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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教九流之屠夫》

(2026-07-16 14:10:40) 下一个

韩大有在西市卖肉,卖了三十一年。

他的肉案摆在街口,案面厚,四角低,中间被刀剁出一块浅坑。清早整扇猪肉挂出来,日头偏西,案上便只剩零散骨头、肥膘和几块卖相不好的边角。

韩大有认人,不靠脸,靠人站在案前时先看哪里。

日子宽裕的人先看肉色,手头紧的人先问价。家中有老人,常挑软烂的五花;家中有孩子,喜欢买带一点肥的腿肉。也有人进门便说不差钱,眼睛却一直盯着秤星。

肉还没有落刀,人已经先露了底。

谢老顺每隔三五日来一次。

他六十多岁,腰背不算驼,只是走路慢。每次到肉案前,总等旁边没有熟人才开口。

“还有骨头没有?”

韩大有把案下的竹筐拖出来:“猪筒骨,脊骨,排骨边。你要哪种?”

“便宜的。”

韩大有挑两根带肉的脊骨放到秤盘里。

谢老顺立刻道:“肉多了。”

“肉多还不好?”

“狗只啃骨头。”

韩大有看了他一眼:“你家那条黄狗,不是前年就死了吗?”

谢老顺脸上停了一瞬,随后笑道:“邻居家的。”

韩大有没再问,把秤杆抬起来。

一斤四两。

谢老顺从袖里摸钱,数得很慢。韩大有接过铜钱,又从案角挑了一小块猪皮,连着一点肥膘,用刀背拍进骨头中间。

“这个也是给狗的?”

“狗牙口不好,得沾点油。”

谢老顺把东西包好,拎着走了。

后来他仍说给狗。

有时是东邻的狗,有时是河边看船人的狗,有一次说城隍庙后面新来了一条黑狗。韩大有从不拆穿,只是每次挑骨头时,尽量留一点没有剔净的肉。

西市的人都知道谢老顺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谢茂在北街开纸铺,二儿子谢全替粮行管账,小儿子谢松十年前去了府城,在一家绸庄当掌柜。三个人都成了家,日子谈不上大富,至少比父亲宽裕。

过年时,三家人会回老屋吃饭。

腊月二十八,谢老顺难得没有问骨头。他在肉案前站了许久,指着一块五花肉:“这块怎么卖?”

韩大有报了价。

谢老顺又指旁边那块:“这个呢?”

“都是一个价。”

“那为什么那块看着多些?”

“肥。”

“肥好。孩子爱吃。”

他要了三斤五花,又买一只猪蹄。肉放上秤时,他盯着秤杆看了几遍,最后还是把钱付了。

韩大有问:“今年三个儿子都回来?”

“都说回来。”

“你吃得动这么多肉?”

谢老顺笑:“我不爱吃肉。”

除夕那日,韩大有送完一户人家的肉,从谢家门前经过。院里摆了两张桌,三个儿子带着妻儿,满满坐了一屋。

红烧肉端上桌时,几个孩子先伸筷子。

谢老顺坐在靠门的位置,不停给人夹菜。大儿媳说公爹别只顾别人,他便指着面前那碗汤:“我牙不好,喝汤就行。”

那碗汤里只有萝卜。

年后,三个儿子各自回去。

谢老顺又来买骨头。

韩大有照旧替他多留一点肉。这一次谢老顺没有说狗牙不好,只把骨头包好,临走时问:“猪骨熬几次,才算没味?”

“第一锅最浓,第二锅还有油,第三锅只剩一点白汤。”

“第四锅呢?”

“第四锅便是水了。”

谢老顺点点头,像记住了。

那年入秋以后,他来得越来越少。

韩大有以为他腿脚不好,托卖豆腐的人带过两回骨头。豆腐贩子回来却说,老屋锁着门,谢老顺去了大儿子家。

隔了半月,大儿子来肉案买两斤前腿肉。

韩大有问:“你爹身子怎么样?”

