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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楼岁月(四):古堡新居

(2017-04-17 13:34:27) 下一个

下乡到田中小队的最初印象是不错的,尤其是环境和住房。

      当你第一眼看到田中村的几座土楼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一座座欧洲中世纪的古城堡。田中村有三座大土楼,在一座树海叠翠的山峦延伸的小丘陵山脚下依次座落著。山上是茂密的松树和竹林,从树旁的石缝里就冒出涓涓泉水,流入山下楼前的渠道。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在楼前的缓冲坡下流过。小溪水清澈见底,溪滩的河卵石光滑闪亮。放眼所见,是青山绿水神话般的人间乐土,可以让你在那一刻忘记被赶出小城的屈辱,忘记人间的所有苦难。

      土楼!这种土楼住房简直是中国最豪华的农家宫殿。有人说闽西南土楼像天上的飞碟,地上的蘑菇,但我觉得那只是对圆形土楼的欣赏话语。如果说方形土楼,交椅型土楼,更像“古堡”。我们住的楼就是一座“古堡”,不过它的名字叫做“新楼”。

       新楼为什么有这么多空房间?原来,五十年初田中央村建了一座新圆楼,可容纳上百人居住,全村的社员大多从两座旧的四角楼先后搬到圆楼。这两座旧楼其中一座就是我们住的,虽然已有两百多年历史,但当地人仍然按老楼号称“新楼”。下图就是新楼:     

     至于为什么新楼里的厅堂存放棺材?落户后过了几天我就了解到,当地人三十几岁就开始准备棺材,据说因为有了棺材,才能“招官进财”。在当时的田中央村里,四十岁以上的人都备好了棺材,全村估计库存四十几口棺材。新楼很冷清,把棺材放在厅堂就顺理成章了。

       另一座旧楼是三百多年的四楼,有近百个厅房厨仓,当地人都叫“田中央旧四角楼”,我把它称为“老楼”。

       在三座土楼中,最受关注的是圆楼,圆楼也称圆寨。田中央圆寨直径约五十米,楼高三层约十米,也有上百间厅房厨仓。在当年农业学大寨的运动中,田中央圆寨成为书洋的标志性土楼之一。下图就是田中圆寨:

 

       

      为什么土楼这么庞大?这么坚固?保存年代这么久远?在闽西南崇山峻岭中,还有多少这样的土楼?在中国和世界的任何地方,还有人住在几百年前的房子吗?也许,我住的土楼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广厦,最神奇的民居。

      一夜之间,我们经历了从无家到有家,从寄人离下到安得广厦,从路宿街头到有了一个农家宫殿般的土楼民居住宅的过程。下乡对别人来说也许是一场灾难,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一场避难,没有比在古堡里躲避政治灾难更好的地方了。我唯有感恩,充满希望地在开始了新生活。

       新楼虽然很大,但与一般土楼比之,尚属小型土楼。土楼的墙和一般的土楼一样,只是黄巴巴的土墙。但与众不同的是,新楼楼正面门框外围抹了一大片白灰,上抹至二楼窗户,左右两边也各有丈把长,就象一个倒写的“凹”。这样,整座楼的正面形像因这片白墙而格外抢眼,而门的横梁上方的白墙足有十六平方米,正中有一个用黑墨水勾勒线条的毛泽东戴著军帽的正面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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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文革已经三年,这幅画是一九六六年村里一位小学老师画的。从公路往田中央村望去,三座楼从左排到右,但新楼的地势最高,白墙和画像清晰可望。半个世纪过去了,这座古堡的毛泽东的像还在那里,楼后山是翠绿的茶园。

      青山在!楼未老!梦依旧!我不禁想起了许多难忘的往事。在开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日子里,我正是天天要对著这张画来表达自己对“伟大领袖”的热爱。

       在下乡后的一个月里,几乎天天下雨,很少出门干活,楼里倒是很热闹。天天公社、大队和生产队干部前来问寒问暖,送柴送菜。我们也经常参加各种政治活动。这里,有我六九年二月二十八日写给我二哥的的一封信,信中这样写到:

       “刚来这里,首先就必须密切联系群众,我们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二十日晚,当我们从收音机里(有一位下放干部带一架收音机来)听到发表了毛主席最新指示,我们连夜用红纸转抄。第二天一早,我们这些知识青年手捧宝书,胸揣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敲锣打鼓地到各小队报喜,把毛主席司令部的声音立即传给贫下中农。那天清晨,驻书洋公社的解放军部队也到各村庄向贫下中农报喜。我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现在,我虽然记不起当晚写标语的情形,但在我们下乡后的半年中,几乎天天有政治活动,干部们经常叫大家一起开座谈会,开会的地点就在楼下的大厅。在闽西南的土楼里,大多数公用的大厅是在第一层正对大门。新楼的大厅约有两个厨房大,没有门窗,靠正墙放著一台长桌,桌上供著神像。我们来了之后,马上在墙上正中贴上毛主席像,在桌上供放毛主席石膏像,把神像移向旁边。

       每天清晨,都有知青轮流值班叫大家起床,然后大家在楼下的大厅里排队,每人拿著一本语录,由一人提示叫大家翻开第几页第几条,接著大家高声朗读。然后振臂高呼“最后,让我们衷心祝愿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身体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如果在大厅开会学习,还要唱语录歌,歌声嘹亮。

