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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过蓝天的银枪

(2008-12-07 18:35:23) 下一个

-记康振伟老师

乐维

康振伟,1940年生。1959年北京体校毕业(首都体育师范学院前身)。当过中学体育
老师。61年(?)入伍,在64,65年全军大比武运动中,为广州军区军事体育三项(投
弹,射击,武装越野跑)冠军,成为当时全军区的练武标兵。在全军军事三项比赛中
名列前茅,曾代表八一队参加在前苏联举行的多国军事体育三项比赛。

曾任新闻电影制片厂摄影记者。1973年到北京大学体育教研室任体育老师,并担任
田径队标枪教练,九十年代被评为副教授。1998年因心脏病突发去世,终年58岁。


一。 迷迷糊糊地进了标枪队

78年春,我作为北大77级新生开始了大学的学习生活。正是3月初,天寒地冻,北风
呼啸的时节。第一次上体育课是在五四体育场上的,因为太冷,我们都是穿着棉衣
上课。只有要测试时才脱下棉衣,绒裤,跑完马上又穿上。那天是进行跑投测试,
100米和铅球。我跑了12秒1,班上利群跑了12秒。我们成为全校新生中100米的前两
名。我现在都纳闷那么冷的天,我怎么跑得这么快?大概是手记时,误差大。后来
在田径队练了几年,最快也就11秒8。5公斤的铅球我投了14米多。一位站在边上看
的老师,和给我们上课的候老师说了几句,候老师走过来对我说,你跟康老师去投
投手榴弹。我知道了他就是康老师。康老师1米84,85左右,三十六七的样子,健壮
匀称,笑眯眯的,黑红的脸膛有些粗糙,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康老师过来带我去边上的操坪,那里有划了线的手榴弹投掷区,有几颗手榴弹。从
小我就喜欢扔石头,常常和小夥伴比赛,几乎都是我赢。所以扔手榴弹也是我的拿
手好戏。我抓起了一个手榴弹,助跑,一个交叉步,胳膊一抡,手榴弹飕飕地飞向
天空,落在45-50米。康老师走过来,问我几个问题。又模了模我的胳膊,然后对我
说:“你下礼拜一下课后就来标枪队训练吧!”,也不问问我是不是愿意来练。其实
我当时很想去篮球队,或羽毛球队什么的,比练田径有意思多了。中学进过篮球,
羽毛球队,还真没有进过田径队。练田径多苦啊?练过但刚刚进校,根本不知道我
能不能混进篮球队,而羽毛球队当时就没有。加上康老师还特意告诉我,加入校田
径队,每次训练有两毛钱的伙食补助,一个月要是天天出勤,就有5块钱。那时候,
我们一个月的伙食费才16块。所以对我也是一个小小的诱惑。所以我就这么迷迷糊
糊地被康老师抓进了他的标枪队。

二。初练标枪

标枪队当时有几个老队员,都是工农兵学员,外加一个加拿大籍华人学生何大维。
77级的新队员除了我,男队员还有西语系的沈虹,女队员有法律系的兰小梅。训练
一般在每天下午五点多到七点。第一天训练,康老师让我跟老队员练,让大维带我。
我们主要练标枪和手榴弹,重点在标枪。因为手榴弹是当时中国的田径项目,但不
是国际上承认的田径项目,只是中国自己为了全民备战加的。既然还要比赛,所以
我们也练。

我从来没有练过标枪,第一次看见标枪很兴奋。正式的金属枪是银白色的,两头尖
中间粗。女子枪600克,两米二三十长。男枪800克,两米六七十长。枪身亮闪闪的,
很是漂亮。可是这金属枪,看是好看,但很难扔。一扔不是枪尖冲上,就是枪身打
横,整个枪身大面积兜风,阻力极大,二十米就落下来了,而且是枪尾先着地,这
在比赛中是没有成绩的,因为必须抢尖先着地才有成绩。完全一个有劲使不上的感
觉,不像扔手榴弹,有多大劲你就使多大劲,根本不用考虑兜风的问题。除了金属
枪,还有练习用的竹枪。它的前端安有一个尖铁头,所以前面重,扔出去枪尖不易
抬起来,落下时枪尖也容易先着地。竹枪也没有金属枪那么粗,迎风面也小,不会
像金属枪,老是在空中昂首挺胸,拒不低头。

