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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楼岁月(十一)灶间

(2017-05-17 07:47:02) 下一个
 

新生活对我感触很多,喜忧参半,喜的除了理想住房之外,在土楼岁月(九)水乳的年华已经介绍了土楼的水,水源洁净也是意料之外的,因为有新的信息,这里再补充一下。

同样是闽南,闽南的晋江县平原农村有的水源连食用都不足,靠挖深井打水,1967年我曾经到石狮附近的一个亲戚家探亲,村里人只用一口深井,每天早上要很早去打水,否则井水就干枯了。

我也曾经看到一位老知青苍海渔舟写的故事,他们下乡的地方,缺水缺得无法想象,每到春、秋两季,生产队(全村)所有的水井全都干得见底,十五、六丈深的水井里打不上来一桶水。刚下乡时,知青们就连站到井边往井底看一眼都不敢。最深的井20多丈,上面的井口很大,黑洞洞的井底就象一个小酒盅装著半盅水。又粗又长的辘轳绕满了绳子,挂上水桶放很久才能够到水面。每当队里井干了的时候,几个男知青就要到3里地以外的兄弟生产队去挑水。干了一天活儿,本来就已经腰酸腿疼,再挑著抗旱用的两只大水桶,来回走6里地,真是要人命。用社员的话说,要死容易,高的有树,低的有井。有一年入冬之后,根据公社的安排,各生产队要打机井。打机井很简单,不用请工程技术人员勘测设计,没有图纸和安全措施,不用任何机械设备,也没有任何劳动保护,只是队长和几个老农在一起核计一下,几十个人就带著锹镐到地里,随便找地方挖一个二、三米直径的大圆坑,在大坑上用三根房梁支上一个三角架,绑上一个滑轮,穿上一根带钩子的大绳子,再挂上一个抬筐就正式开工了。男人轮班到底下挖,把挖下来的土石装在抬筐里,妇女再轮班用大绳子往上拽。挖到几丈、十几丈深的时候,在井下仰脸往上看,绝对让人胆战心惊!直上直下的圆形井筒,周围没有任何支撑,锹镐挖出的凸凹井壁,偶尔会掉下一两块小石头,如果遇到意外塌方,井底下的人绝对无法逃生,只能全部深埋而“光荣”牺牲。他们挖到一定深度还不见出水,就废了这口井,换一个地方再挖。挖出水来就一股作气挖下去,水没脚面子的时候,知青都会穿上胶皮水靴,社员也会套上自制的驴皮水裤。冷了喝两口白酒,饿了吃几口地瓜干,实在干不动了就换下一班。有一天,他们挖了半个月的井出水了。一位知青没有听从别人的的忠告,没有象往常那样把大绳套在一条大腿上,再用双手握著大绳升井。只用双手握著大绳上的铁钩就让上面拽绳子。十五、六多丈深的井还没升到一半,他就感到力不从心,他大喊让上面快拽,拽绳子的人也立刻加快了脚步,可眼看就要到了井口,却没见他露头,只听井口留下一声残叫,井底传来一声闷响,这位知青脊椎和右腿粉碎性骨折,终生残废。

我举这几个例子是说,水是生命之源,我们要感谢大地的深情,让我们在土楼山区可以享受世界上最纯净的水。我的土楼岁月有了好山好水,但是更重要的是有没有好饭。

下乡半年之内,我们有国家供应的大米,每人每月有二十几斤,按照城市居民的标准供应。以前我们在城市里,经常吃战备米,不知储藏了几年才卖给居民,米的颜色都发黄了。所以,讲究食品安全的市民们就拿粮店买的旧米到市场打折换农民的新米。现在我们都在抱怨食品卫生,到处都在曝光有毒食品,其实60年代城市里卖的米,常常是藏了几年的米,那时没有食品检验,否则的话,肯定是有毒。

我们是在书洋粮店买米的,有时是新米,有时是旧米,但是比起石码的米是好多了,不过米里常常有很多稗粒,妈妈要把米放在箩盘里,一个一个把稗粒挑出来。所以,有好米要吃“好饭”,还是挺不容易的,几乎每一粒米都要经过妈妈的手,真不容易啊!

