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伏云宗
伏云宗后山塌下来的时候,陈未寒正在晒药。
午后的太阳不算烈。一排竹匾摆在药庐前,里面摊着刚切好的青叶参。陈未寒坐在屋檐下,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慢慢挑掉叶片里的黑斑。
山里忽然响了一声。很闷。
陈未寒抬起头。第二声紧跟着从地下滚了过来。轰——药庐檐角的灰簌簌往下掉。远处林鸟一下全飞了起来。陈未寒站起身,看向后山。那里原本有一道横着的青崖,此刻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整面山坡往下陷了十几丈。泥石裹着断木滚入山沟,灰尘一直冲到半山腰。
有人从山道上跑过来。
“陈师兄!”来的是药园弟子赵小乙。年纪不大,跑得满头是汗,“后山塌了。”
陈未寒看着他:“我看见了。”
“今天砍竹的三个人还没回来。”
陈未寒把手里的竹签往竹匾上一放:“谁?”
“孙平,周大树,还有六子。”
陈未寒已经往外走。赵小乙愣了一下:“陈师兄,执事刚传话,说先别往后山去,等长老来看。”
陈未寒脚步没停:“那你留下。”
赵小乙站了两息,还是跟了上来:“我跟你去。”
陈未寒回头看他一眼:“你炼气三层。”
赵小乙脸一红:“炼气三层怎么了?”
“塌第二次,你跑不过石头。”
“那你呢?”
“我比你跑得快。”
赵小乙没话了。这是实话。
整个伏云宗都知道,陈未寒的修为已经六年没动过。炼气九层。可真论身法,宗门里那些刚入筑基没几年的执事,也未必愿意和他在山路上比。六年前,他十八岁。也是炼气九层。那时候伏云宗里的人提起陈未寒,后面常跟一句:“听松峰那个快筑基的小子。”他的师父韩青岳甚至已经替他准备好了筑基丹。后来下山出了一次任务。回来时,人是被抬回来的。十二条主脉断了七条。支脉更是乱得连医堂长老都不愿意数。伏云宗为了救他,前后用了不少好药。韩青岳亲自守了一个多月,才把命保下来。经脉后来也接上了。只是接上和原来终究不是一回事。灵气能走。慢一些,没有问题。一旦快起来,续接之处便会发涩、发痛,有几处甚至会直接闭住。筑基要冲脉。陈未寒冲不了。六年前是炼气九层。六年后还是炼气九层。刚开始还有人说可惜。后来,说的人也少了。宗门不会亏待他。韩青岳也没有把他逐出门下。只是每年新弟子进来,听松峰总要收人。丹药、灵石、功法、长老的时间,都得给还有路的人。陈未寒自己也明白。于是三年前,他主动搬到了后山药园。地方清静。没人管他。药也不少。挺好。至少比天天坐在听松峰上,看着那些曾经喊他师兄的人一个个准备筑基强。
两人赶到后山时,已经有七八名弟子到了。杂役执事周怀山正站在塌口边上点人。看见陈未寒,他立刻喊道:“别下去!”
“下面还有人。”
“我知道。”周怀山指了指山下,“已经叫人去请陈长老了。山体还没稳,谁都不许乱动。”
伏云宗不大。规矩却不是摆设。
陈未寒停下脚步:“最后看见他们在哪里?”
一个砍竹的弟子赶紧指向西边:“青节竹林下面。上午孙平还来借过斧子。”
陈未寒看了一眼。那片地方已经全埋了。他没往下冲,而是沿着塌口慢慢走。周怀山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拦。过了一会儿,陈未寒蹲下身,捡起半根断竹。竹口很新。上面还有一道血。
“这里。”几个人围过来。
陈未寒顺着断竹往下看。山泥中有一道很浅的拖痕:“六子应该滚下去了。”
周怀山皱眉:“人呢?”
“下面。”
“怎么看出来的?”
