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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偷闲___枕草子 By 青裳

(2008-04-29 06:41:42) 下一个

一   
     一直想去福州路上,买四五个石印,拿回来后,坐在南窗下慢慢地刻。笑,已经欠了很多人印子,但慢慢地还,总是有还得清的时候。
    最初学印时,什么也不懂,怯怯的,生怕刻坏了,如履薄冰。第一次受老师表扬,刻的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那时每天下午在大理石上磨一手白浆。六月暑热,宿舍里贪凉,开了门睡,半夜有人闯入,吓得集体梦魇般惊叫。后来每人买一把刻刀放枕边以便自卫。
    虞山铁公,常在小灯下治印,问他,为何不开亮一点的灯,他答,先生说了,年轻时不必开太亮的灯。说这话时,他已过八十三岁寿诞。铁公有一首砚铭,记得前几句是:诗书画,债债债,乏千手,赖赖赖。用方言读起来,分外有趣。
    他有一方常用的象牙私印,有天遗失,耿耿于怀至今,说,那还是抗战时刻的。过年时候我不慎丢了一只手套,回来看到另一只右手的,也一直觉得耿耿于怀。


    看到好的书总会有贪欲。先前学生时代有三本丰子恺译的《源氏物语》,到上海后,去逛书城,看到了新版的,买了一套;后来在打折书店里看到一套,实在便宜,又买。买了回去,就开始呆呆地想,送给谁好呢。
    别人说季风书店如何如何,我基本不去季风书店,为它不能打折。常去的是江西路上的外文旧书店,里面着实有一些好书。打折也打得厉害,一半左右吧。先前公司在那边时,每天中午都去看一回,有时遇得到好书,有时遇不到,全看运气。住处附近也开了不少小书店,店里天天挂牌打折,里面也不完全是盗版,有一种偷印的,书质什么的与正版完全相似,但可打四五折,每次去买,都觉买了赃物似的,一面内疚,一面又窃喜。
    住处窄小,书慢慢多起来,没处放,就靠墙砌起,书法之类的,挑一本喜欢的来读贴临贴,其余的全放最底下,一条文学类,一条科学哲学历史类,一条医学类,一条休闲类。有天半夜,不知受了什么震动,书壁居然塌了,鞋袜椅子全埋在下面,早上起身探看,柔和的晨光中另有一种凌乱的美。
    每一个月都得把书替换一下,把下面的翻上来,上面的翻下去。理书时,往往是最佳读书时机,会随手拎起一本来看个半天,一时觉得这也好,那也好,全想放到上面。
    也曾经在网上down了许多小说,但觉得印象深的,还是纸本的书。据说O型人的记忆是摄影式的,可能网上的东西是即时性的,无法留下给O型脑沟以固定印象。
    前天理书翻到一本芙蓉,是范笑我送的,上面还有他的电话,于是突然想起嘉兴秀州书局,真想过去一趟看看,虽然那边的书也不太肯打折,但每期的书讯真是好看。


    老板迁新居,要买画,就介绍了几个本土画家给他们。去的时候,原说先看了以后再买,但到了那边,贪心大起,一气买了三幅一尺的花卉,一幅二尺的山水。当场三言两语讲完价,付了现钞。回去后,有那边的朋友发短信来,问,那四幅画是不是某个价钱。看罢,倒吸一口凉气,立即打电话过去,痛哭流涕,千叮咛万嘱咐,以后卖画千万不可低于此价。哪知过完年,他的画价飚升,远不止原来那个价了。这下才真正放了心。
    以后便很少去出头做什么掮客了,不是那一种料。

 

