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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岩下 第二十七章

(2020-04-24 10:24:12) 下一个

 

 

                 第 二 十 七 章

拿了書記開的大隊証明,天庭第二天便返廣州了。帶了配給的十六斤花生油和一袋米,讓天豪用自行車送到清溪,再坐公車到樟木頭火車站。有油有糧,可以在廣州呆幾個月。回到廣州老家,見到自己親人,才感覺到真正的團年。大概中山縣是魚米之鄉,天澤能帶兩袋米回來。天恩的前景並不理想,稍微好一點的地區,街道不讓去。派去龍門,海南島真的比古時充軍還慘。那些街坊大姐經常來煩,還能撐多久,只有天曉得。由於天恩的戶籍還在廣州,天庭不敢提議讓他從新墟逃港。成功,當然整個天都光亮,如果失敗,那鐵定要到海南島充軍了。反而天澤應該先走,不成功,大不了回中山縣種田。可是天澤到現在還沒這種念頭。新年團聚,也不便在飯桌上詳談。母親和大兄的意思是家裡的經濟狀況太差,有機會可先走,逃生一個算一個,不要等。只要留下些通行証明,他們也可以自己去。話雖如此,有熟悉當地情況的人在中點接應,成功率比較大。飯後母親說出雨霖和哲凡來過。

第二天清晨,雨霖,晢凡還有一位十三中的同學來找。很自然到外邊去,邊逛邊談最安全。那位同學很面善,記得他曾當學校藍球比賽的裁判,名叫林嘉慶。看他身材不高,但很扎實,聽說曾是校裡的體操運動員。今天可能穿寒衣太多,再加上那深度眼鏡,一般人看不出他有如此長才。雨霖也循例作個介紹:「這是馬天庭,同班同學。這位是林嘉慶,初中同學,也是十三中的。如果你喜愛看藍球比賽的話,應該對那位[滿場跑]的裁判不陌生。那位李哲凡,不用我介紹了。]

「認識,認識。」天庭答道:「林兄,現在哪裡高就?」

「高就?你真會開玩笑。」林嘉慶笑露两顆龅牙說:「對,我已經上山高就了。南海西樵山哪。那馬兄你,又在哪裡高就呢?」

「哦,彼此,彼此。我在惠陽新墟的白雲嶂高就。幸虧沒派到雷洲半島,那不是高就,而真的要下海了。西樵山好地方,六八年元旦去過。」天庭笑答道。

「去游山玩水確是好地方;但回鄉種田便沒那種感覺了。」林嘉慶嘆氣地說。

「喂,不要再說那些上山下鄉的事了。天庭,你應該介紹一下你那邊的情況。我們找你好幾回了,每次伯母都說你還沒回來。」雨霖急著插話。

「唉,要聽毛主席話,與貧下中農過一個革命春節呀。」天庭半諧半謔地說:「惠陽新墟是山區,基本上是客家人的地盤,能說客話對你的行走很有幫助...」

「那你學會客家話?」哲凡插問。

「學會客話?對,[撥太冷],[撥麻瘋],[過魔切代],[砲打鬼],幾句罵人話全學會了。」天庭忍住笑再說下去:「連[蚊帳底背吊枝筆]下流話也學會了。開始一句也聽不懂,現在我能聽懂五成。]

「哇,去了兩個多月,已經聽懂五成,很不簡單。」哲凡讚嘆道。

「我的室友是梅縣客家人,有甚麼不懂,經他點撥,很快學會。其實客話容易學,很接近普通話,只要注意某些特別的地方發音,聽懂並不難。」天庭回答中帶點顯耀。

「你在那裡两個多月,探出甚麼名堂來呢?」雨霖對新墟很感興趣地問。

「两個月能探出甚麼名堂?我只去了一趟寶安縣的龍崗墟。」天庭答道:「據目前邊防來分析,外圍邊防檢查比寶安還要嚴。很多廣州[卒友],在樟木頭火車站,新墟檢查站已經中招了。反而進了寶安,在龍崗墟鎮裡,只要你大大方方的,沒人理你。」

