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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楼 岁月(二十四):那山那楼和那窑

(2018-04-01 11:44:36) 下一个

这是我的回忆录土楼岁月第24篇.

    我曾经介绍过,田中央村三座土楼后面的那座山叫后门山,据说这山名是这里的第一座土楼田中央四角楼建起之后才被叫上口的。因为有楼,楼后面的那座山就有了这个名字。这座山的走势呈半圆弧形,把三座土楼从后腰紧紧搂住,给了这里的土楼人家有所依靠的安全感,因而以“后门”呼之,其中应该有后步宽宏的感觉吧!当然,这和土楼山区特定的地理条件有关,但也不能说中国传统的心理沉淀对此毫无影响,中国人在瞻望前景的同时,总是要反顾后步,所谓后步,即“靠山”和“退路”的意思。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心理趋势?是否因为小农经济条件下,作为个体的农民太缺乏安全感了,他们每前进一步,都心怀忧惧,不知自己能否承受住由此带来的后果。那个“塞翁失马,焉知祸福”的典故,就是这种心理的写照吧?

     半个世纪前,从船场到梅林的公路开通了,这条公路到这里象一个圆的直径,把后门山切成一个半圆,三座土楼和楼前的上百亩良田被圈在半圆内。

     我这里有一张十几年前在后门山腰拍的照片,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这半圆的图像。照片中有三座大土楼,自下而上分别是新楼、田中央四角楼和田中圆寨。新楼历史约两百五十年,田中央四角楼历史约四百年,而田中圆寨只有五十几年。从照片看,你很难看出它们的新旧区别,因为照片只能看到屋顶的瓦片,五十几年的瓦片和四百年的瓦片几乎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作为文本,是否也可以这样解读:黄土墙上遮盖著灰色的瓦片,周围是绿色的田野和山峦。黄土墙象征著炎黄子孙是大地之子,绿色代表我们生存肥沃土地,充满着希望的未来。灰色代表过去,在这里,历史和现实不停碰撞和融合,充满浪漫和神秘的力量。

     我们从这张图片中隐隐约约地看到灰色的屋瓦上附着的岁月的青苔,但你看不出究竟哪些瓦片是在维修时新换上的,也许屋顶上的某一片瓦片,就是我亲手烧制的。记得有古诗云:窑头坯,随雨破,只是未曾经水火。若经水火烧成砖,留向世间住万年。田中生产队的这个瓦窑就建在后门山脚下。

我下乡一、两年后,队里要盖队间,瓦窑需要增加一人,我讨厌干农活,就要求到瓦窑学做瓦。

    土楼山区的瓦窑比平原地区的简易多了。窑后贴著山坡,烟囱就在坡上路边,触手可及,取瓦窑的土就从山边的平地挖下去,不必伤害农田;燃料也很方便,随便到屋后山挖几个树桩就可以当柴烧瓦。

    我们不妨先来看平原地区是如何生产瓦片的。在平原农村,许多瓦窑厂建立在平整的农田中,祖祖辈辈从农田里取土,破坏了不少农田。烧瓦的燃料也样样要买。一位网友对我说,就建窑来说,平原地区筑砖窑很费功夫,它是用成碚的泥砖夹煤砖块一层层堆码上去,有两层楼房那么高。砖窑底是掏空的灶,开始时在灶里点火烧柴,通常烧火一两天,以后砖窑内部的温度高了,煤砖就自燃起来,一窑砖窑要烧上半月到二十天。

     土楼山区的瓦窑比起平原地区的瓦窑小多了。以后门山瓦窑为例,大约只有一层楼高一点,窑宽和深大约一丈,窑墙用砖或河卵抹水泥石砌成,厚度有几十公分,窑底是掏空的灶。每次烧窑都既烧砖也烧片。装窑非常讲究,砖瓦不能放得太挤,也不能放得太疏,使火路在窑内能畅通无阻。

     因窑门很小,只能容一人进出,每次装窑时都是师傅在窑内,我在窑外送砖瓦进去,所以装窑的技术还是没学会。每次烧窑时间大约一星期,在封窑之前必须往窑内喷水,这样瓦片因吸收水分就会变成青黑色。探究其科学原因,原来制砖瓦的泥中都含微量铁,特别是江西、广东和福建等的红土地区。烧窑时如果是完全氧化气氛,形成的三氧化二铁是红色的。喷了水的砖坯瓦坯,由于过量水蒸气的存在,会使封闭的窑内呈部分还原气氛,从而形成黑色的氧化铁,烧好的砖瓦就显蓝青黑色。而平原地区的瓦片没有喷水,所以色泽是浅红色的。