康老师让我先多练竹枪。开始几天他把我交给大维后,就到50米开外和别的教练聊
天去了。大维1米72,3左右,很墩实健壮,带一付白边眼镜。曾在台湾学过中文,
在哲学系读书,马上就要毕业了。大维当时22岁,虽然只比我大两岁,但走南闯北,
显得老练沉稳,一天到晚笑脸常开,对人热情大度,乐观幽默,经常还和康老师调
侃几句,浑身充满了无尽的活力。他的技术当时是队里最好的,是校运会的冠军。
他耐心地告诉我怎么助跑,引枪,挥臂发力。我就照葫芦画瓢,跟在后面扔,扔好
了,能将竹枪扔到三十米的样子。但扔金属枪时,枪尖还是常常昂首挺胸,拒不低
头,扔不远。而大维总是鼓励我,说刚开始都如此,我比他刚练时好多了。

康老师不时朝我们望望,偶尔对着老队员老远喊几声:“小孟,注意含胸!”,“大
陈,最后两步加速,不要放慢速度!”,“好,这枪漂亮!”。他是大嗓门,一喊整
个田径场都听得见。对于我他好像没有看见,什么也不说。我心里打鼓,这康老师
是不是不喜欢我呀?怎么就不理我呢?因为我在中学校队训练时,教练都布置的很
具体:跑几个100米,举多少次杠铃,跳多少次立定跳,等等。这好,什么也没有,
扔多少次,练多久,怎么练,完全没有要求。

随着训练增多,康老师慢慢开始教我。一般是先站在远处看我练一会,然后走过来
纠正我的动作,告诉我正确的动作应该怎么做。尤其是最后引枪和发力之前的姿势
和要领,讲得比较细。大概是见我学得认真,他越来越多地给我讲解动作。其实这
扔标枪的原理很简单,除了出枪时的爆发力以外,就是要将使枪的阻力面减到最小,
同时控制枪尖微微抬起,与水平线成几度仰角,使枪身兜上一点风,这样枪就可以
在空中漂浮,像滑翔机一样能飞得更远。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些老队员
练了两年多,也还是控制不好。

从老队员口中知道了康老师的一些过去。他曾在八一田径队待过。是手榴弹,标枪
运动员,而且其他体育项目也很好。第一年冬训时,我们在放干了水的游泳池训练
掷小垒球。康老师站在池子边上的进出水用的扶手处指导我们,不时和大维开开玩
笑。突然,他对大维说:“大维,你敢不敢打赌,我可以在这扶手上做慢起倒立?”。
慢起倒立本来就是一个很难的体操动作,大冬天在这没有保护的游泳池扶手上做,
那至少也是专业体操队的水平。我吃惊地看着大维,只见大维马上说:“不,我不
敢。我见过你在哪里(记不得大维说得地方了)做过慢起倒立。我相信你可以做下来”。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能有如此的体操功夫,真不可思议。

三。迷上标枪

我们练投掷标枪和手榴弹。手榴弹因为受风的影响小,只要掌握出手的角度就行了,
技术比较简单。而投掷标枪的技术却很复杂,除了出枪角度要控制,而且枪身倾斜
度也要控制,所有很不容易掌握,很有挑战性。手榴弹投掷没有什么美感,但是标
枪就不一样了,无论是在投掷前的助跑,引枪,运动员箭在弦上的瞬间,展现出一
种箭在弦上的含蓄待发的力;还是出枪后银枪急速升空,在空中兜风滑翔,飘然下
落的美,都让人感到运动的魅力。渐渐地我对标枪技术开始着迷,幻想有一天我也
能表现标枪的力与美。我每天早早就来,认真琢磨动作要领。常常别的队员都走了,
我还在操场上练。康老师看见了,就会走过了,给我讲动作要领。他就是那种教练,
开始不会主动教你,只是观察你。如果发现你很认真练了,他就特别愿意教你。

和康老师熟了,就聊得多一些了。他告诉我他虽然是八一队的尖子,但他与其他体
育老师不一样,他没有上过体院,没有大学文凭。在大学任教,没有文凭还是很难
的。当时正在评讲师,人家都有体育学院文凭,就他没有。所以他必须要用成绩来
证明他优秀,要比别人做得好才行。虽然他没有说我也知道,带出几个出成绩的好
队员来证明他的水平绝对是他最想做的事。