「那我們怎樣才能進寶安縣,在龍崗墟大大方方呢?」哲凡不放過任何機會問道。

「李兄,我相信自己有辦法把你們安全送到龍崗墟,但是以前走梧桐山燕子巖爬鐵絲網现在已経行不通了。如果讓我在那多呆一年半載,可能有更好的辦法。」天庭實話實說。

「天庭,你可以等,但我們不能再等,因為邊境只有越來越嚴。等到多人逃亡時,便寸步難行了。陸路不通可以走水路呀。」雨霖話中帶有一種令人難以回答的壓迫感。

「說得有道理,但我的弟弟的戶籍還沒著落,我不能就此便走。這樣吧,我可以先送你們去。但你們要在五月前想出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來。要輕裝入寶安,不要引起檢查員的注意。乾糧最好纏腰,但要夠三天用。救生工具盡量輕便,最好也能纏身攜帶。書包只能帶一個,放衣服用,到龍崗才買點吃的放進去。」天庭為了老友只好把考慮過的計劃說出來。

「馬兄,還是一道去的好。」哲凡勸說著。「我們真的人生地不熟。」

「李兄,我何嘗不想大家有個照應?]天庭回應說:「其實我比你們熟不了多少。龍崗到鹽田海邊不足二十公里,如果讓你白天行動,四個小時可到。如果夜間翻山越嶺,三晚應該可到。你們帶夠三天乾糧纏身,在龍崗墟吃頓飽的,再買點餅乾,零食,蔬菜,沿著橫崗公路向西南走,見到路旁樹叢,密草的地方便迅速隱蔽起來,待黑起錨。從龍崗平原,直奔打鼓嶺。白歇夜行,不用三晚,可到水邊。成敗與否,各安天命。」

「那你怎樣把我們送到龍崗?」雨霖問道。

「我手上有两張很正式的大隊証明,可以很安全坐火車到樟木頭,再轉乘公車去惠陽新墟。到新墟這個關口要鎮定,因為行李不多,書包只有衣服,檢查員不會懷疑甚麼。過了檢查站,有新墟往龍崗的路牌,沿著公路徒步走三個小時可到龍崗。路上沒有別的檢查站,應該很安全。龍崗墟有不少知青和社青,應該更安全。」

雨霖把天庭拉到一旁,低聲地說:「可不可以讓林嘉慶一道去?他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他一家給押送回鄉下|南海西樵,被搞得很慘。」

「雨霖,我很同情你的朋友的遭遇。但要知道,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壓力和責任。成功尤可,如果失敗給抓就很麻煩。三人便算集團,集團便要供出主謀。我不是說你的朋友會怎麼樣,但共產黨的迫訊手法蠻利害的。」天庭把心理顧慮吐出來。

「我擔保他不會出賣朋友。」雨霖堅持他的看法。

「這樣好了,我給你們三位一張大隊証明,可以填上三個表兄弟的名字,算作同小隊的知青。記住,絕不能超過三個,否則會引起檢查員的注意。還要清楚地告訴他們,証明不是我給的。」天庭算是讓步。

「不用擔心,我會說是一位已經到了香港的知青給的。」雨霖開心地回答。

「如果在檢查站出事,你可以這樣矇他們一下。如果在途中給抓的話,最好盡快把它毀掉更妥當,免了他們追問。」天庭還是有點擔心地說。

「為甚麼一定要五月才出動?不可以提早?」雨霖又出新題目。

「五月海水才開始轉暖。除非你準備爬鐵絲網過境,否則,你不可能在冷海水裡泡幾個小時。五月到十月比較合適渡海。」天庭解釋道。

「那你的意思是要等兩個多月才[起錨]了?」雨霖繼續施壓。

「雨霖,我們冒險去求生,不是去求死,所以事前周密準備是不能有差錯。失敗被抓,還可以再來,但在海裡出事便完了。所以不能急。」天庭冷靜地回答。

基本上定了五月中旬起程。這次行動計劃,天庭覺得應該跟大均說一聲。大均聽到天澤不去,很不高興地說:「你不把天澤一道送走是不對的。]

「但是我沒辦法勸動他。」天庭說出自己的無奈。

「沒辦法也得想辦法。拉也得把他拉去。」大均很少以這種語氣說話。

「均哥,我也很想讓兄弟先去,也想讓你先走。大妹在坪山,你還可以說不用急。但我的同學他們在中山縣,很自然急著要走。以前他也關照過我入中山縣,所以無論如何,我得幫他們走一趟。這次行程我覺得有點倉促,對當地環境了解還不夠,應該再呆起碼半年時間才走方爲妥當。」

