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风景,漂泊的萍

一个随缘漂泊的女子,一片不断行走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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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苦难,我的大学(自传连载 37)

(2010-06-12 14:18:02) 下一个


37  
【母亲给女儿下跪,这对女儿来说,简直如遭天谴,我被妈妈的这一举动击懵了!我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和妈妈面对面跪着,哀哀痛哭……】

 

虽然从一开始我就预感到,和老五的交往绝对不会一帆风顺,但是我依然没有想到,父母的态度是那么绝然,并且差点闹出人命来。如果我能预知到和老五最后的凄惶结局,以及此事卷起的轩然大波,我根本不会开始这一段无望之恋。

后来,由于钢铁厂不太要石子了,老五只好去另一个村的窑厂运砖头,隔几天才来山上拉一次石子。但我们并没有停止见面,他经常在晚上涉水来我家找我。他居然找到了一条来我家的捷径——在我家门口的河滩上,有一条细蛇样的小路通往对岸。春天的时候,河水干涸,这条小路便暴露了出来。这样,他不仅省得花钱过渡,也免得被我三叔瞧出端倪来。

我们经常约会的地方就在我家门口的河滩上。春天的浅绿草坪像地毯一样铺满河滩,白天,这里是牛和羊的世界。晚上,这里就成了我和老五的世界。我爸妈一般晚上9点多钟就睡觉了,所以老五总是在晚上9点半之后才过来。我们约会的暗号是,他到了我家门口的小路上,就吹口哨《橄榄树》,我听到后,就从我和妹妹住的小屋里悄悄地溜出去。这里需要感谢一下我的妹妹,在那个“非常时期”,她替我掩护了很多次,帮了我不少忙。当然,这也需要我不时地用物质“贿赂”一下。

但偷偷摸摸出去约会总是提心吊胆的,为了避免爸妈发现,每次我们见面都是匆匆的,不超过十多分钟。而他步行过来,却至少要半个小时。每次见面,就是聊最近几天各自都干嘛了,听到或看到一些什么趣事,分享一下彼此的快乐或忧伤。

老五喜欢养鸽子和吊兰。有一天晚上,他捧了一盆吊兰来送给我。是那种常见的金边吊兰,被他养得蓬勃郁葱,叶子又长又阔。“到了四五月份,吊兰还会开出极小的五瓣小花儿,非常漂亮,还散发阵阵幽香呢。”他喜滋滋地给我描述着。我如获至宝,把这盆吊兰捧回家,放在了门外墙边的红砖堆上。然后每天早晚给它浇水,有时呆呆地看它老半天,研究它究竟从哪里开出花来。

母亲也看到了吊兰,问我哪来的,我说别人送的。母亲当时没说什么。但我对这盆吊兰的过分关注和热情,还是让敏感的母亲察觉到了什么。

有一个雨天,山上不上班。小芳约我去河对岸的镇上看电影。我知道,她是去见她的男朋友,同时带我去老五家玩儿。之前几次,我总是和母亲说和别人去看电影(但没说是和小芳一起去),所以她也没有阻拦过。可那天无巧不巧,当我和小芳走到大队时,碰到了从外面打麻将回来的继父,看到我和小芳说说笑笑地出去,继父横了我们一眼,阴沉着脸没说什么。当我们快要走到渡口时,我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叫骂声——母亲追来了!一定是继父回去和她说了我是和小芳一起走的,所以她预感到我们出去不会是看电影那么简单,于是就追来了。可怕的是,她是一路骂着跑过来的!如果她那天不是一路从村里骂过来,如果不是她当众骂我“不要脸”、跟“不要脸的小姑娘学坏”,我或许不会那么叛逆!那天,我第一次做了忤逆女——母亲在后面追,我就在前面跑!母亲五六十岁的人了,肯定跑不过我的。既然你当众骂我“坏”,那我就坏给你看吧!

不过,我没有跑向渡口,而是直接沿着平时拖拉机拉货的马路,一直向市里跑去!小芳则过渡去了她的男友家。母亲见追不上我,最后停在了村口。不过她的叫骂声依旧远远地传来。那一次,母亲让我在村人面前丢光了面子,我也由此“恨”上了她。我那原本温柔善良的母亲,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泼辣粗野了?生活,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品性吗?