康老师让我们做得最多的就是,右手持枪后引,枪身保持水平,身体约右转,右腿
弯曲,重心后移到右腿,含胸,左臂左肩内扣。首先是右腿蹬地,转胯,身体成反
弓形,顺势大臂带动小臂,小臂带手腕,最后一个鞭打的出枪动作,让枪产生加速
度约向前下方15到20米处扔出。他强调整个动作要放松,用70%左右的力量做。每当
看到手中的银枪飕地从手中飞出,枪尖斜刺着深深地钻进前面的地里,地面上的枪
未剧烈地颤抖着,总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冲动,猛跑几步,一个交叉步,做出扔枪的
动作,憧憬着银枪像离弦之箭地冲向蓝天。。。。。。

康老师很少示范全套动作。记得只有两次,他做过全程投掷。他高挑的身材,长而
结实的胳膊成古铜色,浑身肌肉十分发达。站在助跑道上,右手将银枪举至右额处,
逐渐加速助跑,快速利落的引枪,一个交叉步,蹬地转胯,漂亮的反弓形,有力的
鞭打,随着一声“嗨!”的大吼,怒目圆睁,目送着银枪腾空而起,枪尾因强力鞭打
而剧烈颤抖,枪身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在蓝天白云下滑翔,飞行一段时间后飘然
落在60米左右。40岁的人还能扔得如此远,身手还是如此的矫健。看着他投就是一
种享受。

四。我就不喜欢你这个熊样!

冬去春来,五四操场周围的白杨树绿了。我的标枪技术也大大地进步了。竹枪已经
可以扔到四十五米了。金属枪也可以扔出四十米。四月底, 一个兄弟院校的田径队
应邀来进行友谊赛。我们也参加了。可能是第一次参赛,紧张,我发挥得很不好,
结果只扔了三十三四米。除了一个四十米的,大多也就三十六七米。我沮丧极了,
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比赛完了,站在标枪场上,久久不愿离去。康老师看见了,
走过来说:“怎么了? 不就是没有扔好吗?我就不喜欢你这个熊样子。你这是第一
次,扔成这样不错了。别这么输不起。这还不是正式比赛啊。好好练,你没有问题,
肯定会扔得好的!”。我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觉得不应该这样沮丧,应该振作精神。
这次输了,好好练,下次再赢回来。

五月参加了首都高校田径运动会,北大是东道主。老师们队员们都憋着一股劲,最
后拿下团体总分第一名。我也参加了标枪比赛,成绩大约是39米多。比上次友谊赛
好多了,但没有进入前八名。

五 ,第一次受伤

接下来的秋季,一批老队员毕业了。队里又进了一些新队员,我成了半老队员。进
入冬训了,我们开始力量训练。标枪是投掷项目中对身体要求最多的,力量,协调,
速度,还有动作的准确。不是蛮力,是爆发力。标枪是轻器械,不需要大块肌肉,
但肌肉速度必须快,关节要灵活,腿部,腰部,手臂都要有力。所以我们的力量训
练是轻重量的杠铃快速挺举,抓举;轻重量负重快速下蹲;多极蛙跳,跨步跳;仰
卧双手接大实心垒球,然后将其迅速抛回,连续做。助跑后,交叉步后,双手将垒
球从脑后向前掷出。大实心垒球里面是一些很轻填料,手臂速度不快是很难扔远的。
康老师一会让我们练力量,一会又练技术,如空手做助跑,交叉步,引枪,蹬地,
反弓形,大臂带小臂,最后鞭打。后来拿小垒球助跑掷远,投的时候强调要放松。


这样练了一段,觉得身体有劲多了,动作也很协调了。我真的有点爱上了标枪运动
了。常常看那照片上标枪运动员引枪后仰,含胸扣肩,左手前引,右手握枪后引,
枪尖紧贴眼眉斜向上与运动员全神贯注的双眼一起指向蓝天,含蓄待发的英姿很漂
亮。

进入寒冬,体育课开始教滑冰。我这个南方人,从来没有滑过冰。见那些滑冰好手
们,每天在结冰的未名湖上,如矫健的飞燕在冰上掠过,时而排成一行,鱼贯而行;
时而争先恐后,比翼齐飞。白茫茫的大地上,让人眼花缭乱,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
看得我也跃跃欲试,无限向往。所以在体育课中,我积极学习滑冰。勤学苦练,加
上本身体育基础,我很快就能在冰上滑起来了。

