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十八岁生日过后的第一天,就去考了驾照。
她下半年要上大学,的确需要一辆车。家里正好有一辆BMW,平时停在那里,很少有人开。我偶尔怕电瓶亏电,才把它开去公园转一圈,或者到江边坐一会儿。除此之外,它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占着一个车位。
我原本也想让她练车。家附近都是限速二十五英里的小路,车开不快,路况也安全。可我太了解她。这个家伙属于只要脚尖踩进门缝,下一步就要把整个人挤进来的主。
所以我不开口。
我知道刚拿驾照的人手痒。钥匙不在自己手里,连门口停着的车都会天天从心里经过。我就等着,看她准备怎样来磨我。
她也知道我周末在家都懒得出门。
于是突然变得特别关心家里。
“爸爸,你要不要喝咖啡?”
“妈妈,家里要不要买西瓜?”
“超市缺什么吗?我可以去买。”
起初我还不接。她便隔几天再问一次,理由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自然,仿佛这个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专门替父母跑腿的勤快女儿。
有一天,我终于说:“那你帮我买杯冰咖啡吧。”
咖啡店其实只隔两个街口。她却开始算路程,说走过去要几分钟,回来冰都化了,拎着也不方便。
我听到这里,便知道正戏来了。
我把备用钥匙递给她:“自己小心一点。”
她买完咖啡回来,我问:“钥匙呢?”
她说:“放我这里吧。以后家里要买什么,我去比较方便。”
我让她别放身上,放回家里的抽屉。
她只好把钥匙拿出来。
那把钥匙原来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到她手里才一个来回,上面已经挂满了猫、熊和一大串中国元素的小挂件,沉甸甸的,像在什么庙里开过光。
我看着那串东西,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奇怪。
我家附近并没有中国人开的饰品店。她不可能出门买一杯咖啡,顺路便配齐这么多挂件。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她还没学会开车时,这些东西就已经买好了。
驾照没拿,钥匙的衣服先做好了。
别人都说她性格像我。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知道我看得出来,我也知道她知道。可我没有拆穿,只觉得好玩,想看看她到底准备怎样把我的车一点一点骗过去。
几天以后,我想开车去公园。
我拿自己的钥匙坐进去,发现车里已经彻底换了主人。出风口、仪表台、杯架旁边,到处都是小玩偶和精致的装饰品。有的贴着,有的夹着,有的坐在角落里看着我。
我开的是自己的车,坐进去却像临时借用了一个女孩子的房间。
钥匙先长成了她的,车里面也跟着长成了她的。
她读高中时,三点左右放学。我有个朋友在附近开甜品店,走路二十多分钟。店里正好缺人,她也很喜欢我女儿,便让她放学后过去做散工。
我觉得挺好。孩子早点接触社会,自己挣点钱,总比放学以后只知道玩好。
以前她去上班,叫Uber或者Lyft,一天来回要花二三十美元。她一天上班也不过赚七八十块,路费先吃掉一半。
拿到钥匙以后,情况便不一样了。
我平时不在家。她每天下午三点回到家,放下书包,转身便把车开走。
她妈妈手机里有她的位置。那天看见她刚到家又出门,而且移动速度突然快了很多,便打电话问她在干什么。
她这才承认:“我开车去上班。”
事情已经做了,理由又很充分。自己开车省钱,还能练习,走的也全是低速小路。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便默认了。她妈妈虽然担心,也只是叮嘱她慢一点、小心一点。
大人一旦开始叮嘱怎样开,便等于承认她以后还会继续开。
原来买咖啡只是一次许可。上班以后,这辆车有了固定用途、固定时间和固定驾驶人。
接下来,她开始处理保险。
我告诉她,没有买保险,不能合法上路。
她立刻说:“保险我自己付。你把我的名字加到你的保单里。”
家里几辆车都在我的保单下面。我嫌重新拆保单、单独比较麻烦,便直接把她加了进去。结果年轻驾驶人一加,我整份车险立刻涨到原来的两三倍。
第一个月,多出来的钱她的确付了。
第二个月,没有。
第三个月,更没有。
第四个月,你想都不要想。
第一个月那笔钱,后来证明不是保险费,是加入家庭车辆系统的入场费。只要付过一次,她便可以永远证明:我本来是准备自己承担的。