    近午时分,想起了吃。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自古有之。喜欢上厨艺,还是前年的事。
    在老家,都由家长掌勺,天天吃现成。有年过年,弟弟居然洗手下厨做羹汤,做了一桌过年菜,吃惊之余,才记起,弟弟幼功扎实,五岁时便会自己做蛋炒饭。他口味近乎海派,只总喜欢加番茄酱一点,令我深恶痛绝。不过无论如何,将来哪个女孩子嫁他,真是有福。
    家里厨艺排名是,爸爸,弟弟,我,妈妈。我属不入流的。
    来沪之后,鉴于血汗钱赚之不易,慢慢开始关注厨艺。哪知,我在家里不入流的厨艺,在上海却已属高手之流。人人吃过,无不赞不绝口,一开始不免自鸣得意,后来恍然,只是被骗当了N回义务厨娘。
    周末要是阴雨,就会撑着伞去楼下菜市场逛一圈,边想着在菜馆子里吃过的美味,一路采购,满载而归。做一顿菜总得花两三个小时,一整个上午的光阴,有时觉得时间金贵,花在吃上未免可惜,但也有时想来,比着细细享受鲜嫩美味也还值得。
    最近喜欢上食野菜。前阵子去凤凰山踏青,在山坂上第一次采了蕨,回来清炒,有点莼菜的嫩滑,只是苦味重了些。大凡野菜总带一点苦香回味。那回还采了许多枸杞头、马兰头和车前草,都是清苦的,有种不肯驯服的野气,亮晶晶地在味觉中与你对峙。
    今天菜市场中有老妇买万年菜,一看吃一惊,是小时乡下最常见的橡皮筋草。买半斤回来,焖烧在红烧肉中,吃来有点像嫩豌豆苗,倒是不苦。


    说起野菜,其实常吃的也就是荠菜、马兰头。前一年,周四时吃川菜,第一次吃到折耳菜,有点着迷。周六正好去大奇山旅游,在半山腰遇了雨,躲在岩石下,见到脚畔一株开小白花的植物,卵形叶子黑绿肥嫩,似乎可食,伸手摘了一片,用齿尖咬了一下,一股腥腥的草香漫了上来,周四才认得这种味道,原来它就是折耳菜,正式学名叫鱼腥草。
    对于植物,一直喜欢追究它的名字来历。过目之后,一生念念不忘。大致认识的野菜有芜菁,江南乡下叫野萝卜,在书上看过一回白描,就认出它了。酸模,长得高大壮硕,一直怀疑它吃起来味道会像菠菜。焊菜,顶一撮小黄花,极好辨认。奶浆草,学名叫泽漆的,据说也可食,但看它一身妖艳的黄,再没那个胆。
    大凡可食的野菜长相有一种诚恳气质,一如谦谦君子。


    野味的美味其实不及家养的肥好,只除了一点硬香。第一次吃野鸭肉,也没吃出一个好来,倒是那草鸭吃起来又肥又香,令人食指大动。
    每年春三月时去西山岛赏梅,看罢漫山梅花,回去时,会带三样东西,梅花、蜜饯、草鸡。那边的草鸡散放在梅树下,吃虫吃草长大,肉质硬香鲜肥,汤汁尤美。
    此次全国非典的流行,据说是为乱食野味起的因。江南这边对吃的讲究,不是乱吃,也有吃与不吃之分,有一些是上不得台盘的。比如,青穿鱼,猫肉,狗肉。在以前,青穿鱼与死蟹都只是叫花才吃的东西,猫肉吃了不得投人身,狗肉吃了会被狗咬。连甲鱼、鸽子肉,老一辈的人轻易也是不食的,包括黑鱼,唯有伤了元气需要大补的人,吃这些才无伤阴德。吃羊肉,只从立秋吃到立春,秋冬滋补,春夏阳气上扬,吃了上火。处处林立的双凤镇羊肉面店,从来只开两季,春夏去看,门面都闭得紧紧,现在也依然如此。种种细想起来,这真是好的风俗。

 