“他左脚有点跛。”陈未寒指了指泥里的印子,“右脚深,左脚浅。滚下去以前还踩了两步。”
周怀山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知道陈未寒这些年闲得很。不能冲筑基以后,这个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练。剑练。刀练。身法练。暗器也练。有一阵甚至跑去和猎户学了半年认脚印。别人觉得浪费时间。反正他时间多。
“陈长老还要多久?”
“至少半个时辰。”
陈未寒摇了摇头:“等不了。”
周怀山看着他:“宗门有规矩。”
“我知道。”陈未寒从旁边拿起一根绳子,系在腰间,“所以我不让他们下。”他指了指自己,“我下。”
周怀山气笑了:“你不算伏云宗的人?”
“算。”
“那你凭什么不守规矩?”
陈未寒想了想:“因为我是炼气九层。”
旁边几个弟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周怀山瞪了他们一眼。陈未寒已经把绳子另一头扔给他:“山再动,你们就拉。”
“你——”
“人活着,再挨半个时辰也许就死了。”
周怀山沉默了一下。最后接住绳子:“只找人。”
“嗯。”
“看见不对立刻回来。”
“嗯。”
“别乱碰东西。”
陈未寒看了他一眼:“后山除了石头,还有什么值得我碰?”
周怀山骂道:“滚。”
陈未寒笑了笑。转身跳了下去。
他的脚刚落在一块斜石上,人已经借力往旁边一转。第二步踩在一截断木上。第三步落地。整个过程没有多少灵气波动。赵小乙趴在上面看得眼睛发直。旁边有人低声道:“陈师兄这身法……”周怀山没有说话。六年前,所有人都盯着陈未寒什么时候筑基。没人想到六年以后,这个人还在炼气九层。可也没人真正注意过。一个炼气九层,如果六年不去冲筑基,只把同一身修为翻来覆去地磨,会磨成什么样。
陈未寒很快找到了第一个人。孙平被两块石头夹在中间,左臂断了,人还醒着。
“陈师兄?”
“死不了。”
“周大树在那边。”孙平指了指,“六子掉下去了。”
陈未寒先替他止了血。上面的人放下绳子,把孙平拉了出去。第二个人也很快找到了。周大树运气好。只是晕了。最后只剩六子。陈未寒继续往下。塌坡已经到了山沟底。这里原本应该全是黄土和岩石,可走到最下面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泥里露出一角青石。很平。不像天然的。陈未寒用脚拨开一点土。下面是一截石阶。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人都在忙着拉周大树。没人注意这里。陈未寒没有多看。先找人。
又往前走了十几丈,他终于听见一点动静。
“陈……师兄……”声音从一道石缝后面传来。六子卡在里面。腿被压住了。脸白得像纸。
“别睡。”陈未寒蹲下。
“我没睡。”
“眼睛闭着还叫没睡?”
“疼。”
“疼就对了。”陈未寒看了看压住他的石头。很大。单凭炼气九层的灵力,未必搬不动。问题是他不能全力运气。陈未寒伸手试了一下。石头没动。胸口几处旧脉却已经开始发紧。他松开手。六子看着他。
“陈师兄。”
“嗯。”
“要不等长老吧。”
“等他来,你这条腿大概没了。”
六子脸更白了。陈未寒低头,把腰间的绳子解下来,绕过石头。另一头扣在旁边断木上:“等会儿我抬,你自己爬。”
“好。”
“慢了腿没了。”
“……”
“听懂没有?”