滑冰是会上瘾的,刚刚会滑的时候瘾头尤其大。我天天去滑,进步很快。胆子越来
越大,滑得也越来越快,还总想做点新尝试。因为基本功还不够,所以摔了不少跟
头。但还是乐此不疲。俗话说:乐极生悲。果不其然,我在一次快速滑行中,我想
来个急速左转弯,结果没有转过来,脚一蹩,人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左
脚上。当时就站起不来了。结果踝关节严重扭伤,一个月根本不能训练,后来也只
能做轻微的练习。整个冬训受到极大的影响。开春后,成绩没有上得很多。虽然大
维走了,我成了校运会冠军,但北京高校运动会却没有进前八名

六,你应该把这种吃苦当成享受!

因为是尖子队员,康老师当时常常给兰晓梅开小灶,早晨练,下午再专门给她练。
女孩子总想撒点娇,加上据说康老师和晓梅妈妈很熟,看着晓梅长大的。所以晓梅
可能就常常半撒娇半抱怨说练的太累了。有一次我们练训练结束时,加练30米加速
跑,大家都比较累了。晓梅不太想动了,说:“训练太苦了”。结果康老师马上说:
“你应该把这种吃苦当成一种享受!“。

我心里一震,能把吃苦当成享受?这是什么样的境界啊?做到这一点,还有什么不
能的呢?

秋天又来了,我的动作越来越连贯,助跑起来虎虎生风。康老师将一些竹枪的金属
头去掉了,这样扔起来有些想金属枪,枪头很容易抬起来而飞不远。但是控制好了,
却可以漂浮在空中,滑翔得很远。我慢慢有些掌握了出枪的鞭打动作,控制枪的角
度也很好,所以常常能使竹枪在空中滑翔,落在50米开外。这让康老师很兴奋,有
时站在前方直接指挥。我也很高兴看着枪从手中飞向空中,在蓝天白云下飘向前方。
那时觉得明年的北京高校运动会标枪前三名是瓮中捉鳖了。

七, 促膝谈心

经过几轮审核,康老师的讲师终于批下来了。虽然不是第一批,当他还是很高兴。
那天他告诉我时,尽管他表面上很平心静气,但我感到了他内心的激动,和急切要
和别人分享他的喜悦。我很理解,因为像他这样没有大学文凭的人,能评上大学讲
师是相当不易懂。这也是对他的实力的最好的肯定。

79年,一个叫庞龙的79级法律系新生入队了。小伙子1米76左右,很匀称结实的身材。
手臂速度很快,是一个极有潜力的家伙。他来了,康老师将他交给我,就去聊天了。
一连几天都如此。让庞龙很郁闷,问我:“康老师是不是不喜欢我,怎么他根本就
不管我啊?我觉得练下去没有什么意思了”。我说他就是这样,他在观察你呢,别
急,过几天他就会教你的。他才定下心来练。就是这个几乎不想练的庞龙,在我走
了以后大大地给康老师争了气,多次在北京高校夺得标枪冠军,比我这个师兄强多
了。

每当我有一些进步,总会伤病袭来。有一年冬训,我在训练热身时,与其他田径队
员打篮球,结果小指掌骨骨折。一个冬训又泡汤。

还有一年的秋天的一天,本来要结束训练了,康老师见我练的不错,就让我再练几
次助跑引枪。我当时很疲惫了,穿着钉鞋,做交叉步时,一下没有跟上,脚一软,
双膝跪地,双手撑地,在煤渣跑道上滑行了一米多,结果脚扭了,膝伤了,手掌也
破了。到处是血,还不能走。康老师扶我上了他的单车,推我到了校医院,上了药。
再推我去食堂时,食堂关门了。他只好带我去他家了。

康老师家住北大教工宿舍楼,不大,宽敞干净。家里空无一人,他说他老婆和孩子
都不住这里。他将我放在桌子边坐好后,叫我不要动,就下厨房去了。我想帮忙却
到处是伤,只好坐在那里等。一阵锅碗瓢盆,洗菜切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十几分
钟,他端上来了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盘木耳炒肉。饭也煮好了。当时已经九点多了,
我们早己饥肠辘辘,就狼吞虎咽起来。吃完了,康老师收拾好了碗筷。我们在桌边
开始聊天。