「我當然希望能和你一道走,但與你的朋友不熟,不方便合在一起。大妹在坪山,我也沒那麼急。天澤年紀小,你應該帶著他和他一道先走。」大均還是堅持他的看法。

「均哥,我回去盡力勸天澤,我一定把他帶走。」天庭毫無異議地說。

在仁濟路有一棟五層大洋樓是二姑婆的物業之一。底下四層是民辦小學,原來五樓的住客違例把它改成教授舉重的健身所。後來天庭母親代表業主把他告上法庭,說他完全違反房管條例,也危及樓下學生安全。最後法庭判業主勝訴,把住客趕走。詩敏表姨不想再把五樓出租,便自己搬到前座,把天承找來搬進後座居住。今天在五樓後座的大房間裡,也是大兄戶籍所在地址,聚集了五位年輕人。天庭最後把天澤勸動了。原來送友計劃便要改為五人計劃。為了減少檢查員的疑心查問,決定分两组,各用一張藥場大隊証明。天庭,天澤是兄弟,合用一張;雨林,哲凡,嘉慶算作同一小隊的新社員,另用一張。貴珩的草酸和雙氧水很管用,經過小心處理,那兩張証明變成難以挑剔的有效証明。哲凡和雨霖他們找到很輕便而耐用的氣象球膽,每人一個。天庭負責用塑膠袋作內裡,外加帆布縫製了五個可盛三至四天牛肉乾的腰帶。這樣輕裝便進,相信可提高成功機率。小刀,小電筒放在口袋裡,不會引起注意。書包放點糖果,巧克力(高熱能食物),再把衣服放在上面,即使遭檢查,也不會出紕漏。大夥一致贊成乘長途公車到新墟。坐火車比較舒服,但乘長途公車可直接到惠陽新墟。給檢查两次不如一次,也就是把失敗的機率減半,而成功的機率增倍。

汽車沿廣惠公路飛馳,五位青年在車上有講有笑,這樣可以放鬆那幾天的緊張,也可以消磨時間。在新墟站下車,還是依計劃分成兩小組,但保持一定距離。今天的檢查員就是天庭下放時第一次碰到的那位三角眼傢伙。誠如天庭所料,他很快讓行李輕便的旅客先通行。雨林,哲凡,嘉慶三位很容易過了關。天庭两兄弟也輕易過關。過了關便盡快離開新墟並沿[新龍公路]向龍崗鎮邁進。三前兩後,保持一百公尺的距離。剛離開檢查員的視線,天庭聽到有人用客家話喊自己:「馬仔,從廣州回來了?」

天庭回頭一看,原來是羅盤福,推著自行車向自己這邊走過來。心裡打了一個寒颤,但天庭很快地穩下來,立刻用爛客話向盤福打招呼:「喂,盤福,來挑墟呀。」

「對,來挑墟。也準備返藥場。你要不要坐我的車回去?」盤福邊回答邊對天澤上下打量一番。

「盤福,謝謝,你先回去。我還要到墟裡買點東西才回去。這位是我老弟天澤。」天庭盡力應對著,轉過身來對天澤說:「這位是羅盤福,他是我下放的羅屋隊裡最能幹的年輕社員。」

盤福雖心有疑團,但也不能有甚麼不友善的表示。這次的不期而遇的確把原計劃打亂。當天庭两兄弟再上公路時,已經看不見雨霖他們三人。這也是原計劃裡約好的,不管哪组出事,另一组應自行繼續。經過三個小時步行,到了龍崗墟。趁墟的人太多,看不到他們三個的蹤影,天庭便帶天澤到上次的飯館吃飯,希望能在那裡與雨霖他們碰頭。奇怪,其他的茶樓,飯館,甚至雜貨店也找不到他們。可能他們以為天庭兄弟給人盤問出了事,不敢再呆;也可能對龍崗鎮人生地不熟而匆忙離去。天色漸黑,人客漸散,天庭覺得此地不宜久留。在雜貨店買了餅乾和零嘴,特別多買两包糖醃薑片,以備去寒。再把蔬菜掛在書包外,誰說他們不是當地的下放青年?沿著橫崗公路,天庭粗略告訴天澤整個地理形勢。橫崗公路斜向西南,打鼓嶺在左邊方向,而梧桐山要過了橫崗才見得到。現在要盡量靠橫崗鎮走去,沿途要留意有甚麼能够隱藏倆人的草叢密林,隨時[埋堆]。待到天全黑,村民全回家吃晚飯時再出動。按計算第一天晚上足可以越過龍崗平原,上打鼓嶺。如果身體狀況允許,可繼續沿小山路往南跑,但一定要在天亮前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藏起來。沒錢買手錶,只能看月亮升移的位置來推算時間;如果那晚剛巧是初一,那只好憑自己的感覺了。