再来说煮饭的故事。厨房当地人叫灶间,之所以称灶间,我想是因为灶很大的原因。“灶间”非常形象地体现了以“灶”为特色的土楼厨房的特点。城里人用小灶或者小煤炉,来山里用大灶煮饭,很不习惯。

土楼灶间的构造形态有两种。一种是圆楼的灶间,厨房的门面向圆心,斧头形状,外小内大。另一种是方楼的灶间,里面也是方的。相同面积的灶间,方楼胜于圆楼,这是因圆楼灶间受其扇形条件制约,利用率也差一点。

方楼的角间面积都比较大,做灶间宽一些。但一般来说,不管是圆楼或方楼,土楼山区一家一户一个厨房,面积只有十平方米左右。比如,一座三层的大土楼有几百个开间,可以做房间、厨房或者仓库,面积都是相等的。至于为何把面积设计在十平方米上下?就不得而知了。当然,做公用楼门厅和与之对应的内大厅,是两个单元开间的面积,看起来宽敞多了。

因为灶台都很大,这就使厨房变得十分拥挤。整个灶台像一张大八仙桌,从灶间正面内墙中间摆出来。灶口开在左侧或右侧。面向灶口的一边是堆放柴火和烧火者的座位;背向灶口一边是煮饭菜的人站的地方,灶台就占了大半个灶间的地方。其他剩余空间,仅能放一张饭桌和一张菜厨。

我们家的灶间和一般灶间比起来,又有所不同。这灶间虽然是新楼这座方楼里中的一间,但由于楼梯刚好从我们灶间的右边斜上去,这样,楼梯的位置就占据了很大空间,原本就很小的厨房就更小。我们在楼梯下存放一些杂物,靠外墙放一张比学生书桌稍大的饭桌,饭桌边放两条凳子,整个灶间就没有空余地方了。灶孔有一大一小两个,台面上相对安放一大一小的两个鼎,靠外的是两尺多长直径的大鼎,靠内的是一尺八直径的小鼎。大鼎可煮饭菜、蒸酒,也煮猪食。小鼎就放著水,提供热水和开水,大鼎热了,小鼎的水也热了。煮一满鼎食物要一灶火,煮一小盘菜也要一灶火。这就是说,这灶火可以够煮几十人吃的,可是你却煮你一家几口人,正是名符其实的“大材小用”。耗柴量这么大的灶,一个农家一天用五、六十斤烧材是常事,过年过节要杀鸡宰鸭蒸酒做糕饼,每天要烧一、两百斤柴。

灶台大,用柴多,对新社员是很大的负担。我们刚下乡的时候,连续一个月阴雨连绵,烧柴都是村民送来的,他们挑选的是存放了好几年的柴,非常干燥,很容易上火。但村民们送柴是自愿的,原来是生产队干部送,后来是和我们交情较好的社员。这样,我们下乡几个月之后,有时就无干柴可烧。除了社员少送之外,主要原因是我们自己砍的柴还没有干燥,只好烧半干的柴。我经常看到新社员的厨房里烟雾弥漫,仍然没有升起火来。

我记得每当我在灶口点火燃柴时,总要用空心竹管当吹风,有时候火点不起来,倒被烟雾呛了气嗓,眼泪也流了出来。除了柴太湿,就是没有引火的刨花或者是“松明”。没有刨花,是因为没有做木工。而“松明”是土楼山区最常见的引火木条。“松明”是土话,是指松树树心聚结松树油脂的部分红色的“油木”,像一条条不规则的被血染红的鞭子,抽在松树的树心上,却躺在那里爬不起来了。并不是所有的树心都有“松明”。离地越低的树心,“松明”越多。在劈柴时用刀把“松明”取下来,再劈成细片,这时“松明”就像在汽油里浸透的小木条,用火柴就可以直接点燃。

还是乡亲们好。每当我们家的厨房烟雾弥漫的时候,时有好心的农民兄弟为我们送来干柴和松明,我至今记得一位生产队干部的女儿挑着一担干柴送给我们,后来她嫁到田螺坑生产队,就是现在说的田螺坑土楼群。

