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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小常識:“禮樂”(從京奧開幕式說起)

(2008-08-18 18:27:30) 下一个

中華古國有六千年文明,素稱禮儀之邦,今年首辦奧运,盛況空前,單一開幕式,長逾四小時,共分歡迎儀式、文藝演出、运動員進場、點燃聖火四大環節.我們暫集中頭一段,看咱們自以好客之國,現在是怎樣致禮獻樂,盡地主之誼的.

首先國家主席偕同國際奥委會主席進入體育館.國家領導人,個個正襟危坐看台,穩靠自己的席位,神色一如平日參加政治會議.而那邊廂的外國政要竟擠成一堆,像美俄兩大國際巨頭布什、普京,後來乾脆脫掉西裝,捲起衣袖,時而交頭接耳.中國的國家領導才不愧為國家領導,坐有坐相,莊重肅穆喜怒不形于色,更像南面之君.那些番邦來人就好比部落酋長,沒規沒矩,在領導面前,低一大截.

接著由2008位樂手一邊擊缶一邊吟誦孔子語錄,演出歡迎序曲.據說樂手從解放軍挑出特訓,所以執棍打缶,氣勢磅礡,分外驚心動魄.大家應還記得中學課本裡的《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便有擊缶一幕.戰國時期在著名的澠池外交大會上,秦王趁賓客酒意正酣,邀趙王當場奏瑟,趙王應請,秦御史隨即記錄說:“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蓄意辱趙.趙王的隨從藺相如,見勢不妙,立刻趨前奉缶,乃欲血濺,逼秦王擊缶以相娱樂.竽笙琴瑟,乃為正統禮樂管絃之器,敲擊樂器,皆用鐘鼓.至若盆缶,素不登大雅之堂,要是“黃鐘毀棄,瓦釡雷鳴”,便成衰世了.秦聲好叩缶搏脾而歌,概為民俗.但示缶樂于殿堂,歷史初作記載,卻是拿作貶損外交對手的,非為迎賓,而是用來鬥谋鬥勇的武器.二千多年之後,我們開門迎客,獻給國際友人的見面禮,千挑萬選,竟然取缶,是何居心?

缶一般分銅、瓦二大類.銅缶多是酒具,乃為禮器;瓦缶或作樂器,本像日用器的侈口瓶,人飲食罷敲之歡歌,有時湊幾隻叮叮噹噹一起熱鬧,娱人娱己,漸成平民樂器.墨子《三辯》有載:“昔諸侯倦於聽治,息於鐘鼓之樂;士大夫倦於聽治,息於竽瑟之樂;農夫春耕夏耘,秋斂冬藏,息於聆缶之樂.”缶樂本屬哪一檔次,顯而易見.至于拿著盛酒致祭饗宴的大銅缶擊打,于史無載,也缺考古證據.歡迎儀式的那2008件樂缶的原型,乃曾侯乙墓出土的青铜鑒缶,本為組合器,中為銅缶,外套銅鑒,缶的外壁和鑒的内壁當中留下空間,可加入冰塊或熱水,具有冰鎮或溫酒雙重功能,這是世之所見最早的冰/暖二用箱.此類方形青銅酒器,無蒙層皮敲打出鼓聲之理.至于瓦缶,近年在無錫鴻山戰國早期墓葬也得到實物證據,考其年代,約當公元前四世纪越王勾踐最強盛的時期.發現的三件施釉青瓷缶,各有三短足,口沿特別加寬加厚,應是專為直接敲擊的部位,毋需冒皮以發鼓音.同出的還有鐘、鎛、鐸等青瓷器,及懸置青瓷樂器的器座部件,故那三件深腹盆形的瓷缶,可肯定是樂缶無疑.據專家初步判斷,此類大型樂器組合,應該屬越或吳的大夫隨葬品.吳越遠離中原,按自己的風俗,把平民瓦缶加釉弄得精緻些,為貴族階層陪葬是有可能的.缶用為陪葬,與死亡拉上關係,《周易》離卦九三爻中亦可得線索,其辭謂:“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那意思是說,陽極而衰,太陽將落,還勉強附麗西天,所以那些七八十老人,若不及時鼓缶唱歌開懷自樂,便只好嗟歎遲暮了,這會很凶險,不吉利.故古之擊缶,是人當暮年,踏進墳墓之前生死臨界點上的音樂.好好的奧运迎賓,本打打鼓就成,何以偏要去揀這麼個古僻像很有考究的“缶”唬人,並伴以軍人吼叫,如此獻禮,可真玄呀!

會場上隨著擊缶雷鳴,一道耀眼的光環,激活一隻古老的日晷,真是唯恐大家忘記易經不鼓缶而歌的凶災警告,因接著那九三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久也!”意即太陽垂西臨終附麗西天,這情景怎麼能保持長久啊!當然京奧官方的日晷非叫大家想去西天之沉日,鼓缶望日晷,是要倒數歡迎奧运之光升起.所以舉世觀眾在鏡頭裡看到,沿京城中軸,代表歷史足跡的焰火大腳印直踩向鳥巢,加以造型上寬下窄如覆巢煙火四起,真是觸目驚心!當晚人皆為此時空交織的壯觀立體圖景嘖嘖稱奇,只是不幾天中國《京华时报》卻提出當中可能有假,其後外國媒體跟進消息.證實只有臨巢一腳,才是現場實景取鏡,先前的廿八腳,步步皆採用預錄片段在電腦上合成的“假焰火”,現場轉播時秘而不宣,充當實景,舉世再又一惊.