谢茂愣了一下:“还行。”

“还行怎么不见他?”

“老人年纪大了,懒得走。”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隔三岔五送东西过去。”

韩大有点头,没有再问。

二儿子谢全也来过一次。他替粮行置办酒席,买了二十斤肉,算钱时将每一块铜板都拨得很清楚。

韩大有问起谢老顺。

谢全说:“他在大哥那边住不惯,自己又回去了。人老了,脾气犟,谁劝也不听。”

“吃饭呢?”

“我们轮着送。”

他说这话时,正用指甲掐掉一块肉上多余的肥膘,怕粮行掌柜嫌斤两不实。

小儿子谢松年底从府城回来,没有先去老屋,先到西市买了四斤酱牛肉和两只烧鸡。他穿绸面棉袍,手上戴一枚碧玉扳指,身后还跟着一个伙计。

韩大有认得他。

“给你爹带的?”

谢松笑:“他不吃这些。老人家清淡惯了。”

买完东西,他让伙计送去岳父家。

正月初六,谢老顺死在老屋。

发现他的是东邻。早上借火,敲门无人应,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灶边,身上披着旧棉袄,手里还握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

锅里有半锅水。

水中浮着两根煮得发白的骨头。

消息传开以后,三个儿子当天都赶了回来。

谢茂先到,进门便问父亲留下多少现钱。谢全随后翻箱找账,怕老人外面欠过债。谢松最后回来,进院时眼睛通红,说府城路远,没能见最后一面。

哭灵的声音很快传遍北巷。

第二日一早,三兄弟一同来到韩大有的肉案前。

谢茂说:“办白事,要一整头猪。”

谢全问:“多重?”

韩大有道:“大的二百来斤,小的一百六七。”

谢松立刻道:“要大的。”

谢茂看了弟弟一眼:“人多未必吃得完。”

“吃不完也不能让亲戚笑话。”谢松说,“爹活了一辈子,最后一顿席面不能寒酸。”

谢全低头算了一会儿:“若按二百斤,连工钱、柴火、酒菜,至少三十多两。”

谢松道:“银子我出一半。”

谢茂道:“你一年回来几次?现在倒显得你最孝。”

谢松脸色一变:“我人在府城,可每年都捎钱。”

“钱捎给谁了?”

“给二哥。”

两个人一同看向谢全。

谢全把手里的算盘珠拨了一下:“那些钱爹不肯要,我替他存着。”

“存在哪儿?”

“粮行周转过一阵。”

谢茂冷笑:“父亲刚死,你倒先拿他的银子做起生意来了。”

三个人在肉案前吵了起来。

街上买菜的人放慢脚步,有人假装挑葱,耳朵却朝这边侧着。

韩大有等他们声音小些,才问:“猪还要不要?”

三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松道:“要。”

“多大的?”

“最大的。”

韩大有从后院牵出一头肥猪。

谢全绕着猪看了一圈,问能出多少肉。谢茂又问内脏算不算在斤两里。谢松只说猪要洗得干净,头尾都留全,出殡那日摆在灵前才体面。

韩大有收下定钱。

杀猪那日,三兄弟都来了。

猪被放倒以后,热血沿着木槽流进铜盆。谢松站得远,扭头不看。谢茂盯着韩大有下刀,怕他割坏好肉。谢全则蹲在秤旁,问血、头、蹄、下水是不是都该算进总重。

猪挂起来,开膛,去毛,分肉。

韩大有问:“哪块留着祭你们爹?”

谢茂道:“留一块五花。他活着时爱吃红烧肉。”

谢全道:“爹牙不好,应该留肘子,炖烂些。”

谢松说:“他最爱吃排骨。我小时候每回家里炖排骨,他都要多喝一碗汤。”

三个人各说各的。

韩大有手里的刀停在猪身上。

“到底留哪块?”