那天,我一个人跑到江边,在八号码头的江堤上坐了很久很久。这个码头,是当年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坐着轮船,从故乡一路漂泊,在此地上岸的地方。当时我真想跳上一艘船,让它把我带回故乡去。但是我没钱买票,也没那个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江堤上看着烟雨蒙蒙的江面哭泣,一边哭,一边想心事。想得最多的,就是何时能够离开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让我像江鸥那样在天空下自由翱翔……

也许,我的叛逆让母亲伤透了心。不久后的一天,母亲终于做出了一个让我无比吃惊、无比伤心的举动。

那天晚上,老五又来找我。当我听到外面传来《橄榄树》的口哨,就赶紧悄悄开了门,蹑手蹑脚地穿过门口的石头地坪,往河边走去。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瘦长的黑影站在那里,除了老五还会有谁?看到对方,我们彼此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肩并肩向河滩走去。这次,老五告诉我,他的四哥可能在“五一”期间结婚,因为四嫂已经未婚先孕了。所以最近家里忙着修房子,请人打家具,忙得不亦乐乎。他还说,今年四哥结婚,明年或后年,就该轮到他了,然后还有老六。但我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欣喜,相反却听到他暗暗的叹息。我明白,对一个普通的农家来说,要把六个儿子一个个娶妻安顿,是非常不简单的事情。即使一个儿子一间屋,也得六间呢。何况,仅有一间屋子也根本娶不到老婆。

那时我也已经大致了解到,老五家因为孩子多,父母又是地道的农民,所以家境非常贫寒。他家的大型拖拉机还是贷款买的,现在因为跑运输的车子多了,竞争比较激烈,也赚不到什么钱。现在,因为要腾出房子给四哥结婚,老五和老六只好每月花30元钱,租了村里一个人家闲置的房子住,那个人家的两口子出门打工去了。严峻的生活考验着老五,也考验着无数像他一样的农村男孩。

“我想去繁昌的山上拉竹子,听说那里可以挣到钱……不过,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不能经常见面了,我大概一个月会回来一次……”老五吞吞吐吐地征求我的意见。我当然明白他家现在急需钱娶四嫂。可是,他要去了繁昌,离我那么远,还是觉得有些不舍。我没有吭声,他可能也觉得我们刚刚开始,就这么远走似乎有些不妥,于是他又赶紧说:“我只是说说的,还没决定去呢。”

那晚见面的气氛有些压抑。现实的窘境像山一样压迫着他,也影响着我。那天晚上,我们在河滩上聊了半个多小时才分手。我满怀心事地返身回家时,似乎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黑影,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有些心慌,不是怕幽灵,我们农村人经常走夜路,根本不怕这些,我怕的是临村的那个花痴疯子。提起那个二十多岁的男疯子,大概附近每个村的姑娘都会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他最喜欢晚上爬姑娘家的窗户,偷看人家洗澡或睡觉。我也被他偷看过,那次差点没将我吓出心脏病来。

我硬着头皮向前走,那个黑影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前面。我回头看看老五,他已经吹着口哨过了河,到了对岸的圩埂上,朦胧的月色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大步流星地走着。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我盘算着,这里离村子并不远,如果那个疯子敢对我胡来,我就大喊“救命”,我想总会有人跑出来救我的,或许老五也会跑回来。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我准备从“疯子”身边飞快地跑过时,我听到一声断喝:“站着!”我一下子目瞪口呆!是我母亲!她一直在跟踪监视我!霎那间,对她这种做法的鄙夷、讨厌、反感等等情绪充斥心头,心里堵得十分厉害。我知道,今晚我将面临一场在所难免的风暴了。

一进门,母亲却什么都不说,“扑通”就给我跪下了!天哪!母亲给女儿下跪,这对女儿来说,简直如遭天谴,我被母亲的这一举动击懵了!我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和母亲面对面跪着,母亲一开始是无声地啜泣着,我也“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哭哭,哭个肝肠寸断、天昏地暗吧!如果哭能够宣泄所有的委屈和伤心,哪怕哭干身体里所有的水分,我也愿意!

