了这里的农家少女挺“勤力”,“勤力”就是勤劳的意思。我们出跑时,她们正挑著一担从自家茅坑里舀出来的粪尿肥,要到自留地浇菜,由于不能让粪尿溢出桶,在液体表面上要放点稻草,走路又不能太猛,步子要轻,要小,所以那脚步和节奏非常优美,扁担在她们的肩膀一上一下晃动,如轻歌漫舞般美妙。当我们跑回来时,她们也刚好从地里回来,扁担上挂著一篮子刚采摘的蔬菜,和我们打招呼时还顺便扔一把菜送我们。

       我曾在《下乡第一天》说过,山里的少女最美的就是两腮像挂著淡红的彩云,也许这和她们这清晨的扁担和蔬菜有很大关系。一是经常吸收清晨新鲜空气,二是吃了很多新鲜蔬菜,三是勤力劳动使血液循环加快,在脸颊定格成为“红霞”。

       如今,要在土楼山区看丫头们挑担子已经很难了,我的亲戚这几年回国回国,又到了田中村,他们看到的田中村圆寨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冷冷清清的,中青年人大都到城里打工去了。虽然还是那山那水那田,但土楼人家变已是人事全非了。很多人说这是社会发展的一种必然,一种进步,应该庆幸。但我仍然有一种惘然若失之惑,也许土楼那段岁月已经融入我的血液之中,因为那是我18岁到28岁这11年的青春岁月的全部,那是一首歌,一首难以忘怀的歌。

       提起土楼山区的丫头,有一件事实在让人非常感伤。大约是在八十年代末吧,我在漳州居住,有位知青朋友告诉我,有一天忽然有一位和他很要好的农家兄弟找他,原来是他的妹妹失踪了,只留下遗言给父母和家人,他们一家几个兄弟找遍了在漳州所以的亲戚朋友,最后才在某条河边找到她妹妹的尸体。这个丫头可能是因为某件事情一时想不开,实在是非常遗憾。现在村里的丫头可不必以前了,她们和小伙子一样,离开土楼,走出大山,到城市谋生,很多丫头上了大学,有了好工作,把父母也接到城市居住。有的丫头会敲字,会写文章,会上网,还在网上和我聊天,真是时代不同了,当年管鸭子的丫头的丫头们,或许正在某个项目的开发酒会上举杯微笑呢?

     再来看“村妇”。农家中年妇女的体力和耐力更令人钦佩,最明显的是她们的肩膀特别耐压。在长年的农业生活中,中年妇女因为早上的家务事较多,出工时间一般都比男人晚一点,男人们先到田里干活,女人们随后一顿饭功夫也跟上。不过,女人们出门从不空手空肩的,凡是肩膀上的农活,女人们几乎全包了。

       平时如果要送肥上山田,女人们挑著一、两百斤的担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走一趟来回就要一、二个小时,她们就这样一天颠到晚。农忙时更不用说了,在插秧季节,需要从家里挑秧苗到山田。从七十年代起早稻的秧苗大都是用卷秧,卷秧都是连同泥土一起掀卷起来,和美国人铺草地的草皮一模一样,非常重。送卷秧到田里的任务很艰巨,人人出门都要挑一担卷秧,到田里一会儿就插完了,以后一整天的送秧任务全由这些中年妇女承担。常常看到那些“大男人”的插秧“师傅”们在田头慢悠悠的抽烟,等待那些挥汗如雨的被称为“老女人”的中年妇女把秧送到田头。

       在收割水稻的时候,挑谷子的活也是靠这些村妇,我在《出工与下墟》一文中就介绍过,“许多山田坡度很陡,田丘的面积很小,有的只有几张蓑衣大,所以有句口头禅叫‘摔倒压三丘’,就是说你在田岸上摔倒,身体就会压住三丘田。田丘小,田岸当然也很窄,一般只是放一只脚宽度的田埂,埂上的土又一半在田水里泡著,一个重脚踩下去,田岸就崩塌。我第一次看到山田的田岸时,很难想象那么窄的路要承受一个人加上一担谷子的重量,更难以想象的是田岸下的土坡有的足有两三米高,一直陡斜到下一丘田,人一踩空掉下去肯定重伤。

       我经常看到这种情况,男人们扛著谷桶在山田上上下下打禾时,再苦再累也可以停下来抽烟休息一会儿,可是这时的女人们却挑著一担担沉重的谷子,气喘吁吁地走在山路上,或在狭窄的田岸上踌躇探步,一步一个脚印,生怕不小心踩塌了田埂。

       我想:那一层梯田一层楼高,却是土楼里祖祖辈辈亲人生命的田园,她们只是走着前辈们走过的田埂,实实在在地活著她们还不太老的人生。正是这些平凡的农家妇女,撑起了了土楼文化景观的半边天。

       除了肩膀耐压,村妇的肚子也特别耐饿。记得有一年遇到大农忙,田里的卷秧来不及用,那些送秧的妇女竟然顾不了吃中饭,把秧苗全部送到田里后,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才吃饭,当然,在路上可能吃几条_粑或番薯充饥。农家中年妇女干公活干私活都很能挨饿,下午三、四点才吃中饭是常事,若要让男人这样干活,早累得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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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猫姨' 的评论 : 男人要干的重活很多,比如犁田,钯田和扛打谷桶,砍伐,扛松档等更重的体力活,而挑担可重可轻。
猫姨 回复 悄悄话 挑重担的不该是男壮劳力? 这里男的好娇贵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亮亮妈妈' 的评论 : 是啊!闽西南山区的确是绿水青山,和陶渊明室外桃园的境界最接近,你看一眼就会爱上它,但是在那个年代里,农民的生活还是很苦的,尤其是女子都没有机会读书。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XLD' 的评论 : 谢谢!我的这个回忆录侧重写人与土地的感情,与一般知青回忆录侧重写人与人之前的矛盾和斗争有所不同。
亮亮妈妈 回复 悄悄话 好感人的文字。你写出来的故事让我们进一步了解大山里人们的生活。记得当年坐火车到福州,又坐汽车去漳州,一路的青山绿水让我对在山里居住的人们产生了敬意。也想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的。谢谢你的故事。以后会跟读。
XLD 回复 悄悄话 喜爱你文笔的简朴生动,更赞赏你字里行间流露的境界!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风清fq' 的评论 : 是在当时写的,读初一就去下乡。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萨马乡人' 的评论 : 谢谢新朋友来访!朋友的喜欢是我最大的心愿。
风清fq 回复 悄悄话 博主的大妹只读了几个月的初中?在土楼月岁第二章或许是第三章中看过她写的一大篇幅,极生动感人,不象岀自初中生之手。她必定此后亦在高等学府中受过培训或深造吧?
萨马乡人 回复 悄悄话 向勤劳隐忍有担当的伟大女性致敬!很喜欢您的土楼岁月。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梅华书香' 的评论 : 谢谢!
梅华书香 回复 悄悄话 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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