谢茂不耐烦道:“都留一点。”

韩大有沿着骨缝下刀,将五花、肘子、排骨分别放到三只木盘里。

刀走到脊骨时,他看见一处骨边的肉没有剔净,手指停了停。

那正是谢老顺每次来买的部位。

他把那段骨头另放到案角。

谢全立刻问:“那块怎么不算?”

“骨头。”

“骨头也是猪身上的。”

韩大有把骨头放上秤。

一斤三两。

谢全在账上记下。

白事办了三天。

谢家门前搭起白棚,流水席从中午开到晚上。来吊丧的人都说三个儿子有出息,整猪整羊地办,谢老顺这一辈子没有白养。

席间有人提起老人节省。

谢茂叹气:“我爹就是苦惯了,给他什么都舍不得吃。”

谢全说:“我早说接他到我家,他不肯,非说一个人自在。”

谢松喝了几杯酒,眼圈又红起来:“他要是多活两年,我便接他去府城享福。”

旁边的人纷纷劝他节哀。

灵前的三盘肉从早放到晚。

五花冷了,油凝成白色;肘子没人动;排骨汤上结了一层皮。谢老顺躺在棺木里,嘴里含着一枚铜钱,牙关已经再也不用避硬东西。

第三日晚,宾客散去。

厨子清点剩菜,半锅红烧肉、两盆骨头和几块没有切完的肥膘,全堆到后院。

谢茂说带回家吃。

大儿媳嫌是白事剩下的东西,不吉利。

谢全提议卖回肉铺,多少能折一点钱。

谢松道:“送给穷人吧,也算替爹积德。”

三人商量半天,最后让伙计把剩下的骨头送到韩大有那里,问他收不收。

韩大有翻了翻竹筐。

骨头大多被啃过,肉却剩下不少。宴席上的人只挑肥瘦合口的地方,筋多的、贴骨的,都留在碗底。

筐底压着那段一斤三两的脊骨。

骨上的肉还在。

韩大有问伙计:“这块没上席?”

伙计道:“上了。摆在灵前,没人动。撤下来混进剩菜里了。”

“谢家怎么说?”

“说卖不掉便给狗。”

韩大有看了看那根骨头,没有出声。

谢老顺家附近,已经很多年没有狗了。

最后结账那日,三个儿子又来到肉案。

谢全带着账本,把猪肉、酒席、棺材、纸钱、吹鼓手一项项列清。谢松付得最多,谢茂出屋出力,谢全负责经手。三人为了谁多出了一两、谁少算了八钱,又争了一回。

韩大有将卖剩骨头所得的三百二十文放到桌上。

谢全数了两遍,问:“怎么只有这些?”

“骨上有肉,按剩骨收;啃过的没人要。”

谢茂道:“那么多席面,最后才剩这点?”

韩大有说:“肉吃掉了,骨头才看得见。”

谢松正在系钱袋,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三兄弟将钱分好,各自回家。

过了几日,谢老顺的老屋便挂出出售的木牌。谢茂说屋子空着会坏,谢全说卖了好分,谢松说留着也没人回来住。

买屋的是一对从乡下进城的小夫妻。

搬家那天,女人带着个五岁孩子到肉案前,问最便宜的肉是什么。

韩大有指了指骨头:“筒骨熬汤,脊骨上还有肉。”

女人看了价,犹豫许久,只要了一斤。

韩大有从竹筐最下面取出那段脊骨。

骨头已经重新洗过,表面干净,骨边仍留着一小条肉。他拿刀背轻轻敲开一道缝,又添上一块不成形的肥膘。

女人忙道:“多了,我只付一斤的钱。”

“骨头轻。”

韩大有把东西包好,递给她。

孩子抱着纸包,走出几步,忽然问母亲:“咱家又没有狗,买骨头做什么?”

女人说:“熬汤。”

孩子点点头,抱得更紧了一些。

韩大有低头洗案。

清水从木案上流过,血色很快退净。刀缝里还藏着一点暗红,他用刷子刷了两遍,没有再刷。

傍晚收摊时,案上肉已经卖尽。

竹筐里只剩几根剔得干净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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