天色已黑,两兄弟很小心從小欉林走出來。除了借助微弱的月光外,兄弟各人折根樹枝作行路[指引]。稻田的基圍小埂很不好走,不小心踩空便掉進田裡。雖無大礙,但一跌一爬費時失事。那枝{指引}很管用,特別碰上高低不平,或深凹的地方。它還有另外一個用處[打草驚蛇]和破解[山豬剪]的陷阱。如果逃亡時不小心踏到毒蛇而給它咬一口,那便死定;如果給村民埋下的捕山豬用的鋏剪卡到,不死也要斷腳。有了這根[指引],心裡較為踏實。朝著打鼓嶺那個山影,跌跌撞撞地跑了两個多小時,還沒走出龍崗平原。其實橫崗公路已把平原分成兩半,也就是說省了半程路了。俗語說[望山跑死馬],的確如此。兄弟雖屬年輕力壯,但是這種亡命生涯還是頭一遭。有點心跳口渴,正想休息,天澤發現有條小河,天庭記起軍事地圖,這應是[橫崗河]。現在根本不知河的源頭在哪,最實際的辦法就是從這裡泅渡過去。逢山過山,遇水過河,總之朝南面走便沒錯。這時不管河水亁不亁淨,先喝两口解渴,接著把頭往水裡浸幾下降溫。準備就緒,托起書包渡河。這河大概有十五公尺寬,花不了兩分鐘便到岸。天澤先上,天庭在後。很快聽到天澤在說:「二哥,有點不對,有點東西在身上,很不舒服。」

天庭這時也感覺到有東西粘在褲襠裡的小腿上 ; 趕忙把褲襠 捲起,月光下看不清楚,似是好幾條两寸長的黑蟲在動。立刻從口袋拿出小電筒來一照,禁不住說:「哎,我的媽呀,是蜞乸(北方人稱水蛭)。天澤,我看你身上有很多。」

「你身上也有很多。」天澤也拿著小電筒在照。

兄弟倆人各自拿電筒,互相把對方身上的蜞乸拔掉,扔回河裡。這種看到令人想吐的黑動物最喜歡貼在人體上吸血,一旦給它附上,要使勁才能把它拔掉。這種吸血蟲生命力非常强,把它剪為两截再放回水裡,便變成两條。可是這頑固的東西最怕的是鹽巴和化肥。两兄弟再檢查一遍,全身上下確實沒這種黑蟲,便準備繼續南下。天澤眼快,看到前面有電筒光在閃動,他立刻拉了天庭一把說:「二哥,前面有人。」

天庭也看到了,立刻吩咐天澤把電筒關掉,並迅速背起書包向水草密集的地方走去。前面電筒光多了好幾道,而且愈來愈靠近移動。看來剛才自己的小電筒已經惹了禍,引起當地人的注意。那些人影在他們電筒光照下,顯出模糊的輪廓,為數不少。其中一位在說:「剛才我親眼看到河那邊有電筒光閃動的,現在沒有了。」

「你沒眼花吧?」

「沒有,你以為我七老八十呀。」

天庭可以聽懂他們在說甚麼。很想移到另一地方藏身,但又擔心會弄出聲音來,那便更壊事。現在只有以靜制動,他們在明,自己在暗,希望他們沒那麼認真。這時又一陣騷動,好像多了不少人,最糟的是有狗吠聲。還沒來得及告知天澤準備轉移,兩條狗已經飛到面前狂吠。當兩兄弟要拔腿逃走的時候,那些犬牙已經把他們的小腿輕咬住。這兩條狗一定經過訓練,你不走,它們不會深咬下去,待主人下命令才鬆口。两人雙手反綁著,被那些民兵押送到一簡陋的房間,只有一張書桌和两張椅子。不曉得這是哨所還是拘留所。只有兩位中年民兵留守著,其他人都各自回去。一位右肩掛著一條三八步槍的民兵在門口守著,另一位對著坐在地板上的[獵物]循例問話:

「從那裡來?」

「新墟藥場。」天庭答道。

「為甚麼要偷界?」民兵繼續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天庭問道,心裡猜到客家話[偷界]就是[偷渡]的意思。

「甚麼意思?你們廣州人說的[偷渡邊界]的意思。懂不懂。」他邊說邊抽煙。

看他一副忠厚善良的樣子,說不定像郵政張所說的六二年時也曾往南面走的,於是天庭不准備抵賴,對他實說:「大哥,下放到惠陽山區,農活太辛苦了。幹一天的工分賺不到兩毛錢,還不夠買油鹽口糧。要向家人伸手要錢過日子,實在熬不住才走的。」

「你們這些知識青年聽毛主席話到農村來是好事,但是不肯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那是壞事。整天游手好閑,不是趁墟便去偷界。」

「大哥,不是不肯接受再教育,實在是學不了呀。我們也不願意成為你們貧下中農的負擔。」天庭看著對方的反應說道:「大哥,你還是把我們放了吧,這樣省了你們日後的頭疼心煩。」

「那不行!他們把人給我看守,到時不見了犯人,怎樣交代?」

「大哥,我們怎算犯人呢?我們是下放的知識青年。」天庭還不死心地說。

看守者不想再答話,對他的拍檔耳語幾句便離去。也許他心裡對逃亡者有所同情,但不會隨便放人。誠如他說的「怎樣交代?」何況還有第三者在。如果給逮到時,只有他一人在塲,把他們倆兄弟放走也未可知。總之使盡辦法也沒結果,那只好接受命運的安排。两兄弟濕著身子在這橫崗某哨所裡坐睡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兩兄弟身上的纏腰的東西全給搜出,然後押上一輛橫崗到深圳的公車上。最後排還有幾位[同志],都扣上手銬。其他座位是普通乘客,多是鄉人打扮。看到這些城市青年[扮蟹]的樣子,三三两两地評頭品足。他們說的是客家話,不用心聽,便一句都不懂。天庭根本不理會他們在說甚麼,只提醒天澤不要打嗑睡,多留意公路两旁的環境,相信不久的将來,會關山重越。盡管公車不時有乘客上落,大約半個小時便到了深圳。待所有的乘客全下了站,公車特地把那些[偷界]青年送到深圳拘留所。這拘留所規模很大,佔地相當。進了拘留所,這幾位偷界者全都解銬,順便再次搜身,除衣服外,所有匿藏的東西,錢也不例外,全給沒收。辦好姓名,來處的登記手續,便被帶到一個可容百多人的大監房。被拘留者進去自找空檔位置。休息,睡覺都是那個位置,沒被蓋,沒枕頭,沒毛巾,沒牙刷,也沒口盅。按理不會關多少日子。非常簡陋的厕所就在監房裡,新進來的只能在厠所附近找個空位。等到有人被遣送去樟木頭拘留所時,才有機會换個好位置。有人說看你佔的位置便知道你在[旅店]住了多久。聽說這樣的按進來日期來分的監房還有好幾個,到八月高峰期,全都滿爆。每天放風两次,也就是那兩次半小時的吃飯時間。每餐三両飯和一點沒肉的菜,絕對不飽,但餓不死。監管所認為這是對偷渡者的惩罰,而偷渡者却認為監管所故意把他們餓到渾身發軟,而無法再逃。在操場上聽管教員的[毛主席的老三篇]會令人厭煩,但能吸點新鮮空氣便算是補償,最令人有點興奮的是可以看到那座雲霧纏繞的梧桐山,山裏的[燕子巖]在這拘留所是看不到的。一般來說,被拘者在這拘留所的時間大約一個星期便要送返原籍,而且多經樟木頭拘留所。有時候真的連坐牢也要講點運氣。若碰上主席最高指示[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屬於人民內部矛盾]的話,那麼三天不到便給送走。如果把[偷渡]當作[敵我矛盾]來處理,那麼多呆一個星期也說不定。當然高峰期的擠逼也是考慮因素之一,當有人滿之患,不送也得送。今天發生一點意外,一位剛押進來的偷界者逃出拘留所,那真是剃了管監人員眉毛。幸虧不到一個小時逃者給抓回來,否則,拘留所的政府飯還要多吃幾個禮拜。大罰免了,而訓話免不了。所有被拘留的人全給趕到操場集合,烈日當空,很不好受。