    一口气看了四张碟,《盗信情缘》、《钢琴师》、《十七岁的单车》、《喜马拉雅》,中间洗了一个头,吃了顿饭。看毕,拉开窗帘,窗外阴着天,头微微有点儿胀,疼。听说电视台有专门的看片员,现在想来,也真够辛苦。
   《喜马拉雅》近乎风俗片,法国导演Eric Valli执导,尼泊尔西北部的藏民生活,明亮辽阔的天地,厚实古老的生活,深深的苦难与坚韧,最喜欢里面那种暗而艳的色块,藏民们无论男女一律瘦而红黑,有种明澈的坦荡与勇毅,记得年时看的讲爱斯基摩人《飞毛腿传奇》,与它有些异曲同工。
   《十七岁的单车》是第六代导演王小帅执导的,叙事的结构有点像《小鞋子》,围绕着一辆单车展开,两个男生演得极好,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对峙那段,一个只是抱住自行车不放,另一群人围着他,苦口婆心同他讲斤两。沉默,有时真的有千钧之力。
   《钢琴师》讲二战时波兰犹太人的遭遇,室友去她同事那边借来,强烈推荐我看。近年来,有关钢琴师的片子看了不少,唯有这一部,命若游丝,好多次都看到毛骨悚然,有时我不得不避到厨房去烧水。室友问我,万一不幸遇到这种事,你怎么办。我看字幕上的年份,1939年,1943 年,怎么熬得过。我说,可能会自杀吧。
   《盗信情缘》拍得极好,我个人的看法。讲一个邮差,过着平淡无趣的生活,渴望爱情,开始,以为是一个喜剧片,而后却笑不出来了。邮差泽木无意中进入了警方视野,发生一连串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的事情,至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令我泣下的场面是,隆一将断指送还那个黑社会的朋友,然后将杀手王的通知递给祖,他一心骑着单车赶癌症女友三点钟的约,那时的路上,他的心何等轻松、愉快。他完全不知,断指送迟了一秒钟,那朋友已切了另一根指,而杀手王的通知其实是不合格,但在他所能感知的世界里,一切都为时未晚,他赶癌症女友的生死约,希望也为时不晚。
    就如杀手祖所说的,杀手必须有节律感一样,这四部片子的节律,《喜马拉雅》是舒缓的,有足够的时间空间可以漫漫展开,《十七岁的单车》是回环的、固执的,有一点滞,但滞得沉重。《钢琴师》是紧迫的,沉重而盛大的,惶惶不可终日。《盗信情缘》一面是舒缓的(泽木方),一面又是紧迫的(警方),两者其实都简单明了,然而交错在一起,却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过世纪大道,看到芍药花开了。暗黄灯光下,一律开作玫瑰色,艳姿丰腴、绵腻。一抬头,山楂花开谢了,只油油树叶羽毛般丰满着。忽然怀念仲春的白牡丹花来,那时春夜沉沉,忽地想起,便换了衣,去到世纪大道上,坐在横石树影下,静静赏看,新月如钩,花与人心各自洁。牡丹有一种清艳的香,此时俯身去嗅芍药,只一股薄薄的粉香。
    我于百花中,独爱白色花,尤爱单瓣的白牡丹。
    只是,再赏白牡丹,又得到明春了。忽然记起东坡的诗,惆怅东风一栏雪,人生难得几清明。


    有人抱憾情场,有人却春风得意,三千宠爱在一身。
    自古男女之事,道不清,理还乱。想来,种种幽怨可能源于一种贞好吧,矜持着,对爱情抱一味等待的态度。看《细雪》,到最后,阿雪终于嫁了,她默默无语,眼色惆怅,那一年,她三十五岁,从十五岁起相亲一直至三十五岁,她是七姐妹中最美最贞好的一个,却嫁得这般艰难。
    不仅仅是小说家言,事实也何尝不是如此。
    《杯雪》中朱妍悲唱,朱妍今日谁妻我,白发它时不负君。真正的贞好、不作秀的女子从来都不外衣锦夜行的命运。自古一直是佳人慧眼识英雄,却从无慧眼识佳人的男子。
    如此想来,便觉人生分外寂寞。
    低头看到自己的手,键盘上十指微拢,一个落寞的手势。


    西丝将自己的诗集命名为《影青集》,影青源出陶瓷术语,其色白中带青青中带白,又名秘青,但影青两字带种幽恨般,不似秘青来得平和。在我印象中,秘青近乎缥青,陆龟蒙的诗“夺得千峰翠色来”反太过锋芒毕露了。第一次看到秘青,是在丰译的《源氏物语》中,说常陆亲王家没落了,侍女们用中国秘青瓷盛放粗劣饭菜,那时正值寒冬,万木枯零,看到那儿时,无端端觉得一片悲凉。
    从未有过收藏瓷器的念头,闲来只是喜欢东看西看。在我眼中,瓷是一种如玉般珍奇的东西。China本义便是瓷,瓷的国度,于是有着瓷样精致的文化与传承。
    开始接触瓷器是二十岁吧,在大开本彩印的陶瓷鉴赏上认识各个时代的各种瓷器,后来,慢慢收集了一些老旧的碗盏底片,不入流,只可算作闲情逸致。以后,也去博物馆观赏过唐宋元明清的珍品,但最终还是喜欢民窑,朴素的,自然不造作的,带有浓重的生活气息。
    有一个碗底,是糙米白底上画着一条青釉的鱼,寥寥几笔,十分写意。有时看它,想象什么人在怎样的情形下画它,烧它,它又怎样流转到民间,什么样的手曾把着它盛饭、吃饭,又为什么缘故碎了,扔了,深深埋在江南深暗淤泥中,直至种种因缘,到达我此时的手中。将来呢,在我之后,它又将遭遇什么样的命运。

