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来源:Netflix《Goodbye June》官方剧照。
本文仅用于非商业性影评与文化评论。
前几天晚上,看完《告别六月》(Goodbye June)的时候,窗外已经很黑了。
片尾字幕慢慢向上滚动。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一点微光。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可那天晚上,我却没有立刻起身。电影已经结束了,可有些画面还留在那里:一间病房,一个提前到来的圣诞节,还有一群重新聚在一起的人。
那并不是圣诞节真正到来的日子。可家人们已经等不及了。他们把圣诞提前了一周搬进医院,带着孩子,带着装饰,也带着许多还没有说完的话。病房里的灯亮着,窗外是冬天。有人说话,有人唱歌,有人站在床边,也有人只是安静地望着她。那一刻,并不像临别,倒像是一个家人终于又聚在一起的晚上。
《告别六月》讲的,正是这样一个故事。
June 因癌症恶化被送进医院,几个已经成年的孩子重新回到她身边。这个家庭早已不像从前那样完整:儿子 还留在家中,生活似乎没有明确方向;一个姐姐 长年生活在德国,和家人有了距离;留在身边的两个姊妹 多年不相往来;父亲 则惯于沉默,把情绪压在心里。June 的病,把这些原本渐渐散开的人,又重新聚到了一处。
若只看这个故事梗概,它似乎同许多关于疾病和离别的电影没有太大不同。癌症,病房,临终,家人从远方赶来,这些在电影里并不新鲜。可是看下去以后,才觉得它的动人处,并不在死亡本身。
许多写死亡的电影,总喜欢把情感推到最后一刻。病床前的眼泪,最后一句话,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往往成了全部重心。《告别六月》却不急。它把许多时间留给了告别以前的日子。病房里的陪伴,走廊里的等待,几个孩子之间迟迟没有解开的结,还有那些多年没有说出来的话,慢慢地铺展开来。死亡一直在那里,却没有把生活挤出去。
几个孩子回到母亲身边时,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心事。有人困在旧事里,有人远远地躲开了家,有人把怨气藏了多年,也有人把悲伤压成沉默。他们并不像被精心安排好的电影人物,倒像生活里常常能见到的人。也因此,他们的争吵、误解、尴尬和和解,都显得不那么像戏,反而像日子本来的样子。
June 也不是那种被写得很完美的母亲。她会讽刺,会抱怨,也会对孩子们感到无奈。她并没有因为病重而忽然变成一个毫无瑕疵的人。她仍旧是她自己。也正因为如此,她的牵挂才显得真实。她明知道自己已经不能改变结局,却仍旧惦记着丈夫以后怎么办,孩子们还能不能重新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
电影的主题,也正是在这样的关系里慢慢展开。不是只有死亡,还有失去,还有和解,还有爱。
影片最让我记住的,其实不是病房本身,而是病房周围发生的一切。有人坐在床边说话,有人站在窗边发呆,有人进进出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有人终于提起许多年不愿提起的往事。那些时刻并不惊人。没有大段的对白,也没有刻意的悲伤。可正是在这些停顿、沉默和迟疑里,人和人之间又慢慢靠近了一些。
看着这些画面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家里的晚饭。
那时父亲下班回来,母亲常在门外走廊里的炉子旁忙着。那时候没有像样的厨房,炉子就放在屋外的走廊里。锅里冒着热气,她一会儿探头朝屋里看一眼,一会儿又回身去照看炉火。饭菜好了,她便一盘一盘端进屋来。
屋子不大,桌子也不大。大家围坐下来,说的无非是学校里的事情、单位里的事情,或者亲戚朋友家的近况。那时从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特别。甚至有时觉得大人们的话太琐碎,听着听着便只顾低头吃饭。可许多年以后再想起来,留下来的,却偏偏是这些最小的事情。炉火,热气,母亲从走廊里端菜进来的样子,还有一家人等着吃饭的声音。
也许人到了一定年纪,看电影的方式也会变。年轻的时候,看的是故事最后怎样。谁得到了什么,谁失去了什么,谁终于明白了什么。后来慢慢发现,真正让人停下来的,往往不是结局,而是通向结局的那些路。
就像《告别六月》里,June 最后怎样离开,并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更重要的是,在她离开以前,这个家庭有没有重新看见彼此。看到这里,我忽然明白,June 最放不下的,也许并不是自己的病。她惦记的,是这个家,是丈夫往后一个人该怎么办,是那些多年没有说开的话,是几个原本渐渐走散的人,能不能再坐到一起。
病情一天一天恶化。
时间一天一天减少。
所以病房里那个提前到来的圣诞节,才显得格外动人。它并不只是一个节日的布置,也不只是为了让病人高兴一下。它更像是家人们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一个本该属于未来的日子,提前搬到了她身边。他们知道,真正的圣诞节到来时,June 也许已经不在那里了。可是那一刻,她还在,孩子们还在,Bernie 还在。这个家虽然残缺、混乱、迟疑,却终于又围到了她的身边。
后来,June 离开了。
圣诞节还是到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Helen 的旁白慢慢响起。餐桌上留着一个空位,那是 Nana 的位子。饭菜照样摆满了桌子,灯也照样亮着。有人说话,有人夹菜,有人把盘子递给身边的人。生活和从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个位子空着。
这个空位,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难忘。
死亡有时并不只是一场离开。它还会留在之后的每一个节日里,留在一张空椅子上,留在某个人习惯坐的位置上。饭菜照样会上桌,灯照样会亮,人们也照样要把日子过下去。只是有些位置,从此空了;有些名字,从此只能在心里叫一声。
电影结束以后,我关掉了电脑。屏幕暗了下去,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晚上。父亲下班回来,母亲还在门外走廊的炉子旁忙着。锅里冒着热气,炉火把走廊照得微微发亮。她端着刚炒好的菜走进屋来,一边招呼大家吃饭,一边还惦记着炉子上的火。
那时候从不觉得这样的夜晚有什么特别。许多年以后才知道,记住的偏偏是这些。
电影里的故事结束了。可有些东西并没有结束。它们留在病房里,留在餐桌那个空着的位置上,也留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晚上。
那时炉火还亮着。
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