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颜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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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的平凡事(29)

(2005-02-15 15:56:24) 下一个
杨红已到了需要反省为什么会跟周宁走到一起的时候了。旁观者可能早就在问这个问题了,因为旁观者一眼就看出杨红和周宁是两种不同的人,根本不该走到一起,甚至是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如果走到一起迟早会出问题。但当事人因为身处其中,常常有种被一股旋风裹挟、身不由己、无暇思考的感觉,一般要等到被旋风掼倒在地,屁股摔疼了,才有心情思考这个问题。

被热恋的旋风裹挟的女孩一般只会痴人说梦般地谢天谢地谢命运,总之是谢一些虚无飘渺的东西,轻唤一声:命运啊,感谢你,为我造出这么好的一个人。男孩呢,虽然也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但说俏皮话的能力还没有完全丧失,可能私下说一句:未来的岳父大人啊,感谢你于某年某月的某一夜,与我未来的岳母翻云复雨,造出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妙人儿。虽然男孩的感叹比女孩的感叹更接近事实,但女孩听了肯定会大发脾气。

这都不算是反思“为什么会走到一起”,这些只回答了一个问题:“我的爱人是怎样产生出来的”,而没有说清你们两个是怎么会从亿万男女中,选出一小撮候选人,又从一小撮候选人中,不选别人,偏偏选了彼此。人们一想到人海是茫茫的,过客是匆匆的,每每就会生出一点惊叹:这样大的基数,这样小的概率,我们两个竟然会走到一起,如果不用“缘分”两个字,又还有哪个字可以模棱两可、无所不包到这等程度?

中国人一般是不会对“缘分”这个词钻牛角尖的,因为“缘分”据说原是佛教的用词,而中国文化是深受佛教影响的。佛教讲究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能言传的东西是不够博大精深的,想言传的人是悟不出佛祖的真意的。一定要解释,也只能是长篇大论,举例子,打比方,也只可传达一点点皮毛。只有那些不是生长于中国文化之中的人,才会打破沙锅问(纹)到底,自不量力地想在他本族语中找一个对等词。

有学中文的美国学生看到中国文学作品中经常提到“缘分”,不知道如何翻译,便去问他的中国老师。老师面有难色,说这个词很难翻译,只有在中国文化中摸爬滚打过了才能真正理解。但美国学生知道自己不可能到中国五千年文化中去“touch,crawl, roll and beat”,再加上美国文化是“guilty culture”而不是“ shame culture”,美国人最怕的是在上帝面前不好交代,而不是怕在别人面前丢面子,所以暗想,上帝大约也不会因为我把一个中国词译错了而不让我上天堂,便敢想敢干,根据自己已掌握的中文词汇,大胆地翻译成“ape shit" ,拿去问老师。老师刚一看时想捧腹大笑,指出译文比该学生上次将“吃东西”译成“eat east and west" 错得还远,继而想起自己那些曾经算得上“缘分”的东西今日已有了shit 的感觉,便笑不出,反而觉得学生译得高妙。美国学生得了老师的肯定,带着自己对“缘分”的理解再读中国文学,往往发现自己对中国文学有了另一番认识,很为自己没有到中国文化里“touch,crawl,roll and beat”就能理解这个词而沾沾自喜。

有时人们确实宁可用美国学生的翻译来形容自己的那段“缘分”。当婚姻出了问题的时候,反思已经有了一点兴师问罪的成分,要追查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我落到这步田地。所以,人们一般都有了另一种感叹,推卸责任的会说:他当初骗了我!能一分为二看问题的人会说: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了!

杨红在反思自己同周宁的爱情史时,对“缘分”已经没有感激涕零、磕头如捣蒜的感觉了,或许从来就没有过。她觉得自己同周宁走到一起的原因,真个是一言难尽,几句话是说不清楚的,不能简单的说是周宁骗了他,或说是自己瞎了眼,但也不能简单地说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只能说是“时势造爱情”,或者套用马克思主义哲学课上的用语,是既有主观的原因,也有客观的原因。

在同周宁建立恋爱关系以前,杨红也有过不少追求者。不过那时候的追求,多数只是求外人来通个心曲,说“某某想跟你好,你看行不行。”也有不通过第三方,亲自来追求的,不过一般都会弄得非常鬼鬼祟祟,事先就把消踪灭迹的方法想好了,不写信,不送东西,不让外人看见,一被拒绝,撒脚就逃,觉悟低的还对人说是你追了他。有时只是旁人看着两人般配,好心帮个忙,这种情况最危险,因为你一不小心,露出口风,说自己对那人有意思,万一那人对你没意思,那就惨了。介绍人两边一问,发现只是剃头匠的挑子,一头热,不仅不会再帮下去,还会把你的单相思传扬出去,叫你从此在人们心中变成个花痴。

杨红上大学时,她那个班三十多人,只有六个女生,她那个系的女生不超过六十人,与男生的比例是大大失调。如果要搞内部分配、内部消化或者强行摊派的话,差不多每一个女生平均可以摊到六、七个追求者。

杨红脸生得很秀气,眼睛不是双眼皮,但鼻梁高且直,属於照头部特写时眼睛不够有神,照全身照时轮廓分明、亭亭玉立,照集体照时鹤立鸡群、艳压群芳的一类。身材用周宁的话说是“高胸,细腰,大屁股”。周宁当然是在婚后才敢对杨红这样说,如果结婚前说了,杨红肯定觉得受了侮辱,觉得周宁没注意到她心灵的美,说不定两人就吹了。就是结婚后,杨红也对“屁股大”一句很反感:不能换个文雅点的词吗?再说我的屁股算大吗?

那时候讲的是心灵美,追求外表美的人都被看作是浅薄的人,甚至是下流的人。文艺作品中的人物,如果是追求外在美的,往往落得个不好的下场。那时的中国人,对文字是极敬畏的,“书上说的,还有错吗?”。所以许多女孩,都以为男人爱女人是因为她们心灵美,都在心灵美上很下功夫。“腰细”还可以接受,“大屁股” 简直就是骂人,“高胸”也 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有保守一点的,还恨不得抠偻着背,把胸藏起来。但男人看女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三围,周宁能看到的,想必其它男人也能看到,所以想跟杨红谈恋爱的人不少,托人介绍的有七、八个,只不过嘴里都说是因为杨红人好,也就是心灵美了。

杨红这个人,爱情小说看得不多,浪漫主义情结倒很坚固,可以称为“先天性浪漫主义”,或者“朴素浪漫主义”,就是称为“原始浪漫主义”也不算过分。由於有原始浪漫主义情结,杨红被人介绍撮合时就老觉得“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所以多半都以“学业太忙”“年龄太小”为理由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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