一位穿綠黃色制服,中等身材的軍人模樣的管教人員站出來訓話:「今天發生一件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事,竟然有人向拘留所全體管監人員挑戰,借小便的機會逃出拘留所。他萬萬想不到我們佈下的天羅地網有多細密,想不到人民的政治覺悟有多高,人民的眼睛有多亮。不到一個小時被抓回。你們給我聽好,從今天開始,誰敢從這拘留所逃走,給抓到的,起碼判刑一年!」

訓話剛完,一位腳上帶了鐵銬錬的青年給押上來做檢討: 「今天我犯了嚴重的錯誤,偷走出拘留所。我以為自己很聰明,來個[借尿遁]。逃出後,我躲在玉米田裡,以為玉米稈高得可以把自己安全隱蔽起來,但想不到貧下中農的政治覺悟比玉米稈還要高,人民群眾的眼睛比雪還要亮。如果這次逃出去再偷渡,有可能給蛇咬死,給山豬剪夾死,或者在海裡淹死。幸虧給抓回來,否則誠如司馬遷所說的死得[輕於鴻毛]了。鴻毛還有點斤兩,而我的死真的一點價值也沒有。希望各位以我為鑑,在這兒好好接受思想改造...」

把這青年押下去後,那位管教人員繼續訓話。突然間他把矛頭指向剛進來不久的幾位女偷界者說:「看看你們幾個像甚麼,穿泳衣進來,你們以為自己很性感?好的不學,偏學男生去偷渡。你們到香港去幹甚麼?小心給人賣去當妓女.」

那幾位女生給批評到不好意思,把頭诋下,却互視偷笑。那些泳衣的確把身上的曲線玲瓏突出來,簡直是模特兒真人展示,引起兩百多男生的注意。他們交頭接耳地評品著,不曉得是誰,突然冒出一句:「你以為女生就不想過好日子,不想吃麵包,喝牛奶?」

旁邊的哄然大笑,而遠一點的不曉得在笑甚麼。那管教立即發話:「剛才誰在說話,說了甚麼好笑的話?站出來說給大家聽聽。」看到沒人承認,便再加強語氣說:「不要等到別人檢舉才站出來。我數三聲...」

「管教,剛才我只是同意你的看法,她們實在性感,小心給賣去當妓女。」一位高壯的男生站出來承認。頓時笑聲哄然炸開,管教也忍不住露齒微笑。

就因為有人從拘留所溜走這事件,天庭两兄弟在深圳多呆了一個星期。两個星期都不見雨霖他們進來,如果沒有意外,那應該成功過了界。再隔沒多久,湊滿了一車人,天庭两兄弟給送到樟木頭收容站。叫法不同,其實與拘留所性質上沒甚區別。無論從佔地面積或實際收容的人數來看,樟木頭比深圳的大一倍有多。從深圳送來的偷渡客沒有再搜身的必要了,而核對名字却是例行公事。一位甲字型臉 ,  中等身材,黑實的管教人員拿著名單對人入号,只聽他大声地唸:「鄭修齊,鄭修齊。」

「到。」一位社青模樣的回答。可能是心不在焉,遲了即時反應。

管教的三角眼上下對此應到者打量一番,然後再問:「你就是鄭修齊?奇怪,前天送走一個鄭修齊,今天又來一個鄭修齊。是沒有走哇,還是回來得太快,還是冒名頂替?」

「管教,我實在是鄭修齊,而且第一次才進這收容所。」那青年急辯道。

「那你是真的鄭修齊了?那麼前天的是假的了?」管教的眼睛放電似的盯著回話人說。

「我不知道那位是真是假,但我真的是鄭修齊。」那青年緊張地回答。

「同名同姓的不稀奇,但這名字很特別,不那麼容易相同。我看一定有一位假冒的。」管教奸笑了一下,把手上的教鞭用勁甩了一個響,繼續說下去:「我給你一個機會,你的名字有甚麼含意?」

