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和出嫁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六。
七月里,嫁衣已经裁好,妆奁漆到第二遍。绣娘每日辰时进府,替她收腰、量袖,再教二姑娘绣压箱的帕子。来往女眷喝过茶,总要夸一句沈家长女端庄知礼,自小便不叫父母操心。
清和听了十几年,知道这句话后面该接什么。她会垂下眼,说都是母亲教得好。母亲便笑,旁人也笑,屋里一团和气。
七月二十六,韩家二郎从马上摔了下来。
那匹马在城外惊了蹄,他一只脚扣在镫里,被拖出半里。人救回来时,腰以下已经没有知觉。大夫守了两夜,最后只说往后起身艰难。
消息送进沈府时,绣娘正在替清和试嫁衣。
母亲叫人解下她腰间的系带,把绣娘和两个妹妹都遣出去。父亲从书房取来婚书,放在正厅桌上。不到半个时辰,韩夫人的马车便停在门外。
韩夫人只带了一个老嬷嬷。她坐下以后没有碰茶,直接把韩家的婚书取了出来。
“这门亲事,退了吧。”
沈父没有接。
韩夫人说,二郎醒后第一句话便是退婚。定亲时,他还能骑马应试,如今翻身、着衣都要人服侍,不能拿沈姑娘一生替韩家担这场祸。
沈母换了一盏热茶。
“年轻人刚遭难,说的都是灰心话。”
“不是灰心。”韩夫人道,“大夫已经说清了。清和尚未进门,不欠韩家。”
屋内静了一阵。
韩家若不肯退,沈家自然可以怪韩家无义。偏偏退婚的文书已经送到了手边,接不接,便成了沈家的选择。
屏风后传来茶盏碰到托盘的轻响。
二姑娘已经说定了城东谢家的婚事,只等下月换帖。谢家三次请媒人进府,每次都要提起沈家长女,说长姐如何,便知一家女儿如何。
沈母朝屏风后唤了一声:“清和。”
她从后面出来,身上还穿着试嫁衣时的素色中衣,外面临时罩了一件月白褙子。袖口未系好,露出一根被针扎破的手指。
韩夫人起身,将婚书送到她面前。
“二郎叫我亲手还你。退亲缘由由韩家担,外头若有人问,只说是他命薄,绝不损你名声。”
清和接住婚书。
纸上写着她的生辰、籍贯、父母名姓。她的名字落在两家印信之间,笔画工整,墨色已经旧了。
韩夫人又说:“现在退,还来得及。”
沈母坐在上首,声音不高。
“清和自小懂事,不是只顾自己的人。”
沈父叹了一声:“韩家有情,沈家也不能无义。”
屏风后的二姑娘没有出声,托盘却一直端在手里。谢家的媒人尚未走,正在侧厅等沈家的回话。院中几个仆妇压低声音,已经猜到韩夫人为何而来。
清和问:“二公子还说了什么?”
韩夫人停了一会儿。
“他说,你若肯退,他记你一生的好。”
清和将婚书重新折好。
“婚期不变。”
韩夫人的手没有立刻伸出来。
“你想清楚。”
清和把婚书放回她掌中。
“已经定下的事,不必再改。”
沈母缓缓吐出一口气。沈父起身向韩夫人行礼,说沈家女儿既入过婚书,便不会因伤病易心。
屏风后,二姑娘哭了一声,很快又忍住。
韩夫人仍站着。
“清和,你若只是顾着两家脸面,现在还来得及。”
清和低头系好袖口。
“夫人带回去吧。”
韩夫人离开不到一刻钟,谢家的媒人便从侧厅出来。她握住沈母的手,连声说沈家这样的门风,二姑娘的换帖不必再等到下月。
当晚,二姑娘跪在清和房里哭了很久。
“姐姐,我不是要你为了我……”
清和把她扶起来。
“与你无关。”
二姑娘信了,或者只能信。
第二日,谢家的换帖送进沈府。第三日,韩家送来八匹绸缎和一匣首饰,说是给未来儿媳压惊。第五日,城中女眷已经都知道沈家长女不肯退婚。
最初还有人说她命苦。再传两日,便成了守义。到了月底,连茶楼说书的人都添了一段,说沈姑娘接过退婚书,当堂只说四个字:婚期不变。