使用大灶实在太浪费木材了,城里人用小灶习惯了,舍不得大手大脚,怎么办?于是我们这三户新社员都买了陶制的小火炉,用一尺直径的鼎煮饭菜,火力足够了,节省了好多烧柴。可是用小炉做饭菜很浪费时间,与大灶比之,大灶大柴,塞一灶柴火,就可以烧上半小时。小炉小柴,很容易烧完,要不时把快掉下来的柴塞到炉里去。有时候我妈用小炉煮菜,我老爸就专职在管柴火。他经常边管火边想问题,不时卷上一根烤烟,用火钳从炉里挟出一个小火炭,点燃手中的烟,深深吸一口,思考一下,再继续拨弄炉里的柴。也许他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回石码礼拜堂,重起教会的炉灶?有什么好的政策会下来没有?

小炉好用,但把柴劈细也很浪费时间。我砍的柴,很多都是大树劈成的,一根柴就有几十斤重,烧大灶可以直接塞进去。可是烧小炉,就要要先用大斧头砍成拳头粗的小片,再用砍柴刀劈成甘蔗粗的细片。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话题,对我老爸却是一个考验。他总是不待等我用斧头把大柴砍细,就用小柴刀要劈大柴。

我的大柴是放在楼外的柴剁上,一根大柴比一包米还重,老爸要两手才能端进楼来劈。我家灶间门口走廊地面上,就有一块面盆大的河卵石,表面是平的,可以对著石头上劈小柴,而我爸偏偏要在石头上面劈大块柴,拿著的又是小柴刀。我想这土楼盖了几百年,从来就没有人在这走廊的石头上劈大柴,我的老爸是不是第一个“发明创造”?敢想敢“劈”。有时社员对他说:“乃文(我父亲的名字)叔!那样勤力干十么?为什么不叫你儿子劈柴。”他说:“没关系!我有力气,这石头硬著呢!”抽根烟,继续干。他就这样端一根劈一根,劈一根要大半小时。遇到有节眼的,小柴刀根本劈不开,还得等我再搬到外面去,用大斧头解决。

有柴劈,灶间就活跃一点,让老爸不寂寞。如果他不劈柴的话,也是看看报纸晒晒太阳,或是到室外捡起猪屎。一手端著小竹箕,一手拿著竹夹子,到处走走,捡些猪屎交给公家,有时一天也能赚三、五工分,跟他出工干活赚工分差不了多少。所以,劈柴和猪屎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不错的体力劳动锻炼。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不怕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是要这样。

灶间的故事只是说了个皮毛。用大灶煮饭菜早被历史淘汰了,现在的土楼山区,已经很少人再用木柴当主要燃料了,因为森林需要保护,有限的森林资源无法满足一户一天烧掉小百斤木柴的用量。一九九二年我回田中村时,看到村民们都用煤炉做饭菜(因为附近就有一座大煤矿),家家户户在门口走廊放一口煤炉。灶间里面的大灶只有过年过节大热闹时才使用,鼎盖上放著一些厨房用具,倒成了一种别有风味的摆设和风格。用煤做燃料,即节省时间,又保护了森林资源,一举两得。灶间的变化表现了土楼山区村民爱护森林资源,重视环境保护,也是适应现代生活的一个进步。现在,大土楼已经很少人住了,年轻人都盖起小楼房,烧煤的人很少了,多使用电炉和煤气。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陶渊明笔下的田园诗句,就是我的土楼岁月记忆里最原始最纯朴的感受。

 

以下照片是我们一家,中间是父母:

 

土楼岁月(十五)木工和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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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8 reads)2017-05-20 06:4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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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4)
评论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大灶烧出来的新米饭,香极了。书洋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莲盆籽' 的评论 : 加了一张照片!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莲盆籽' 的评论 : 谢谢来访!多提宝贵意见!网友跟帖总是被先入为主,顺顺着第一个人说的话题说下去,第一个说谁漂亮,第二个就接着说。比如评论一篇文章吧,有的没看文章只看评论,然后就发表意见,所以要自己有主见。我看你的文章都是自己的见解,不错!
莲盆籽 回复 悄悄话 这个故事还没开始跟读。
想起来我猜了您母亲的照片过来看看,没猜对:( 我还是说姐妹俩很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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