       闽西南楼中的天井很有特色。不管是四角楼或圆楼,中心地面都留一大块四角或圆形的空地,楼房绕外围而建,这样,空地就成一口巨大的天井,从地面向上望,屋顶边沿的瓦片就围成井墙,井口就是一块方或圆的天空。新楼是小楼,天井小,隔音效果好,歌声显得特别嘹亮。这也是新楼的特色之一:乐感好,能激发革命激情。

       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政治活动是欢庆九大召开。那是一九六九年四月初的一天晚上,已是半夜三更,上级领导传出了九大召开的消息,我和新楼的几位知青被叫到生产大队部布置准备明天的游行和庆祝活动。我以为全大队的四、五十名知青都会去,可是到场的知青却只有十几人。为什叫上我我?可能是我以前在学校里就经常布置专栏和写标语,毛笔字也写得不错,这些事知青们都知道。不管什么原因,我觉得十分光荣。大队党支部对我这样重视,贫下中农对我是这样信任,才能把庆祝九大的光荣任务交给我!广阔天地真是大有作为啊!回想在下乡前的那几个月,天天在石码街头看着别人批判我老爸的大字报,走路都低人一等,不遭批斗就谢天谢地了,做梦都别想成为毛泽东思想宣传员!

       那天晚上是我下乡以来最高兴的一天,我们忙到天亮。一清早就把标语牌、毛主席画像和大红横幅标语准备好,然后和许多青年社员组成游行队伍,敲锣打鼓地到家家户户报喜。山庄沸腾了!报喜的队伍走到新楼,新楼也沸腾了!在红旗红花红太阳的楼前,墙上的毛主席像格外耀眼,就象新楼的一枚胸章,别在那个热火朝天的岁月的胸前。

       当然这些都是当时的感受。正如一位网友说的,“毛泽东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他会利用人民对他的敬仰与崇拜,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的‘场’,肃反、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文革等,都是他建的场,而老百姓们就被这个场所左右,甚至一些有理性的人都只会怀疑自己,却不敢怀疑那个神灵。”从文革到下乡,尽管我家遭受许多歧视,但我从没有怀疑过共产党和毛泽东,那信仰的虔诚,就象土楼的围墙那样牢固。

       如果说每座土楼就是一座“古堡”。不知古堡的建造者们是否知道,那泥巴夯起来的土楼已站过几世纪?如今楼盘依旧在,夕阳红几度。不知谁能预测,将有多少英雄豪杰出自新楼?我要告诉子孙后代,永远不要忘记这座古堡,常回古堡看看,用热泪煮酒,捧献给田中的父老乡亲,献上我刻骨铭心的游子之情。

       新楼这个古堡,像闽西南所有土楼一样,几百年任劳任怨,挺立昂扬。它象永不疲倦的摇篮,摇过年年月月,摇过风风雨雨,它目睹了几番沧桑和沉浮?几多喧啸和寂寞?我们到来之前,楼里只住著三个中年的单身汉。春去秋来,早出晚归,夜夜与孤灯为伴。我们来了之后,带著城里人的活泼和热情,捧著那个年代一颗颗火热的心,用我们的歌声和汗水冲刷著肃瑟楼盘,捂热了三个中年单身汉孤寂而冷漠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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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红桑葚' 的评论 : 谢谢新朋友来访,你搜索一下福建土楼邮票就可以找到两个版本。
我这个回忆录是2005年写的,现在修改一下在这里贴出来,请多提宝贵意见,
红桑葚 回复 悄悄话 记得八十年代发行过一套民居邮票,福建民居那张是圆形的,大概就是您文中圆形的土楼吧?谢谢您的故事。佩服您都五十年了,细节还如此清晰。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董兰丫' 的评论 : 后面的故事都是很平和的,和你看到的一般的文革回忆录不同。
董兰丫 回复 悄悄话 看到这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希望后面不要有太多挫折。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georgegan' 的评论 : 以后有机会去土楼看看,现在的苹果总部就像土楼。
georgegan 回复 悄悄话 like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每天一讲' 的评论 : 我刚刚退休,有空写!谢谢常来常往!
每天一讲 回复 悄悄话 我就等着拜读了,你怎么这么空啊,不养家糊口吗?莫非你也是个土豪,哈哈,开开玩笑,别介意。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每天一讲' 的评论 : 土楼就是为了防御而建。文学城也是一座土楼,如果是“文学成”的话,成了文学,却没有了土地的根基,所以在“成 ”左边放一个“土”字,有土,就有土豪,就接地气,接地气就有人气。这话我正准备写一篇博呢!
每天一讲 回复 悄悄话 我有时看远方的家节目,才知道有土楼,好像都是在福建的,看上去挺土豪的,看节目是,主持人介绍当时造土楼就是放当地的土匪的。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每天一讲' 的评论 : 经济发展了,的年轻人都不住土楼了,很多旧土楼都几乎没有人住了,也没有人想去维修,结果那些几百年的土楼就一个个倒下。我在这篇文章中的那座老楼就已经倒下。
每天一讲 回复 悄悄话 题目使我想起八十年代初的西德老电影古堡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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