再往后,她开始嫌车窗玻璃太透,拿去贴膜;嫌车在外面停了一两年没洗,拿去洗车;又问什么时候换机油,什么时候做保养。
我平时几乎不用这辆车,连上次保养是什么时候都忘了。她却比我上心。贴膜、洗车、换油、检查,一件件安排得很明白。
我看着也没有阻止。
谁开始操心,谁就开始坐主。她把这辆车当成自己的,才会觉得玻璃太透、外面太脏、保养记录不清楚。
后来它彻底成了她的专用车。
学校离家走路只有五六分钟,拐两条街便到,她也要开车。下课把书包丢回家,再开去甜品店。没有上班时,便和同学去商场、聚会、吃东西。
我回家看见车不在,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开走了。
最初她为了拿车,主动问我要不要喝咖啡。后来我真让她去买杯咖啡,她先向我要钱。
同一杯咖啡,前后的价钱不一样。
以前是她用咖啡换开车;后来是我想喝咖啡,得向现任车主支付跑腿费。
有时我提醒她:“从这个月的保险费里扣。”
她立刻义正词严:
“我给你的车贴膜了。”
“我给你的车换机油了。”
“我给你的车做保养了。”
“我还给你的车洗了。”
一到算账,那辆车又忽然变成“我的车”。
她自己开时,是她的专用车;她出钱做点东西时,便是替爸爸保养汽车。我的保险费每个月都在涨,她那几项开支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少,可她项目多。我只有一句保险,她有贴膜、机油、保养、洗车四五项,气势上已经赢了。
后来我给车换了四条新轮胎。
车停得太久,我也不知道旧轮胎用了多少年。既然她天天开,我怕不安全,干脆全换成新的。
没过多久,其中一条便被她不知道在哪里刮破了。
第二天街上要扫地,我得把停在门口的车挪走。过去一看,轮胎一点气都没有。我匆忙找工具把气打起来,直接开到轮胎店检查。
那不是普通扎钉。伤在轮胎侧壁,刮出一个小洞。BMW用的是缺气保用轮胎,也就是常说的防爆胎,所以没气以后她仍能把车安全开回来。可侧壁受损不能补,只能整条换掉。
三百多美元。
我打电话告诉她:“轮胎是你弄坏的,这笔钱你出。”
她答应得很快:“没问题,我来出。”
轮胎店要调货,我没有在那里等,叫车回了家。换好以后,店里通知我。我等她下课,又开另一辆车带她过去。
到了柜台,我让她付钱。
她在包里抠抠搜搜摸了半天,拿出一张银行卡,问我能不能刷。我说你自己去问店里,不过最好付现金。
她又摸了一会儿,最后对我说:“你先借我四百。”
我看着她,心里很清楚:这四百一旦从我手里出去,十有八九便没有回来那一天。
可那天我口袋里偏偏有现金。
我平时几乎从不带几百块现金。那天却特意预备了,因为轮胎还没换好时,我已经猜到她到柜台会怎样表演。
她会先答应自己负责,再摸银行卡,最后向我借。
我把钱带在身上,就是在等这一幕。
所以严格说来,也不能算她临时骗了我。她演之前,我连道具都替她备好了。
这辆车到这里,分工已经非常清楚。
她负责开,负责布置,负责决定去哪里;我负责保险、轮胎、维修和道路救援。车好好的时候姓她,车一坏便重新姓我。
真正的产权宣告,后来出现在油表上。
今年油价涨得快。以前加满一箱三四十美元,现在要六十多。她自己出门、上学、上班、逛商场,都很合理。可她妈妈叫她出去买东西,她开始说油贵、费油;我偶尔要用一下这辆车,她也提醒我别开太远。
她还会替我算:家里另外有电车,不烧油,开那个更划算。
我看她这么抠抠搜搜,偏不顺着。有时趁她不在,我专门把这辆车开走。
她每次上车,第一件事便是看油表。
若发现我开掉大半箱油,电话马上就来。
“你昨天把油开了这么多。”
“我前天刚加过。”
“我这几天又加了多少。”
她自己开的油,叫正常使用;我开的油,叫损耗。她加的每一箱油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交的保险、换的轮胎和修车钱,却不在同一本账上。
她的账只记两类:
她花的,叫贡献。
我用的,叫浪费。
到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不是把一辆车给了女儿。
我是先把钥匙借给她买咖啡,后来替她买保险、换轮胎、做后勤,最后变成一个偶尔使用她汽车,还可能需要报销油钱的人。
昨天,我又趁她不在,把那辆车开走了。
我故意开掉大半箱油。
现在故事还缺最后一句。
我正在等她打电话。
车是我买的,保险是我交的,四条轮胎也是我换的。
可只要电话一响,现任车主大概还是会先问:
“你怎么把我的油开了这么多?”
鉴定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