     喷水的细节我也忘了,对做瓦片的经验倒还记得不少。

     做瓦片有点自豪感,就像工人在家里上班,中午可以回家吃饭。如果到田里干活不仅要带饭,还要带劳动工具,磕磕碰碰的,很费神。再说,那时搞大寨式劳动,政治评分,社员们劳动积极性很低,今天要做什么工作,常常不知道,往往要从新楼跑到圆寨问。出工要耗一、两个小时人才到齐很正常。即使到了田里之后,大家坐在一起闲聊神侃大半天不干活,以此消磨时光,这就是我曾经戏说的“男人抽烟,女人小便”。中午吃饭也经常是一、两个小时,太阳还一竹竿高就收工回家了。因为消极怠工非常普遍,所以工分值很低。而我在做瓦,是定额的,做多工分就多,每天我可以赚15~16工分,而且回家也很早。如果不是生产队盖队间的瓦片都烧够了,我真想一直当瓦窑工。

     做瓦片的第一步要取土。这种土必须是较纯净的少沙粒的粘土,通常是在地表下约几尺深的地方,色泽呈蓝或白。在后门山瓦窑边的地面下就有这种粘土,但土太硬,缺少粘稠度,要经过加工才能做瓦。把土取上来,放到一个直径一丈深一尺多深的圆形坑里,慢慢加进水,让水牛在坑里踩土,直到土和水混合粘稠。坑旁有一个近二十米长的大草寮,把稠土搬进去堆成一个小山,就可以开始做瓦。

     做瓦的工具就是一片樟木瓦模,一把竹弓钢丝线锯子。把瓦模平放在地上,表面洒些干沙,切一块稠土用力砸向瓦模,然后提起瓦模,用钢丝线锯把模表面的土切掉,留下模内的土,再用左手把模内的湿瓦片抖落到右手手心,再小心平放在地上,一片一片地叠上去。每叠一片瓦,要先在瓦上洒些沙土,瓦片才不会粘在一起。最高不能超过三尺,太高压力太大,底部的瓦片会变形。两个星期后,瓦堆干燥了,就可以进窑烧制。

     做瓦片的技术不难学,不过要做得又好又快就不容易了。有一张好的瓦模非常重要,瓦模宽长约有一尺多,因樟木不易变形,非樟木板不可。在樟木板中间用刀刻一片八寸宽和一厘米多深的瓦形,瓦形中间厚两头薄,这样放下去的瓦就会自然呈凸弧形。我开始作瓦每天只做三、五百片,后来可以做到一千片,不比老农师傅慢,大家都称我是“瓦窑师傅”了,其实掌握烧瓦火候和封窑前灌水才是真正的师傅。

     烧窑的时候,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管火,两个人就够,可以在窑口泡茶聊天,慢悠悠的往窑口塞木头。开窑时最紧张,不知里面的砖瓦烧得怎样?一般来讲,总有一小部分瓦片烧得过火变形,或火候不到一碰就脆,能有八成好砖好瓦就大功告成了。

     大约是我到瓦窑后的两个星期,生产队要烧窑了,不少社员被分配上山砍柴割草做燃料,我这个瓦窑工也要上。

     那是盛夏的一天,烈日骄阳,我和几个村民一起登上后门山竹林割芒萁草。它们长在毛竹林下,一两尺高,身杆象铅笔芯粗,叶子象由细细长长的扁叶鞘编织起来一把小扇子。这种草水分很少,很容易燃烧,在开始烧窑时要大量使用,待窑内炉火通红时才烧木柴。

     由于我在龙海农村就经常看到这种草,后门山又这样近,以为轻而易举就可弄几大捆下山,所以虽然天气很热,上山时也没带水壶。这是我刚下乡不久第一次登后门山。后门山看来不高,一爬上去才知道山上也是密麻麻的乱草杂树。有时看来是割了一大片芒萁草,耙在一起压紧后才一小捆,十几斤重而已。一小时过去,估计还割不到五十斤。队里收社员的草是以重量计算的,社员们上一次山起码割两、三百斤。我把自己的任务定为150斤,可是离这个要求还相差很远,却已经满头大汗、口干舌燥了。

     和我在一起割草的两个社员,一个是老农,另一个是年轻姑娘,他们都背著竹水筒上山。这种竹水筒是用一节碗口粗的毛竹做成,两端的竹心没有捅破,只挖一个口大的洞做壶嘴,一壶大约可装半加仑的水。

     我想这种竹水壶就是最简便的毛竹产品,或许没有人上册记载过,但是它的用途却比当时通用的军用水壶实用多了,一个一节毛竹筒制造的水壶可以装上两壶军用水壶。我想向他们讨几口水喝喝,又不好意思开口,只是对他们说:“天太热了!口真渴。”那老农笑着说:“你先喝吧,我还不太渴。”那姑娘也要把水壶递给我。我知道他们的水只够自己喝,背著竹水壶上山磕磕碰碰很不容易的。但农民的性格就是这样,如果大家一起上山的话都要互相关照,更不用说喝几口水。我接过老农的水壶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如一股清泉流入我干渴的心田,浑身上下舒服多了。如果没这几口水,我真想下山不干了。

     那一天的事情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在下山时摔了一跤,人像坐滑梯一样滑下去,约滑了一丈远,头部右边重重地砸在一棵毛竹竹杆上,身子才停住。霎时我只觉得脑内刺痛,手捂著右脑倒下,天旋地转。靠著竹子躺在山上,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我是最后一个下山的,没有人知道我摔倒,

     后来我把滑倒的事告诉大家,一位小伙子说:“你运气还好呢?有个人滑倒时屁股刚好扎在一个小竹头上,竹尖插进肉里一个指头深,拔都拔不出来,山上又没人,他大喊救命,才有人闻声而来把他送到医院抢救,几个月后才会下床走路。”听了他的话,我觉得自己还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呢!

