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言
在《二十一世纪人类的困境与出路》一书中,作者试图提出一种新的方式,重新理解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后来,随着这些问题不断展开,这套思考逐渐形成了世界结构理论(World Structure Theory,WST),并进一步发展出关于显现、理解、经验、现实与主体生成的一套基本框架。
这套理论并不是针对某一个具体学科提出的。它首先追问的是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人究竟怎样进入世界,又怎样在与世界不断发生关系的过程中形成经验、知识、思想和现实?如果从这个角度重新回顾人类文明,就会发现,历史、哲学、宗教、艺术、科学和技术虽然长期被划分为不同领域,却承担着不同而又彼此关联的功能。
历史追溯现实如何形成,寻找那些持续塑造现实的张力、事件、人物、制度与思想;哲学不断反思已经形成的经验、概念和现实结构,并提出新的根本问题;宗教回应个体与共同体面对生命、死亡、苦难、有限性与终极意义时产生的根本张力;艺术通过不同形式的表达,为主体进入世界、发生理解并形成新的生命经验创造条件;科学把世界中能够对象化、重复和共同检验的部分,转化为可以验证、修正和传承的共同知识;技术则把主体已经形成的经验、知识、观念、目的与选择,转化为改变现实的能力。
因此,这六个领域并不是六套彼此替代的知识体系,而是人类进入世界、形成经验、建立知识、回应张力、表达思想和改变现实的不同方式。本文讨论其中的技术,也是这一系列导读的最后一篇。
长期以来,人们通常把技术理解为工具、机器或者科学知识的应用。从石器、火和农业,到文字、书籍和印刷术;从蒸汽机、电力和汽车,到计算机、互联网以及今天的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很容易被理解为一部不断创造新工具的历史。但是,如果重新回顾几千年来人类文明的发展,就会发现,工具本身也许只是技术最容易被看见的外在形式。技术真正持续改变的,是人改变现实的能力。
石器扩展了身体能够完成的事情;火改变了人利用自然的能力;文字突破了记忆和口耳传播的限制;印刷术扩大了思想和知识复制的能力;蒸汽机和电力把自然力量转化为可以持续调用的生产能力;汽车和飞机重新改变了人的空间能力;互联网改变了连接、传播和组织共同现实的能力;人工智能则开始大规模扩展信息处理、知识组织和结构性生成的能力。
于是,一个比“技术是什么”更加基础的问题出现了:人为什么能够借助技术不断扩大改变现实的能力?这种能力从哪里来?经验、知识、观念、目的、选择与技术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技术为什么不仅能够帮助人完成原来已经能够完成的事情,还能够创造以前根本不存在的行动可能?当人工智能开始进入语言、知识、推理、创造和决策以后,技术与主体之间的边界又在哪里?这正是本文希望重新讨论的问题。
第一部分 技术为什么能够不断扩大人改变现实的能力?

如果我们问“为什么需要技术”,有人会回答,因为技术能够提高效率;有人会说,因为技术能够改善生活;也有人认为,技术是生产力和经济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这些回答都有各自的理由和依据。但是,从WST来看,它们描述的主要还是技术产生的结果,而不是技术在现实形成过程中所处的位置。
技术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它不断改变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主体能够做什么。没有文字以前,人可以说话,却无法让自己的语言跨越几百年继续存在;没有望远镜以前,人可以看,却不能直接观察遥远天体的细节;没有飞机以前,人可以移动,却无法在十几个小时内跨越大洋;没有互联网以前,人可以交流,却无法让数十亿主体近乎实时地进入同一个信息网络。
技术并没有简单替换这些原有能力,而是改变了这些能力能够达到的边界。因此,从WST来看,技术最基本的定义可以首先表述为:技术是改变现实的能力。工具、机器、方法、程序、制度化操作和技术系统,则是这种能力得以保存、复制、调用和扩展的不同载体。
一、技术首先改变的是“什么成为可能”
一项真正重要的技术出现以后,最大的变化往往并不是原来的事情做得更快了,而是以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开始成为可能。
文字使不在场的人能够接触已经离世者的思想;望远镜使人的视觉进入肉眼无法进入的世界;蒸汽机使人能够稳定调用远远超过肌肉的力量;飞机使跨洲移动进入普通人的生活;互联网使全球主体可以近乎同时进入同一个信息空间。
人工智能则使过去需要大量认知劳动才能完成的信息处理、结构发现和内容生成,可以由机器快速参与。因此,技术不断改变的实际上是现实的可能性空间。每一次重要技术出现,都可能使主体获得新的行动范围,也使共同体能够形成以前无法形成的现实。
二、技术为什么能够积累?