我说你夫人孩子怎么不住这里呢?他说她们偶尔来。因为他的经历很波折,然后就
说他结婚很晚。见我有兴趣听,他就开始告诉我他的过去。他说文革前,凭着良好
的身体素质和自己的刻苦训练,他成了广州军区的练武标兵。在当年总参谋长罗瑞
卿的大力提倡下,64,65年,全军进行的大规模的练武训练。各级比武常年不断。
他当年是广州军区军事体育三项第一名。在全军比赛上也是名列前茅。被选入八一
队,参加在前苏联举行的多国军事三项比赛。康振伟的名字不时地出现在<<解放军
报>>报上,多次接受军区和国防部领导的接见。为了提高部队练武水平,他还经常
下部队给战士们表演,指导训练。成了广州军区的名人。进出广州军区从来不用出
示证件,因为从哨兵到司令员都认识他。

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罗瑞卿倒台了,他的大比武变成了只专不红的修正主义
路线。他这个标兵当然也就成了白专的典型了。他后来调到新闻电影制片厂当上了
摄影记者。他慢慢发现,新闻厂经常为了配合政治形势而作假。有一次,新闻厂为
了批判林彪的“农民缺吃少穿”,到辽宁农村,买了肉,面,菜给农民,让他们做
了吃。然后拍下来,作为宣传材料到全国放映。他那种耿直的性格当然看不惯这种
弄虚作假的做法。就一心想离开新闻厂。

1970年开始,北大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因为文革中很多老师教授被批判斗争,有
的被整死,有的被下放,加上病故,退休,学校老师大幅减员。而文革期间又没有
新的大学生毕业补充师资队伍,结果老师严重不足。到了72年,招生大幅度增加,
老师短缺更为严重。这时康老师申请到北大来做体育老师。以他过硬的体育才能,
在没有大学文凭的情况下,被北大聘为体育老师。

他的体育功底非常好,田径,体操都很棒。加上做事极认真,很快就成了骨干。不
过因为心直口快,也曾被扣上“传递谣言”的帽子受过批判。他说他妻子也曾受到
政治冲击。当时还没有结婚,她因为政治问题被牵连被隔离。他对她说,你放心,
我会等你,哪怕等十年我也等。即使如此,他说他和妻子因为性格不合,婚后还是
常常吵架。

他也告诉我他有压力,因为他是没有大学文凭的。将来晋升完全靠教学和训练的成
绩。所以他很努力,做得比别人好。他说他的人生是大起大落,多亏他从事了体育。
在竞技体育领域里,没有人永远是冠军。你必须有无数次的失败才能成功。而成功
之后,等待你的可能又是失败。所以你必须有坚强的意志,豁达的胸怀。成功时想
到可能很快就会失败而不至于忘乎所以;失败了只要不放弃,你可能总会成功,所
以你又不至于悲观丧气。

聊了两个多小时,我受益良多。11点多了,他将我放在自行车后座上,送我回了宿
舍。

八,意外的400米冠军

因为受伤,这个冬训又受到了影响。结果开春后,成绩还是没有大长进而且肘又伤
了。这种肘伤叫做网球肘,就是因为用力扔枪或大力发球而拉伤了肘。

因为肘伤,我校运会放弃了手榴弹项目,只参加标枪。一是因为扔手榴弹肘会更疼,
二来手榴弹本不是我的强项,另一个队员沈虹成绩一直比我好,我最好也就是第二。
而我的标枪技术却是当时北大第一,即使肘痛,拿第一也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每个人可以报两项,我一直就是报手榴弹,标枪。现在手榴弹不报了,就只有标枪
了,而且还得忍痛去投。结果系学生会体委和当时在校学生会做体委的张矩不干了,
说我们系就指望你拿分呢,说什么你也得再报一项。理由是你天天训练,即使不是
你的强项,进入前八还是很有可能的。多一个人拿名次,哪怕第八,系里总分也多
一分。张炬老来苦口婆心地劝我。还提起入校第一年时,全校越野赛,本来没有给
我报名,后来因人不够临时将我加上去。结果在几百选手中,我跑第六名,是化学
系名次最高的。说我就是那种实力比自己想象要高的人。实在不得已,想起我在中
学时参加过400米,就说那就报一个400米吧,我尽力就是,进不了前八不能怪我。
张炬说肯定不会怪你的。

