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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教九流之大家闺秀

(2026-07-16 08:05:23) 下一个

沈清和出嫁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六。

七月里,嫁衣已经裁好,妆奁漆到第二遍。绣娘每日辰时进府,替她收腰、量袖,再教二姑娘绣压箱的帕子。来往女眷喝过茶,总要夸一句沈家长女端庄知礼,自小便不叫父母操心。

清和听了十几年,知道这句话后面该接什么。她会垂下眼,说都是母亲教得好。母亲便笑,旁人也笑,屋里一团和气。

七月二十六,韩家二郎从马上摔了下来。

那匹马在城外惊了蹄,他一只脚扣在镫里,被拖出半里。人救回来时,腰以下已经没有知觉。大夫守了两夜,最后只说往后起身艰难。

消息送进沈府时,绣娘正在替清和试嫁衣。

母亲叫人解下她腰间的系带,把绣娘和两个妹妹都遣出去。父亲从书房取来婚书,放在正厅桌上。不到半个时辰,韩夫人的马车便停在门外。

韩夫人只带了一个老嬷嬷。她坐下以后没有碰茶,直接把韩家的婚书取了出来。

“这门亲事,退了吧。”

沈父没有接。

韩夫人说,二郎醒后第一句话便是退婚。定亲时,他还能骑马应试,如今翻身、着衣都要人服侍,不能拿沈姑娘一生替韩家担这场祸。

沈母换了一盏热茶。

“年轻人刚遭难,说的都是灰心话。”

“不是灰心。”韩夫人道,“大夫已经说清了。清和尚未进门,不欠韩家。”

屋内静了一阵。

韩家若不肯退,沈家自然可以怪韩家无义。偏偏退婚的文书已经送到了手边,接不接,便成了沈家的选择。

屏风后传来茶盏碰到托盘的轻响。

二姑娘已经说定了城东谢家的婚事,只等下月换帖。谢家三次请媒人进府,每次都要提起沈家长女,说长姐如何,便知一家女儿如何。

沈母朝屏风后唤了一声:“清和。”

她从后面出来,身上还穿着试嫁衣时的素色中衣,外面临时罩了一件月白褙子。袖口未系好,露出一根被针扎破的手指。

韩夫人起身,将婚书送到她面前。

“二郎叫我亲手还你。退亲缘由由韩家担,外头若有人问,只说是他命薄,绝不损你名声。”

清和接住婚书。

纸上写着她的生辰、籍贯、父母名姓。她的名字落在两家印信之间,笔画工整,墨色已经旧了。

韩夫人又说:“现在退,还来得及。”

沈母坐在上首,声音不高。

“清和自小懂事,不是只顾自己的人。”

沈父叹了一声:“韩家有情,沈家也不能无义。”

屏风后的二姑娘没有出声,托盘却一直端在手里。谢家的媒人尚未走,正在侧厅等沈家的回话。院中几个仆妇压低声音,已经猜到韩夫人为何而来。

清和问:“二公子还说了什么?”

韩夫人停了一会儿。

“他说,你若肯退,他记你一生的好。”

清和将婚书重新折好。

“婚期不变。”

韩夫人的手没有立刻伸出来。

“你想清楚。”

清和把婚书放回她掌中。

“已经定下的事,不必再改。”

沈母缓缓吐出一口气。沈父起身向韩夫人行礼,说沈家女儿既入过婚书,便不会因伤病易心。

屏风后,二姑娘哭了一声,很快又忍住。

韩夫人仍站着。

“清和,你若只是顾着两家脸面,现在还来得及。”

清和低头系好袖口。

“夫人带回去吧。”

韩夫人离开不到一刻钟,谢家的媒人便从侧厅出来。她握住沈母的手,连声说沈家这样的门风,二姑娘的换帖不必再等到下月。

当晚,二姑娘跪在清和房里哭了很久。

“姐姐,我不是要你为了我……”

清和把她扶起来。

“与你无关。”

二姑娘信了,或者只能信。

第二日,谢家的换帖送进沈府。第三日,韩家送来八匹绸缎和一匣首饰,说是给未来儿媳压惊。第五日,城中女眷已经都知道沈家长女不肯退婚。

最初还有人说她命苦。再传两日,便成了守义。到了月底,连茶楼说书的人都添了一段,说沈姑娘接过退婚书,当堂只说四个字:婚期不变。

有人说她说话时没有落泪。有人说她亲手烧了退婚书。还有人说韩二郎听闻此事,伏在床上哭了一夜。

这些事没有一件发生过,却没有人再来问她。

绣娘重新进府时,先向清和行了一礼。

“满城都说姑娘有古时贤女的风骨。”