有人说她说话时没有落泪。有人说她亲手烧了退婚书。还有人说韩二郎听闻此事,伏在床上哭了一夜。
这些事没有一件发生过,却没有人再来问她。
绣娘重新进府时,先向清和行了一礼。
“满城都说姑娘有古时贤女的风骨。”
清和抬起手,让她量袖宽。
嫁衣仍是原来的尺寸,只在右袖多放了半寸。韩家来话,二郎拜堂时需要人扶,衣袖太窄,手臂使不上力。
木匠随后进了沈府,量门槛、床榻和陪嫁箱笼之间的空处。他还带来一张轮椅图样,说韩夫人怕新少奶奶用不惯,先照清和闺房的尺寸做一辆。
沈母吩咐门房把槛木卸下来。
“姑娘出阁前,别叫这些东西碍手。”
清和坐在窗下绣并蒂莲。木匠的刨子落下去,一层层木屑卷在地上。她原先跨了十七年的那道门槛,很快矮了两寸。
八月中旬,知府夫人设宴,请沈母带女儿赴席。席间有人问清和,韩二郎伤后脾气可有变化,往后照料病人是否辛苦。
清和说:“尚未过门,不知。”
知府夫人笑道:“这样的话才稳。未过门不妄议夫家,沈夫人教得好。”
另一位夫人随即叫自己女儿上前敬茶。
“多学学沈姑娘。女子一生,最难得是一个守字。”
那姑娘不过十三岁,捧着茶盏站在清和面前,小声问:“若是你不愿意呢?”
席上忽然静了一瞬。
她母亲立即斥道:“小孩子胡说什么。”
清和接过茶,没有回答。
当晚回府,沈母提起席间的事,只说知府夫人极看重她,日后二姑娘嫁进谢家,也少不了这层照应。
“你今日若答得轻了,旁人便会说你先前只是做样子。”
清和替母亲卸下发簪。
“我没有答。”
“没有答才好。”
九月初六,花轿从沈府正门抬出。
沿街挤满了人。有人朝轿帘里撒花,有人指给孩子说,这便是沈家那位不肯退婚的姑娘。两个妇人跟着花轿走了半条街,一路夸她重情守信,说韩家有福,娶到这样的媳妇。
没有人叫她清和。
韩二郎不能出门迎亲,由长兄代行迎礼。进韩府时,轮椅停在喜堂中央,红绸一端系在二郎腕上,另一端交到清和手里。
赞礼人高声念道:
“沈门长女,守信全义。”
满堂宾客齐声称好。
拜天地时,韩二郎的身体无法前倾。两个家仆刚要上前,韩夫人轻轻摇头。清和便绕到轮椅侧面,一只手托住他的肘,另一只手扶住肩背。
二郎很轻,真正压下来时却比她想得沉。
第一拜,她还能站稳。
第二拜起身时,他的身体忽然向右偏去。清和换了半步,手腕被轮椅扶手硌得生疼。
堂下有人叹道:“果然是沈家的女儿。”
谢家的人坐在宾席,沈二姑娘的未来婆母也在其中。她向沈母举杯,说有这样的长姐在前,沈家的女儿自然错不了。
清和原本想换一只手。
那句话落下以后,她的手仍托在原处。
第三拜结束,喜娘过来接人。韩二郎却没有松开她的衣袖。
他低声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人听见。
清和还未开口,堂外忽然响起一阵喝彩。有人将她不退婚的事又讲了一遍,宾客纷纷朝沈父敬酒,夸他教女有方。
韩二郎握着她的袖口,等她回答。
清和将他滑落的手放回轮椅扶手。
“先入洞房吧。”
喜娘掀起红绸,引他们往后院去。经过门槛时,轮椅没有受阻。韩家已经提前将所有高槛削平,连新房外那一道也不例外。
夜里,韩二郎睡下以后,清和独自回到外间。
桌上摆着白日送来的贺礼。最上面是一块金漆匾额,知府夫人亲题了四个字:
守义传家。
韩夫人说,明日便挂到正厅。
清和伸手碰了碰匾额边缘。金漆尚新,指腹沾上一点细末。
门外有丫鬟轻声问:“少奶奶,二爷要翻身了。”
清和收回手。
她洗净指上的金粉,回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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