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风景,漂泊的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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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苦难,我的大学(自传连载 47)

(2010-06-24 20:37:44) 下一个

47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在别人熟睡的时候还睁眼想着明天的生活该往哪个方向走,这样想着,鼻子就酸了起来……】

 

终于干满了一个月,我拿到了在上海挣的第一笔工资因我洗碗时打碎了一只杯子,老板扣掉了5元钱,剩下的钱,我到月浦镇上的邮局给家里汇去70元,我还在汇款留言里自豪地写下一句话:这是我的第一份工资。生活仿佛向我绽开了久违的笑脸。我暗暗发誓:一定要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干到永远!

那一年春节,老板放了三天假,我没回家,一方面假期太短;第二也为了省钱;第三,因了之前的“私奔”,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我和川给各自的家里分别寄去了两百元钱过年。当然,给我家寄的两百元里,有一大半是川的年终奖。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和川在材料处他的宿舍里用电炉做了几个菜,过了一个开开心心但冷冷清清的春节。这里的单身职工有很多都回老家过年去了,也有一些人没有回家,趁此机会把住在外面的亲人接到材料处团聚。

川知道我是大年初一生日,早早就去月浦镇上订了一只生日蛋糕。蛋糕不大,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奶油,下面全是硬邦邦的蛋糕,但我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吃得最美味的一块蛋糕。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吃到的第一个生日蛋糕。

在点燃蜡烛许愿的时候,我像电视里看到的情节那样,双手合十,闭眼低头,默默地许了一个愿。川问我许了什么愿,我没告诉他。他也应该能猜到,这是一个甜蜜的愿望,是关于我和他未来的愿望。

“想不想家?”当我和川相对而坐,开始吃年夜饭时,他忽然问我。

刹那间,心一下子潮湿了起来。一个人,对家再怨恨,但在某个特定的环境和时刻,还是会无法遏止地思念和牵挂它。家,就是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能顺着脚印找回去的地方。家,就是一颗心无论飘多远,都会留恋地张望的地方。

沉默半晌,我对川说:“如果你不在这里,我也许会想。有你在,我哪里都不想。”他只是微笑,什么也没说。要是能说一些让我心动的话,多好啊!可他天性木讷,我只能暗自叹息。

在我的提议下,我们热了一瓶绍兴“女儿红”,两人一人倒了一小杯。我举杯对川说:“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也是我的生日,我们喝点酒庆贺吧!”他向来滴酒不沾,他勉强喝了一小口,马上一脸苦相,说:“这酒真难喝,我不喝,我吃饭了,你一个人喝吧。”虽然感到有些扫兴,我还是慢悠悠地喝完了那杯“生日酒”,并没有多少度数的“女儿红”,在我嘴里,却是百味俱全。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庆祝着新年的来临。过了今天,我们又长了一岁。我相信,随着岁月的更替,那些连回忆都很沉重的苦难,终于被翻过去了,并且将永不再现。

年初一,川带我去上海市区玩,这也是我到上海后,第一次去市区游玩。我们没有钱打出租车,只能慢慢地一辆接一辆地换公交车。那时候,上海还没有东方明珠塔,没有金茂大厦,没有外滩观光隧道。对那时的我们来说,城隍庙、外滩、人民广场、南京路就是上海的标志。我们兴高采烈地游玩了人民公园,逛了南京路,还到外滩走了一圈,那时的外滩又窄又脏,路边的公共厕所粪水四溢,漫上了马路,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上海的崇拜和景仰。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尤其让我着迷,那些灰色坚硬的大理石建筑,以一种雄浑华贵的气势,俯瞰着一个个仰视它的“小矮人”。这就是上海,一个让人感到渺小、感到自卑、感到难以离开的城市。

在回去的公车上,我发誓一样对川说:“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在上海站稳脚跟,再也不回老家去了。”川笑笑,说:“你是个很有决心的人,我相信你。”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想在那个餐馆一直干下去吗?”