我没有练过400米,根本不知道我能跑多少。那天400米决赛,一共三组。一,三组
都是一般同学。唯有这第二组,全部是校队400,800米组的人。就我不是练跑的。
上我们体育课的候老师是检录裁判。上届400米冠亚军分别在第三第四道,是最好的
两个道。他将我分在第二道,属于次好的道,要求弯道技术好。我见康老师在看台
上,撤着大嗓门高喊:“乐维,加油啊!”。枪一响,我们向前冲。那些练跑的队员
显然比我要跑得轻松,步幅大,很快便领先很多。我尽量放松,弯道也跑得还行。
到了转过最后一个弯道,进入直道时,我大概在第6位。第一第二领先我大概7,8米。
我开始冲刺,就听康老师大吼:“乐维,拼了!”。我一咬牙,就冲上去了,越跑越
快,康老师跟在我后面边跑边喊。我终于在离终点5,6米的地方超过所有的选手,
第一个撞线,成绩是54秒3。 康老师高兴坏了,跑过来使劲拍我的肩:“好样的,
你把他们全赢了!”。然后一点也不掩饰他内心的喜悦,对在终点的短跑和中长跑教
练们说:“嗨,他可把你们短跑,长跑的全给开了!”。

我正要离开,那位学生记者赶紧过来:“哎,同学,请留步!”。他说他完全没有准
备不是两位400米好手拿第一,而是我这个非短跑,中跑队的人拿第一。所以他要临
时采访我。我告诉他我也没有想到能拿第一,只是被系里逼来比赛的。

当然张矩他们很高兴。他说,我就知道你行吗。不过他也承认,他没有想到我可以
拿第一。

虽然北大400米第一,但54秒3的成绩在高校是进不了前八名。那年的高校运动会,
参加的还是标枪,虽然靠的是打封闭(就是麻药)参赛的,我还是取得了第八名的成
绩,第一次为北大拿分了。

九,转练十项全能

高校运动会以后,伤慢慢好了,我的训练成绩就又上去了。当时我的标枪技术已经
日臻成熟了。有一次我们和北京体院运动系标枪专业的学生一起训练,康老师在边
上看。训练完了,他对我说,你虽然没有他们投得远,但是技术上并不比他们差,
跑起来很像那么回事。我到没有想到我的技术能有这么好了。不过我知道我的身体
素质比他们差得太多,尤其是力量。一是天生力量不足,二来冬训没能好好练。

我的竹枪已经可以扔出60米了。金属枪也接近50米了。只要过50米,就是北京高校
运动会冠军的有力争夺者。所以我们又看到了希望。

冬训开始了,12月的一天,康老师将我们拉出体育馆,来到东操场。严寒下我们练
动作,然后要我们放松投。结果我很轻松就投过40米。我说我应该可以过45米。他
说,只要你今天能投过45米,明年一开春你肯定是50多米。他一激我,我就开始使
全力了。寒冬腊月,零下二十度的天气。肌肉是不可能活动开的。结果我肘关节的
老伤处又被拉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开春后,我的肘伤一直不能好。根本不能使全力投。不但手榴弹投不了,练投标枪
都很痛。校运会上,我没有参加手榴弹,标枪单项,参加了五项全能(200米,跳远,
铁饼,标枪,1500米)。其中标枪咬牙投了一次,42,3米,比其他选手还是好很多。
其它项目也是第一,轻松拿下总分第一名。

高校运动会标枪就不能参加了,不但肘伤没有好,42,3米的成绩是肯定进不了前八
名的。因为看到我五项全能的成绩,田径队就建议我参加高校的十项全能(高校运动
会没有只有十项全能),以我五项全能的成绩看,我在高校运动会拿名次是没有问题
的,练好了还可以拿好名次。我看也没有别的好择,就同意了。从此我就跟着孙玉
碌老师练全能,其实就我一个人练。因为这项运动太难了,照康老师的话说:就是
做十次准备活动大部分人就累趴下了,你还得参加十项比赛。

我记得康老师的话:“你应该把这种吃苦当成一种享受!”。所以接受了挑战。

在孙玉禄老师的带领下,我练起了十项。但是在跨栏训练中,拉伤了大腿肌肉,严
重影响了训练。后来带伤参加高校比赛,获得第6名。总分是5226分,超过了当时国
家二级运动员4800分的标准。过了一个月,获得了国家家二级运动员的证书。值得
一提的是,在第九项的标枪比赛中,我扔出了49米多,超过当年标枪单项比赛第三
名单成绩。

