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美国那几年,我买东西总要先换算成人民币。
一瓶水多少钱,一顿饭多少钱,一个月房租又是多少钱。算完以后,常常舍不得买。可轮到发工资,又会把那个数字乘一遍。乘完,心里就踏实了。
那时候挣的不是美元,是老家的房子,是回去以后可以做的一点生意,也是亲戚问起时,终于能说出口的那句话:这几年没白熬。
和我一起来的人,大多也这么想。
先干几年。攒一笔钱。回去。
“几年”说起来很轻,像一件行李,拎一拎就过去了。
后来有人等身份,有人结婚,有人生了孩子。孩子刚会走,想着等孩子上学;孩子上了学,又想着等他毕业。店开起来了不能丢,房子买下了要还,车坏了要换,牙疼了要约医生。每一件事都不大,却都有下一件接着。
没人认真说过不回去了。
只是每次说到回去,总会再等一样东西。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哪一天不再换算汇率的。也许是在超市,也许是在加油站。价格还是那个价格,我拿起来,付了钱,直到走出门也没想起它值多少人民币。
回到车上,我才忽然发现,这个动作已经消失很久了。
以前拿到一百美元,先想它能带回去多少。后来拿到一百美元,先想保险、水电和明天的油钱。
钱没有变,去处变了。
前些年回老家,车从村口开进去,我差点没认出那一排房子。许多都是出国以后盖的,三层、四层,外墙贴着新瓷砖,院门做得很高。
其中一栋是我认识的人盖的。
他在美国做了很多年。房子盖好以后,只回去住过几次。窗帘一直拉着,客厅里的沙发罩着塑料布,楼上的几个房间连床都没有。亲戚隔些日子来开窗透气,走的时候再把门锁上。
我站在院子里给他打视频。
他让我把镜头往后退一点,说这样才能照全。
我退到院门边,整栋房子才进了手机。
他在那头看了很久,问我外墙是不是有一块颜色淡了,又让我去看看二楼的窗有没有关严。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住。
他说:“快了,再做几年。”
这句话,我们二十多年前就会说。
那时村里人看见谁去了美国,都会觉得这个人已经走到前面。偶尔回一次国,箱子里装满礼物,饭桌上也总有人问,在美国一年能挣多少。
很少有人问一年要花多少。
出门的人也不爱说。
在外面洗盘子、送货、开车、站十几个小时,说出来没什么意思。大家只需要知道你在美国。那三个字替你把剩下的话都说了。
后来国内的亲戚陆续买了房,有人做起生意,有人的孩子进了大公司。再见面,还是会有人客气地说:“你在美国,肯定比我们强。”
这话反而越来越难接。
年轻时回去,带几只箱子就够了。到了中年,真要回去,先得想这里的房子怎么办,工作怎么办,保险怎么办,孩子肯不肯走。想完这些,还要想回去以后住哪里,和谁来往,能做什么。
故乡一直在那里。
可自己在故乡的位置,已经要重新找了。
有一次,几个朋友吃饭,又说起以后回国养老。
有人说等孩子大学毕业。有人说等房贷还清。还有人说再攒一点,国内现在花钱也厉害,手里没个数,回去心里不稳。
大家说得都很认真,连想住哪个城市都谈到了。
吃完饭,各自开车回家。第二天早上,该上班的上班,该开店的开店。那场回国像饭桌上的一道菜,动了几筷子,又留在了那里。
这些年,我越来越少听见有人说“几年以后一定回去”。大家改说“以后再看”,或者“老了总要落叶归根”。
话说得远一些,就不必马上动身。
去年,那位朋友又让我帮他看老家的房子。他说一楼有些返潮,叫亲戚有空去处理一下。
我问他,今年回不回?
他说店里走不开,孩子也忙,明年再说。
视频挂断以后,他发来一张房子的旧照片。刚盖好时拍的,门口放着鞭炮,他站在台阶上,还很年轻。
照片里的门开着。
现在,那把钥匙放在他哥哥家里。
他在美国也有一串钥匙。家门的,车的,店里的。每天早上出门,他拿起的是这一串。
至于回去,他当然还是想的。
只是想了太多年,回去已经不像一条路,更像一个一直没有取消的日期。
没有人忘记当初为什么离开。
只是日子一天一天接过去,等再回头时,那个说只来几年的人,已经在这里过了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