     头部摔伤后我没去医院,因为那是内伤,伤口没有肿。但由于头部不时阵痛,我只好到大队合作医疗所看病。那位赤脚医生也是老三届知青,给我定期做头部针灸,每次针灸后感觉好点,但治标不治本,做几星期我就不去合作医疗了。如今,四十几年了,我的右脑时有轻微阵痛,好在只是一、两分钟就过去了。来美国后,我把这个病情向我的医生讲了,他只是记录下我说的话,也找不出治疗的方法。最近有个医生说,那没有关系。

     刚当了两星期的瓦窑工,头部就受了伤,出师不利,却让我常想起小时候玩瓦片的故事。读小学和中学时我非常喜欢扔碎瓦片,在操场上大家扔来摔去,也有躲在暗处扔向别人的,扔中了自己暗笑。后来,我读龙海一中,学校有个排球场大的水潭,就在我们的教室门口,老师不在时男孩子就朝水面“飞瓦”,让碎瓦贴飞过水面,碎瓦会从水面跳跃起来又贴飞在水面,再跳再贴飞,直到沉没,很好玩的。有一次几个孩子就是在水潭两边飞瓦,一个孩子被一片碎瓦击中头部,不治而亡。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人敢在那里飞瓦了。

     接下来的半年相安无事,队里需要的砖瓦足够了,我就回到田里干活。当了半年的“瓦窑师傅”,有很多感想,主要是自信心的提高。我在瓦窑赚的工分比在田里干活多了一半以上,使我家全年的工分值收入基本上能购买生产队的口粮。更重要的是,我们家庭的劳力稳定了,弟弟妹妹们能继续读中学。那时上中学也要农村基层领导批准,如果十四、五岁的孩子想上学,但家里欠社太多,是很难获准的。所以,我安心在队里干活,对弟妹们的学业也是一个支持。

    有句成语叫弄瓦之喜,弄瓦就是古人把瓦给女孩玩,希望她将来能胜任女工。旧时常用以祝贺人家生女孩。我是土楼里“制瓦师傅”,遗憾的是山里的女孩是不玩瓦片的,只能把瓦片用来盖土楼。那山那楼和那个窑里的故事,就没有多少芳华的影子了。

以前发表过的:

长篇回忆录《土楼岁月》 (26)

那山那楼和那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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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风清fq' 的评论 : 我自己撤了!修改一下再发。
风清fq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吴友明' 的评论 : 您那新帖呢?怎么一眨眼又删了?难道被人监视住了?文学城里有KGB?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董兰丫' 的评论 : 谢谢!很多朋友都有这种感觉。
董兰丫 回复 悄悄话 看您的回忆录,最深的感触是您用轻松,亲切的语言描述那一段艰辛苦难的日子,而且对发生的过往充满宽容和温情。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曼儿' 的评论 : 是啊!是该去的!你搜索庆兴楼,就是我下乡的土楼,是到田螺坑土楼的必经之地。
小曼儿 回复 悄悄话 很遗憾这次去福建时间太短没机会去看看土楼,也好给下次去福建留个理由
双鱼城 回复 悄悄话 您的回忆录有卖吗?哪里能买到?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风清fq' 的评论 : 前年的愚人节有篇文章说李敖死了,看完才知道是假的,没有想到这次是真的了。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风清fq' 的评论 : 是的,能够感受到这种质朴、纯浄、悠远、清新的意境。

假如能以“脑袋”替代“脑子”,那语句更佳。脑子是颅内的组织,不可能被捂住。脑子没痛觉,痛的是头颅,神经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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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有作家素质的医生,说的话很有道理!谢谢!
风清fq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每天一讲' 的评论 : 一讲,假如你认为昨天是愚人节我在愚人的话那就祘你再猜对一次,其实,我一点都没愚人。
风清fq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吴友明' 的评论 : 是的,能够感受到这种质朴、纯浄、悠远、清新的意境。

假如能以“脑袋”替代“脑子”,那语句更佳。脑子是颅内的组织,不可能被捂住。脑子没痛觉,痛的是头颅,神经丰富。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20140101y' 的评论 : 我在追求一种净水流深的境界。谢谢!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每天一讲' 的评论 : 其实也不长,只是大家现在没有耐心看2千字以上的文章。
20140101y 回复 悄悄话 平平淡淡就是真!喜欢~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谢谢!最近有不少朋友对这个回忆录感兴趣,所以我继续连载。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从心地里流淌出来的文字,写得真好。那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最后一个下山,虽然没摔出大事。经常头痛,还是脑震荡后遗症了。制瓦的细节写的非常细致,一看就是行家里手写的,年纪轻轻,就给家人挣口粮,分担父母养家的责任,供弟妹可以上学,真是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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