十,是金子终会发光

那年是大四,是我最后一次参加高校运动会。我们标枪组的所有人都取得了名次,
而且都是很好的名次。比如兰晓梅的女子标枪第一,沈虹好像手榴弹也进入了前三
名。在田径队中是人平拿分最多的。运动会结束后,学校特别让参赛选手聚餐。因
为练全能就我一个人,我和孙老师说了一下,就去标枪组了。康老师特别高兴,大
家吃得很痛快。康老师提起他去年冬天不该激我大冬天使劲扔,不然的话我不会受
伤。按照在全能的49米多的成绩,如果不受伤,训练正常,我参加单项应该可以扔
到53,4米,而那次第一名就是52米左右。他有些后悔,我也比较内疚,练了四年,
总被伤痛干扰而不能出成绩,愧对康老师。

虽然我没有成才,但康老师显然总结了经验,师弟庞龙后来终于成材,在北大的本
科和研究生学习期间,连续为北大拿了多年的高校标枪冠军。而且是在后来特招(高
校降分录取专业运动员)成为风气的情况下,庞龙以一个不是特招的学生,力克群雄,
常胜不衰,除了自己的努力和天赋,康老师高水平的训练功不可没。

因为康老师在教学,训练中成绩卓著,加上热心肠,豪爽的个性,深受师生们的尊
重与喜爱,成为北大体育教研室文革后第一批晋升副教授的教师。是金子终会发光。


十一,划过蓝天的银枪

毕业后离开北大,86年,89年回过北大。去看过康老师。91年来美后曾因为联系转
学需要成绩单打电话给个康老师和孙玉禄老师请求帮助。他们爽快地答应了,并将
成绩单帮我办好后寄来。

我一直没有回国,所以也就没有再联系康老师。2006年回国时因为时间紧,也没有
时间去看老师们。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怀念过去于康老师在一起的日子。多次试着在网上查找
康老师的电话,却不能如愿。我今年初打电话给北大总机,请求转接体育教研室。
与我说话的一位男老师一听我要找康振伟老师,愣了,说:“康老师很多年前就去
世了”。我当时简直不相信他说的。不幸的是,这个消息是真的。

我要了孙玉禄,候文达老师的电话。打电话给他们问起康老师去世的原因。还打电
话给康老师生前好友王余老师了解当时的情况。得知康老师是1998年因心脏病突发
而去世,当时年仅58岁,英年早逝,让人痛惜。

与我通话的三位老师都一致评价康老师对事业的兢兢业业,教学训练成绩卓著;大
公无私,乐于助人,深受师生们的信赖。王老师特意提到,1995年改选。当时康老
师无官无职,却对干部年轻化极为热心。多次找包括当时任体育教研室副主任的王
余老师在内的体育教研室的领导们谈话,并两次找到主管副校长深谈。正是康老师
的声望,和无私的胸怀,使得老领导们无怨无悔让出了位子,全部由30岁左右的年
轻人接了下来。我问王余老师:“您当年完全可以再做一届,为什么下来呢?”。
他说康老师讲得对,体育教学与别的学科不一样,需要年轻人挑大梁。我们早点下
对全局有好处。他说,当年上去的年轻人做得很好。而且现在也才四十出头,正是
年富力强的时候。

康老师的追悼会是在八宝山举行的,所有与康老师共过事的老师,康老师教过的学
生一百多人给他送行。更多的学生们在外地不能前去,还有像我这样远在异国他乡,
过了十年才知道康老师去世的消息的学生。但是我们都感受过他人格的力量,催人
奋发的精神,和对事业孜孜不倦地追求。

康老师走了,走得那么突然。让我还来不及去告诉他,每当觉得前途无望,几乎想
放弃之时,就会想起他说的“体育运动告诉你,你失败永远多于胜利。但是只要你
坚持,就有希望”。我就获得了克服难关的力量,度过了一个个人生低谷。

康老师走了,北大五四田径场再也没有他那宏亮的声音:“你应该把这种吃苦当成
享受!”。但是我已经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永生不忘。

康老师走了,一生的足迹,步步落地有声:从广州军区练武标兵,八一军事三项队
员,中央新闻电影厂摄影记者,北大体育副教授;一个高水平的教练,一个慈祥的
老师,一个人生的激励者,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他的生命轨迹就像那飞速腾
起的银枪,刺向长空,划过蓝天,迎风飞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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