清和抬起手,让她量袖宽。

嫁衣仍是原来的尺寸,只在右袖多放了半寸。韩家来话,二郎拜堂时需要人扶,衣袖太窄,手臂使不上力。

木匠随后进了沈府,量门槛、床榻和陪嫁箱笼之间的空处。他还带来一张轮椅图样,说韩夫人怕新少奶奶用不惯,先照清和闺房的尺寸做一辆。

沈母吩咐门房把槛木卸下来。

“姑娘出阁前,别叫这些东西碍手。”

清和坐在窗下绣并蒂莲。木匠的刨子落下去,一层层木屑卷在地上。她原先跨了十七年的那道门槛,很快矮了两寸。

八月中旬,知府夫人设宴,请沈母带女儿赴席。席间有人问清和,韩二郎伤后脾气可有变化,往后照料病人是否辛苦。

清和说:“尚未过门,不知。”

知府夫人笑道:“这样的话才稳。未过门不妄议夫家,沈夫人教得好。”

另一位夫人随即叫自己女儿上前敬茶。

“多学学沈姑娘。女子一生,最难得是一个守字。”

那姑娘不过十三岁,捧着茶盏站在清和面前,小声问:“若是你不愿意呢?”

席上忽然静了一瞬。

她母亲立即斥道:“小孩子胡说什么。”

清和接过茶,没有回答。

当晚回府,沈母提起席间的事,只说知府夫人极看重她,日后二姑娘嫁进谢家,也少不了这层照应。

“你今日若答得轻了,旁人便会说你先前只是做样子。”

清和替母亲卸下发簪。

“我没有答。”

“没有答才好。”

九月初六,花轿从沈府正门抬出。

沿街挤满了人。有人朝轿帘里撒花,有人指给孩子说,这便是沈家那位不肯退婚的姑娘。两个妇人跟着花轿走了半条街,一路夸她重情守信,说韩家有福,娶到这样的媳妇。

没有人叫她清和。

韩二郎不能出门迎亲,由长兄代行迎礼。进韩府时,轮椅停在喜堂中央,红绸一端系在二郎腕上,另一端交到清和手里。

赞礼人高声念道:

“沈门长女,守信全义。”

满堂宾客齐声称好。

拜天地时,韩二郎的身体无法前倾。两个家仆刚要上前,韩夫人轻轻摇头。清和便绕到轮椅侧面,一只手托住他的肘,另一只手扶住肩背。

二郎很轻,真正压下来时却比她想得沉。

第一拜,她还能站稳。

第二拜起身时,他的身体忽然向右偏去。清和换了半步,手腕被轮椅扶手硌得生疼。

堂下有人叹道:“果然是沈家的女儿。”

谢家的人坐在宾席,沈二姑娘的未来婆母也在其中。她向沈母举杯,说有这样的长姐在前,沈家的女儿自然错不了。

清和原本想换一只手。

那句话落下以后,她的手仍托在原处。

第三拜结束,喜娘过来接人。韩二郎却没有松开她的衣袖。

他低声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人听见。

清和还未开口,堂外忽然响起一阵喝彩。有人将她不退婚的事又讲了一遍,宾客纷纷朝沈父敬酒,夸他教女有方。

韩二郎握着她的袖口,等她回答。

清和将他滑落的手放回轮椅扶手。

“先入洞房吧。”

喜娘掀起红绸,引他们往后院去。经过门槛时,轮椅没有受阻。韩家已经提前将所有高槛削平,连新房外那一道也不例外。

夜里,韩二郎睡下以后,清和独自回到外间。

桌上摆着白日送来的贺礼。最上面是一块金漆匾额,知府夫人亲题了四个字:

守义传家。

韩夫人说,明日便挂到正厅。

清和伸手碰了碰匾额边缘。金漆尚新,指腹沾上一点细末。

门外有丫鬟轻声问:“少奶奶,二爷要翻身了。”

清和收回手。

她洗净指上的金粉,回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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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路先生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春暖花开Lily' 的评论 :
谢谢。三教九流系列写了很多
当初是为了建立一批IP角色

春暖花开Lily 回复 悄悄话 文笔很棒,故事读的人欲罢不能,期待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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