「管教,名字是父母給的,我怎麼知道是甚麼意思。」那青年回話。不知是天氣熱,還是甚麼別的原因,他的寬額開始掛汗,流渗到那两道刀型眉上,再經那雙圓眼流到圓臉上。

「連自己的名字是甚麼意思都不知道,你們相信嗎?」管教聽不到大夥有反應,又使勁地甩了一下手上的竹鞭子,提高音量說:「你父母叫你作豬,作狗,那你也不知道?不知道也不問他們為甚麼叫你鄭修齊?他們想你去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父母的野心可真不小啊。」

「管教,你怎能亂扣帽子。」那青年大聲抗議。

[啪]的一響,又是那根鞭子響。這次可落在那青年身上。那青年本能地用手一擋,手臂立現一道紅痕,痛得他直叫。那管教繼續一鞭,隨著罵道:「我扣你媽的帽子,怎麼樣?如果你有弟弟,他的名字很可能叫鄭治平。」 

「管教,你很兇,可是你很神。你怎猜到我弟弟的名字?」那青年抱著那挨了鞭子的手臂說,帶著由衷佩服的神情。

管教仔細地對那青年再上下打量一番,奸笑地說:「如果你弟弟不是鄭治平,你今天便有難。不關你一年半載的,不能解恨。你知道冒名頂替是甚麼罪...你們全給我聽好,在這樟木頭收容所,最好不要亂說亂動,更不要想從這裡偷走出去。否則,後果自負。」

訓話後,全給關進一個大監房。這只是其中一間,也是按進來先後佔位置。這裡比深圳的大,但人犯更多,更密。晚上經常聽到互罵聲,多是上廁所的不小心踏到別人而引起的。可能是人多,沒機會洗澡,很大的汗臭味。樟木頭拘留所,最多,最利害的是蚊子。隨便可以看到水泥地上的那些人多用上衣把頭包起來睡覺,寧願讓蚊子叮身上的肉,也不願蚊子在頭上嗡嗡叫。當天庭两兄弟在找空檔位置的時候,突然聽到有熟悉的聲音:

「瘦馬,怎麼你也來這裡吃政府飯了?」

天庭順著聲音一看,接著大聲喊道:「喂,肥倫,肥油,怎麼你們比我先到.來,讓我介紹一下,這是我弟弟天澤。」轉過頭來對天澤說:「他們是肥倫和肥油,公社的農友。」

「瘦馬,我看你們不用找位置了。如果不介意的話,過來這邊擠一下吧。明天有一批押回廣州,那時便鬆動多了。」

他鄉遇故知,監房見熟人,雖然心境不同,但那種喜悅都是一樣的。擠在一堆,話盒便開。天庭忍不住先問:「肥倫,你在這兒有多久了?」

「差不多一個星期。」肥倫懶洋洋地回答。

「一個星期還未被送走?」天庭繼續問道。

「哈,一個星期你便想離開?你準備在這兒呆上两到三個星期吧。」肥倫露出那招牌大板牙說:「瘦馬,看不出你有膽量往南跑呀。真是人不可貌相。」

「肥倫,你沒看錯。我們只是到龍崗趁墟,迷了路才給送進來的。」天庭微笑答道。

「迷路?對,我們也是迷路才錯走[打鼓嶺],誤掉進[冷水坑],糊裡糊塗地給抓進來的。瘦馬,你真有一套,我肥油服了你。」

「肥油,到了鹽田的[冷水坑],那不是糊裡糊塗了。可能你們錯把別的[熱水塘]當作[冷水坑]吧。」天庭故意刺激他們一下,以便套點邊防狀況。

「瘦馬,你以為我們會那麼差勁,連[冷水坑]也搞不清楚。」肥倫鶻地坐起來發話:「我們花半晚上了打鼓嶺,順著那條小山路,經過民兵哨所,蹬,蹬,蹬,三下五作二,當晚便到了鹽田,沿著冷水坑下海。想不到與邊防軍碰個正著...」

天庭覺得肥倫的咿牙快語有疑點,正想再問的時候,監房閘門大開。原來吃中飯時間到了,幾個倉的囚犯全出了。排隊的分出好幾條龍似的,有好幾百人。把放進搪瓷鐵兜裡的米加水用蒸的方法炊熟便成[三両飯]。每人一兜,再由廚管人員加點沒肉的菜。這樣省了分飯的時間和不公平的投訴。天庭看著那位最先拿到飯兜的邊走邊嚥,到了自己身旁時,那三両飯已吞個精光。天庭驚訝地問:「肥倫,我沒見過吃飯速度這麼快的。」