我说:“是啊,当然,这么好的工作,我为什么不干下去?”我说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理所当然。如今想来,那时的我,是多么幼稚和肤浅啊!那时的我好比小学课本上学过的“井底之蛙”,以为天空就是自己触目所及的那么大。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份我发誓要一直干下去的餐馆工作,最后我只干了半年。半年后,我主动炒了老板的鱿鱼。当然,事出有因。

上班没多久之后,我就发现,有人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是有一定道理的。在我看来很有道德良知的老板,其实也是个“奸商”。有好几次,他都让我把发臭的鸡头和发馊的面条卖给民工吃。我说鸡头都有味道了,还能吃啊?“鸡头有点味道有什么关系?你用油炸一炸,再用辣酱一蘸,狗鼻子都闻不出来。”老板振振有词。在他的亲自监督下,我只能照办。第一天没有卖出去的面条,第二天就有点馊了,而且煮出来易碎,老板就让我多放点味精,再多浇点大排汁在上面。

有几次,我背着他扔掉了几根烂得脱骨、臭不可闻的带鱼,他就暴跳如雷,骂我不会节约。他说用油炸一炸,三块钱一盘,民工们会抢着买呢。他还振振有词地说:“那帮穷鬼,他们也只配吃些发臭的带鱼、鸡头,好的他们还吃不起呢!他们身体很结实,不会生病的。”那一刻,我真想和这个唯利是图的老板据理力争,我到底忍住了。我需要工作,我需要挣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在这家饭店做到第五个月的时候,老板对我的态度有了变化,先是阿红回江苏老家结婚了。于是老板又招了一个女服务员,我便被“晋升”为切菜配菜工,剩下的活儿归新来的女服务员做。老板私下里对我说,他觉得我干活十分尽心卖力,他要给我发奖金,我很高兴,自己的辛勤劳动得到老板的欣赏和承认,毕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我也干得越来越卖力,大有一辈子干下去的劲头。

但我没想到,这家伙却另有所谋。他的阴谋直接导致了我决心辞职。

有天下午休息的时候,新来的服务员去镇上给家里寄信,老板娘回家洗衣服去了,饭店里只剩下我和老板。当我正在窄小的配菜间里整理菜的时候,中午喝了一点小酒的老板挤了进来,手里捏着两张十块的票子,说是给我的奖金。我坦然地接过来,就往围裙的口袋里放。没料到,他却顺势把我往怀里拉。我大吃一惊,这才意识到奖金是个阴谋。我像条案板上的鱼一样奋力挣扎,将案板上的碗盆碰得咣咣作响,老板低估了我是砸石头出身的,我一使劲,还差点将他摁倒在地。他见制服不了我,才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住了手。我将钱扔在地上,咬牙切齿骂了句:“畜生!”这是我们家乡骂人最恶毒的话了。

老板讪讪地说:“这有什么?你太幼稚了,阿红不也要了奖金吗?”

我大义凛然地说:“她要她的,我不要!”老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你还真是了不起啊,当自己是什么人哪?”

我说:“老板,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打工妹,你要是不尊重我,我就辞职不干了!”老板像只斗败的公鸡,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着:“你别走,你别走,我不会把你怎样的。”

就从这时起,我已经打定主意,看来我得离开这个餐馆了。老板这次没能得逞,谁知道他下次再耍什么花招。至于下一份工作,我相信我会找到的。天无绝人之路。

月底,我义无返顾地炒了老板的鱿鱼。老板以加薪的诱惑挽留我,说每个月给我一百元,他以为二十块钱可以买到我卑微的尊严,他错了。

好在我决定辞工之前,已经在附近的村子里物色到一户农家废弃的厨房,主人家新盖了楼房,旧房子遗留了下来,以低廉的价格租给民工们住。我找过去的时候,只剩下那间拆掉灶台的厨房了,大约八平米,单独开门,房东以每月十五元的价格租给了我。并给了我一张竹床和一床破棉絮,这就是我到上海的第一个“家”。厨房离主屋有七八米的距离,隐身在一片小树林里,白天看起来很清静,晚上就觉得阴森可怕了。第一晚我没睡着,躺在床上才发现抬头可以看见外面的星光。

不知道小树林里隐藏着哪些喜欢夜间活动的小动物,它们一直在我的窗前门后弄出令人心头发毛的声响。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在别人熟睡的时候还睁眼想着明天的生活该往哪个方向走,这样想着,鼻子就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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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五弟五哥 回复 悄悄话 我们都有那种感觉,井底之蛙,呵呵。
从小城市到大城市,从国内到国外,,,
人穷志高,好样的,这个老板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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