接著國旗入場,京奧官方網站以“一曲旋律優美的《歌唱祖國》響徹鳥巢上空,56名各民族兒童簇擁在五星紅旗的周圍進入會場”加以形容.的確童真的笑靨,實叫眾人相信,祖國五十六個兄弟民族正團結在五星旗之下;紅裙小女孩清純的目光,甜美的嗓音,聲如其人,歌如其心,唱出人民的願望:“我们爱和平,我们爱家乡…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不過這支流行上半世紀老百姓耳熟能詳的金曲,細聽之下才發現竟是一個節版或潔本.五十年代建國初期原版“我们领袖毛泽东,指引着前进的方向”整句失踪,至于文革版的“我们伟大领袖毛泽东,领导我们奔向前方…跟着毛主席当革命闯将,红彤彤的世界靠我们开创…毛泽东思想光芒万丈,照亮了我们的胜利航向”那連串的頌詞全都片字不留!怪哉毛主席也不是甚麼“兒童不宜”,幹嘛不讓孩子唱呀?而以前兩個版本中慷慨激昂的那句“谁敢侵犯我们就叫他灭亡!”,亦刪得一乾二淨.真想不明白,這又不是因特網,況且即使網警,想也不會瞎禁愛國歌詞.晚會過後更發現,張導演曾特別向記者們隆重推舉的那歌唱祖國並為媒體一度追捧被譽為“張女郎”的紅衣林姓小姑娘,在麥克風前大談獻唱感受,原來其歌聲來自另一名楊姓小女孩.在各方追究之下,當局承認,製作團隊為追求最佳視聽效果,所以選形象較佳的林配以聲音動聽的楊.官方解釋說,這是藝術指導應轉播商建議才作的決定,挑出最好的嗓音和最好的表演,確保最好的水平,達到最好的戲劇效果,不認為這樣子有甚麼不對.並再以體育比賽替換运動員為喻,教練臨時可能換掉球隊一兩個人,這完全正常.不過當公眾嘩然事後才解畫的說詞,無論怎樣看似有理,仍難免勉強,總不如開幕式音樂總監陳其鋼,在全無壓力下接受北京人民廣播電台訪問時爽快,表示替唱的決定,是黨中央某大員觀看最後選拔時所作出,“尤其是中央政治局的領導在聽的時候,给我們提出了意見,說必須要改變,這是沒有辦法的.”當然聽陳總監語氣,仍是挺支持的,認為“考慮到對外形象,為了國家利益”.此言真可圈可點!終點破了商業也罷,藝術也罷,政治才是最令大家服服貼貼的上上理由!事更不止此,銀河少兒藝術團副團長袁芷鳳開幕式後在另一場合表示,五十六位參演的各民族小朋友同持國旗入場,象徵民族和諧,全都是該團的成員,百分一百漢族.這群替身固無中央大員指導,是藝術團自感有幸擔綱表演,更不必費勁多解釋了.

是啊,如按照這種邏輯,銅缶鼓聲,預錄焰火,潔版愛國,雙簧假唱,角色扮演,要怎麼玩都成.坊間因而有一類意見,以那些為這次盛典的細節鬧得沸沸騰騰的人,太吹毛求疵:反正這都是藝術嘛,假作真時真亦假,欣賞罷;甚至更坦白點說:政治需要、國家利益嘛,我們國際形象為重呀.不過當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奏起又國旗進場的莊嚴時刻,導演移花接木的技倆可真好無所不用其極嗎?這畢竟是京奧正正式式的“歡迎儀式”,不同下一環節的“文藝演出”.不能說藝術創新,因搞綠色奧运,換一面綠色國旗;又追求同一世界,奏國歌可以摻入小段“君之代”的wa ga kimi wa我的君主,或“星條旗”的In God is our trust上帝吾所依靠.也不好為國家形象,軍人升旗步操生硬,便找舞蹈家輕盈彈跳出場;而主席座上換位演員,更保必有英俊瀟灑笑容自然的胡哥.就算演出,中國政府2005年也早已發佈一份“演出管理條例”,時之文化部批評,假唱敗壞行業的風氣,規定演員不得假唱,舉辦單位不能組織演員假唱或給假唱提供條件,“罰則”中并對有關舉辦單位各級主管部門向社會公佈名單及予罰款.雖該管理條例針對假唱本為規範營業性行業,但非營業性文藝從員,難道就不更該體會其中的專業道德精神嗎?替唱代演,若果從無主動說明其事及交待原因,其中便是有假.尤其公眾在國歌國旗之前,並舉世眾目睽睽之下,實看不下去再說穿便是好大喜功的面子工程了!國人熱切期待的,是見到點真實國體,诚實國格.如此基本要求,僅僅求“實”,何來求“疵”?

“禮樂”是甚麼?孔子說:“樂節禮樂”,以節制驕佚恣縱、防治晏安酖毒是樂,才真禮樂.曰:“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禮樂非玉帛的華麗,鐘鼓的喧天.又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先進修禮樂的人在野,在不在朝將來再說;後進修禮樂的人先在朝,有君位然後學點禮樂锦上添花;要孔子選,寧從首先學好禮樂的野人.夫子之言,值得細味!若真求文明搏造,文化傳承,人文化成,實當有賴其此之弦歌不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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