母亲的哭声也开始大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数落我去世多年的父亲,怪我父亲给她留下了两个拖油瓶,还这么不听话,要把她往绝路上逼等等……

从来没有哪一次,我像这一刻那么讨厌和怨恨我的母亲!我既同情她这大半辈子遭受的生活磨难,又对她的愚昧粗鲁的家长制作风感到切齿的愤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看不到一丝色彩。我越发绝望,哭得更加肝肠寸断!我边哭还边想着老五:此刻你睡了吗?你可知道这时的我在经受着怎样的折磨?如此一想,心里更加揪痛,泪水更加铺天盖地……

我就那样和母亲面对面跪着,哭着。我不知道怎样劝解她。难道我错了吗?我和母亲相对跪着哭泣的时候,继父不仅没有劝解,反而火上浇油:“你要是不和那个小混蛋断了,你妈这条老命都会送在你手里!”母亲也哭诉着:“有他,就没我;有我,就没他!不然,我就跳河给你看!”母亲呀,你为什么对女儿如此苦苦相逼呢?

那一年,母亲已经五十六岁,因为生活的操劳,满头青黄不接的花发,满面如刻刀雕琢的皱纹。母亲瘦削的身体用骨瘦如柴形容也不过分,而她跪在我面前无助地哀哀痛哭的画面更让我心如刀绞——我怎么能逼死母亲?

那天晚上,母亲固执地在地上跪了很久,直到我答应她和老五断绝来往,她才站起来。一站起来,母亲就和我抱头痛哭!这次的痛哭是为了安慰我——母亲边哭边说:“你别怪母亲心狠,我也是为你好!我都打听过了,老五家里很穷,兄弟那么多,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跟他只有受苦。你在家里已经受够了苦,我怎么能眼睁睁再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再说,你如果不找个好人家,我们老了以后,靠谁养?我们只能靠你啊……”

母亲的话再次引发我的泪水。是的,我们家没有兄弟,我是老大,我不承担赡养父母的重任,谁来承担?我如果不找个经济条件过得去的婆家,父母的晚年怎会幸福?那一夜,和母亲的相对而跪让我刻骨铭心,至今难忘。

那天夜里,我回到小屋时,妹妹已经熟睡,而我躺在床上,依然无法平息泪水的汹涌,它们无声而飞快地淌过面颊,流过发丝,侵入枕巾。我恨极了母亲的棒打鸳鸯,也恨极了自己的命运。我再次想到了小刘村那对苦命的殉情恋人。我甚至想,加入我和老五也那样殉情了,是不是一件很快意的事情?

但我那时已经十九岁了,不再是十五六岁的莽撞年龄,哭过痛过之后,还得面对现实。是谁说的——真正的坚强,不是不哭,而是含泪继续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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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漂泊的萍萍 回复 悄悄话 回复古农的评论
是的,你表姐的悲剧,是几代农村姑娘的悲剧。
古农 回复 悄悄话 生在农村,天生就多遭罪。
我的表姐18岁那年喝农药自杀,因为表姐早已订了一个娃娃亲, 而表姐爱上了本村另一小伙儿,姨夫姨妈极力反对,导致悲剧。那是1980年,纯朴守信用的姨夫姨妈, 怎么不替自己女儿的幸福想想?
漂泊的萍萍 回复 悄悄话 回复玫瑰花丛的评论:
玫瑰你好,谢谢关注,你慢慢看就知道我是怎么走过来的了。
玫瑰花丛 回复 悄悄话 有时候亲人对自己的伤害最深,萍萍那时怎么走过来的。
漂泊的萍萍 回复 悄悄话 回复双玉的评论:
谢谢你双玉,正因为走过不幸,所以才更珍惜今天。祝你好运!
双玉 回复 悄悄话 一口气读完,很感动!
看不出你的经历比小说写得还苦
我经常感到自己童年的痛苦和不幸(文化大革命),和你比, 算不了什么
从照片看你,看不出你有这经历
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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