十一
    有人送了一本水票,看着那几百块的水票,有点犯愁,我此间,平时只是买一两瓶矿泉水放在住处解渴,从不买大桶的水,都说自来水不能食用,我煮饭烧菜,还是照用不误。人生保养得多好,也不过百年光阴。有时,晚上用佳杰士牙膏刷牙,一时想起它的广告,那口健康白亮的牙似有千年万载好用,张开口,对照镜子看着自己一口整整齐齐的牙,不觉有些悲悯。


十二
    人是水生的,据说,由猿类永远进化不到人类的,人必定由水生而转入陆地,证据之一,人身上几乎没有覆盖长毛,除了须发,证据之二,人体会分泌出盐份,所以我们的汗与泪总是咸味的。
    荆歌在一篇文中说,我无法忍受人是由禽兽演化而来的理论,他在阳台上望着星空说,也许,我们都是从天空而来的儿女。此刻,仰面看望夜空,想起《量子史话》后记中的几句话,大致意思是,空间可能蜷缩得很小,并充满辐射,而时间也可能很短暂,来不及让生命从容展开,在如此浩荡的宇宙中,偏偏有那么一个温柔角落,可供生命诞生、发育并自由成长。看到这里,心中只觉感极欲泣。
   《小王子》中说,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开着花。在春季星空图中,最明亮的是天狼二,一颗美丽炫目的二等星。天体物理学中,它被称作白矮星,具有巨大的密度与质量,体积小巧,引力强大,身边有一颗黑暗伴星。
    一点点地忆想起来,忽然间发觉自己有点爱上这颗星星了。
    不由探头出去,窗外天宇一片淡红,在光污染如此严重的大都市中,早已看不见那颗春季星空图上最明亮的星星了。

十三
    理书时,重新翻出《源氏物语》,想起前几天看天涯的闲闲书话,许多人推崇林文月译的《源氏物语》。加上电子版的版本,我手边共有三部译本,林文月的译本我没看过,但见过网上她译的《枕草子》及《源氏物语》的节选。打个比方,林译本有如葵姬,端庄则端庄了,却短了那么一段牵惹心目的风流宛转。
    第一次看《源氏物语》是暑假时在乡镇图书馆,那时夏日炎炎,开着电扇,独坐在凉凉的阅览室里,图书管理员是我家的病人,我几乎从不交四角钱阅览费。一天泡在里面,从这本看到那本。看《源氏物语》前还没闻过它的名,只是看到丰子恺译,就去看里面的画,然后一点点迷上,直至不能自拔。
    乡镇图书馆中只有第一册,把它看到烂熟,后来才在老师家里借到,之后,便没归还。前几年遇到,说起,我说,还借着你一套源氏物语没有归还。他微笑说,是吗,那就送你吧。
    到上海后,有一天突然非常想看《源氏物语》,去网上down,却不是丰译的,读着不是滋味。第二天急急地去书城看,最后在书城对面商务书局的隔壁买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五十五块,纸质粗劣,还好没有别字,当时是最后一套,为着心爱,抢一般,连上面的小毛小病也不计较了。
   《源氏物语》可以说是我的启蒙读本吧,懂得古诗词,懂得小说,懂得风雅蕴藉之美,都是在那时。总的算起来,前前后后,《源氏物语》我读了不下五十遍。

十四
    五一长假马上结束了,突然想起,这五一于我,恍然一刹,除了看花看草,出了一个诊,中间加了一天半的班,几乎没出过门,连最近的八佰伴也未逛,更不要说书城什么的。一个人在家洗洗晒晒,煮煮烧烧,看几张碟片,几本书,上几小时的网,就打发了光阴。
    有一点呆了。
    董桥书中引《燕京岁时记》说,且阅岁渐深,韶光渐短。真是如此,忽然才发现,昔人所以不惜汗牛充栋成篇累牍感叹光阴易逝,原先一直认为不免矫情,原来竟是个真情真理。
    想我亦不免于老,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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