「那有甚麼稀奇。你在這呆上一個月,你會吃得比他還快。等下他好戲還在後頭呢。」肥倫答道,然後與肥油相視而笑。

很快便輪到他們,各人一兜。拿到飯兜便想找個沒太陽直曬的地方蹲下。筷子還沒放進兜裡,便聽到有人吵架。原來是剛才狂嚥三両飯的把一位青年的飯兜碰翻地上。那位年輕人好像與天庭兄弟同車押來樟木頭的。天庭記得他那個分頭和身上穿的時髦衣服。聽說他已經過了邊界,換好衣服,準備進香港城。後來不曉得是他太高興,還是給鬼迷了,竟往光亮的[沙頭角]那邊走去,給邊防軍逮住。現在只聽他在罵:「你有冇搞錯,就這樣地撞過來。」

「對唔住,無心之失。你大人有大量。」那位狂嚥者誠意道歉。

「算了,真是倒楣。」那青年說著,把筷子也扔在地上,準備離去。

「那地上的飯,你不吃了?」

「撈了沙子,怎樣吃?」那青年悻悻地說:「算是給狗吃了。」

「那我替你吃了。」狂嚥者說著,以第一速度把飯兜翻過來,把表層輕刮幾下,再向贈飯者表示謝意,然後露出得意的微笑。

吃完飯,例行訓話。管教還抽查背誦毛主席的[老三篇]。當然今天剛來的不會被抽查。有一位中年鄉下人,好像花了幾天也背不下來,求情似的說:「管教,我在鄉下種田,不認字,背不下來。」

「你不認字?」那管教說著,從口袋掏出一張五元的人民幣來再問:「這算多少錢?」

「管教,瞎眼的也知道是五元錢啦。」

「啪」,管教的竹鞭子響了,使勁地揍在鄉下人身上,接著破口大罵:「還敢頂嘴。五元人民幣你認得出來,而毛主席的[老三篇],你背不了。我再給你一天時間,明天再背不出來,那你準備在這呆两個月吧。」

隨後按進來先後分組,分地方去學毛主席的[老三篇]。另外還有一個爭取義務勞動的改造計劃。看著肥倫和肥油都把手舉起來,天庭低聲地問:「你們很喜歡義務勞動?」

「對,因為只有參加勞動者才有機會到河裡泡水去臭。」肥油搶著回答。

天庭也把手舉起來,天澤寧願參加室內學習班避暑。夏日暑天,義務幫農民耘田除雜草,好讓莊稼長好,是蠻辛苦的。誠如肥倫他們所說,農作後可以到河裡泡幾分鐘,那是極大的享受。一個多星期沒洗澡,簡直像咸魚那樣給醃著很不舒服,特別下體的地方有點粘損的,令人更難受。既然有機會泡水,自然把內褲脫下來洗一下,再拿回監房裡涼亁。誰曉得第二天起來,內褲不見了。管你嘴巴大罵[他媽的],也沒人出來承認,更不會把褲子還給你。

天庭後來在操場上給管教使勁地踢了一下屁股,還給罵了一頓:「看你墮落的樣子,連內褲也不穿,把屁股肉也露出來...想幹甚麽呀?」

「管教,我的內褲不見了。」天庭用手把外褲被刮破的地方按住,爭辯著:「昨天義務勞動後,在河裡把褲子洗了,然後要把它涼亁。想不到,睡醒便不見了。」

「那你的意思是監倉裡有人偷褲子了?那個缺德鬼幹的好事?最好在我查出來之前,把褲子還給人家。甚麼東西不去偷,竟去偷人家的內褲...」

在樟木頭與天澤分了手,他經廣州給轉送回中山縣。天庭還是穿著那條破長褲,露點屁股,與肥倫,肥油同車給押回惠州的拘留所。在那熬了一個星期,便給解送回新墟公社。還是那位三角眼的檢查員撥電話給他們的大隊書記來核對一番,最後放人。從新墟到南坑必經藥場的羅屋隊。肥倫,肥油很不客氣跟天庭進屋找點吃的再走,實在太餓了。剛好仙姐沒跟老吳去田裡幹活。她拿了點餅乾,再煮了鍋紅豆米粥招呼他們,算是洗塵,也算犒劳。她很欣賞這些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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