“听懂了。”
陈未寒重新把手放到石头下面。吸了一口气。灵气从丹田起来。第一处续脉。涩。第二处。堵。陈未寒没有硬冲。灵气往旁边一绕,从一条细小支脉过去。再转。再绕。最后全部压到双臂。这种运气法很慢。也很碎。正常修士不会这样用。因为没必要。陈未寒有必要。石头终于动了。一点。两寸。六子立刻往外爬。就在这时,地下又是一震。陈未寒脸色一变:“快!”六子拼命往外挣。上方又滚下一块碎石。陈未寒只能猛地催了一下灵力。那一瞬间,胸口像被刀划过。原本绕开的那条路不够了。灵气直接撞过一处旧脉。石头猛地抬起半尺。六子滚了出去:“走!”陈未寒一松手。巨石轰然落下。灰尘扑了他一脸。六子趴在地上喘气。陈未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右手在抖。他藏进袖子里:“还能爬吗?”
六子点头:“能。”
“那就滚上去。”
六子走后,陈未寒没有马上跟上。刚才第二次震动,把旁边一片泥又震了下来。那截青石阶露得更多了。石阶下面,有一个很窄的洞口。陈未寒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按规矩,他现在应该上去。等长老。封山。查验。然后这里有什么,都归宗门处置。他本来也准备这么做。直到洞里闪了一下。很淡。像有什么东西被泥水冲开,露了一角。陈未寒往上看。没人。他走了过去。洞不深。至少现在露出来的不深。三四步之后,前面便被塌石堵死了。那点微光就在石头下面。陈未寒蹲下。扒开泥。摸出来一块铜东西。巴掌大小。像一方印。又不像完整的印。它只有一角。断口非常整齐。表面全是黑绿色铜锈。陈未寒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用袖口蹭了两下。露出半个古篆。他不认识。更没有灵气。拿在手里,和一块破铜没什么区别。陈未寒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一道很细的纹。刚才那点光,就是从纹里透出来的。现在已经没了。外面有人喊:“陈师兄!”陈未寒抬头。“找到六子没有?”“找到了。”“长老来了!”陈未寒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想了想。塞进怀里。然后走了出去。
后山很快被封了。宗门来了两位长老。所有弟子全部退到外面。陈未寒也没有再靠近。周怀山问了他几句下面的情况。陈未寒都如实说了。石阶。旧洞。人工开凿痕迹。一个字没漏。只少说了一块破铜。晚上回药庐后,他把门关上。铜印放在桌上。灯火照着。没有任何反应。陈未寒盯了半天:“真是破铜?”铜印不理他。他拿针试了试。没有阵法。滴了一滴血。也没反应。陈未寒自己都觉得有点蠢:“果然话本看多了。”他把铜印拿起来。准备扔进抽屉。就在这时,灯火忽然歪了一下。不是风。屋里没有风。铜印背面那道细纹重新亮起。只有一瞬。陈未寒的动作停住。这一次,他看清了。纹路里面不是光。是字。很小。一闪就没了。只有四个。陈未寒只认出了两个。天阙。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清早。陈未寒没有去找宗主。也没有去听松峰找自己的师父。他揣着铜印,去了伏云宗最偏的一座旧楼。藏经楼后院。那里住着一个平时替人补书、扫灰、晒经卷的老头。陆归尘。陈未寒认识他很多年。整个伏云宗,大概只有这个老头会看那些连长老都懒得看的古字。陆归尘正在晒一本发霉的旧册。看见陈未寒进来,头也没抬:“今天不晒药?”
陈未寒把门关上:“有个字想问你。”
“放桌上。”
陈未寒把那块铜印拿了出来。陆归尘随意瞥了一眼。手里的书掉了。啪。落在地上。陈未寒第一次看见这个整天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的老头,脸色变成这样。陆归尘没有去捡书。他盯着铜印。过了很久。才抬头看向陈未寒。声音很低:“还有谁见过?”
陈未寒摇头:“没有。”
陆归尘又问了一遍:“一个都没有?”
“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陆归尘慢慢站起身。走过去。先关窗。再落门闩。最后把院门也锁了。陈未寒看着他:“这么值钱?”
陆归尘回头:“值钱?”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一点都不好看:“这东西要是让你师父知道……”
“伏云宗活不过这个月。”
陈未寒脸上的笑,慢慢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