人的身体能力具有明显限制。一个人的力量、记忆、速度和寿命都是有限的。但是,人类发现了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可以让能力部分脱离单个主体而存在。
工具可以保存操作结构,文字可以保存表达,机器可以保存某种可重复执行的功能,程序可以保存操作规则,技术系统可以把大量不同主体、知识、材料和设备组织成持续运行的能力结构。因此,一项技术一旦稳定下来,某种能力就不再完全依赖最初创造它的主体。
创造蒸汽机的人会离开世界,蒸汽机所形成的能力却可以继续存在;程序员也不需要在每一次软件运行时,重新完成程序中的全部操作。技术由此获得了一种文明意义上的可积累性。人类不仅积累知识,也积累能力。
三、技术与科学是什么关系?
现代社会很容易把技术理解为科学的应用。这种理解解释了近代以来大量技术的发展,却不能完整解释技术本身,因为技术远远早于现代科学。石器、火、农业、陶器、冶金、建筑、航海、文字以及大量传统工艺,都是在人类拥有现代科学以前形成的。
这些技术来自主体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经验、尝试、失败、模仿、技能和代际传承。现代科学出现以后,一种新的情况发生了:能够被共同验证和传承的知识大量进入技术形成过程,使技术不再主要依赖漫长的经验试错,而可以依据已经发现的稳定关系,主动设计新的改变现实的能力。
于是,科学与技术之间形成了一种紧密的循环:科学不断形成新的共同知识,技术把其中一部分知识转化为新的现实能力;新的技术又提供新的观察、测量、实验和计算能力,使科学能够进入过去无法进入的世界。
显微镜改变了生命科学,望远镜改变了天文学,粒子加速器改变了物理学,计算机改变了几乎所有现代科学。因此,科学与技术不是简单的“理论在前、应用在后”,而是已经形成彼此推动的生成关系。
四、为什么今天尤其需要重新理解技术?
过去,技术主要扩大人的身体、感官、生产、移动和传播能力。今天,人工智能开始进入另一个领域:它开始参与信息处理、知识组织、语言表达、模式识别、推理以及结构性生成。
于是,技术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进入过去被认为与人的认知甚至创造密切相关的活动。这使一个新的问题变得无法回避:当许多原本只能由人完成的能力开始可以由技术实现以后,究竟什么仍然属于主体?这已经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它开始成为关于人的问题。
第二部分 技术思想的发展
——人类怎样不断扩大改变现实的能力?
如果重新回顾几千年来技术的发展,就会发现,技术史并不仅仅是一部工具不断进步的历史。它更像是一部人类不断突破自身限制、扩大现实可能性的历史。
一、技术首先帮助生命生存
在人类文明早期,技术首先面对的是最直接的生存问题。石器扩展身体的攻击、切割和加工能力;火改变取暖、照明、烹饪和防御;衣物与住所扩大人适应不同环境的能力;农业、驯化和灌溉则进一步改变人获得食物以及组织生存空间的方式。
这些技术大多并不是从系统理论中推导出来的,而是产生于漫长的实践。尝试、失败、模仿、改进和经验积累,使某些有效做法逐渐稳定下来。因此,人类最早的技术首先来自经验。主体不再只是适应环境,也开始主动改变环境。
二、技术开始使能力离开个体
文字的出现带来了一次极其重要的变化。在文字以前,人的记忆、语言和经验主要依赖活着的主体保存和传播。文字使表达第一次能够比较稳定地离开表达者继续存在。随后,书写材料、书籍、造纸和印刷不断降低保存与复制表达的成本。
这不仅是一场传播革命。更重要的是,人类第一次大规模地把个体能力转化为可以被共同体持续调用的能力。知识可以跨越生命,思想可以跨越时代,共同现实因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连续性。
三、技术开始调用自然力量
工业革命带来了另一种根本变化。此前大量技术主要扩展人的身体能力;蒸汽机、电力以及后来各种动力系统,则使人开始大规模调用外部能量。
人的力量不再主要受到肌肉的限制,机器可以持续工作,铁路和轮船重新组织空间;工厂重新组织生产,电力重新组织城市,现代通信重新组织时间。技术因此开始从单个工具扩展为技术系统。一项技术不再只是一个人手中的器具,而可能成为整个共同现实运行的基础设施。
四、技术开始组织信息与连接
计算机与互联网进一步改变了技术的对象。技术开始不仅处理物质和能量,也大规模处理信息。计算机扩大计算和信息处理能力;数字化使文字、图像、声音和数据能够以统一结构保存和复制;互联网则把不同主体、组织和共同体连接起来。
这一变化使技术第一次大规模参与共同现实的信息结构。经济、教育、媒体、政治、文化、社会关系乃至日常生活,都逐渐进入数字网络。技术不再只是现实世界中的工具,它开始成为现实世界本身的重要结构。
五、人工智能开始扩展结构性生成能力
人工智能又把这一过程向前推进了一步。传统计算机主要按照预先规定的程序处理信息,而现代人工智能开始表现出更强的模式识别、语言生成、知识组织、推理辅助以及内容生成能力。
因此,人工智能扩大的已经不只是计算能力,它正在扩展一种更加复杂的能力:结构性生成。机器可以依据已有数据、模型和结构关系生成新的文本、图像、程序、方案和可能性。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技术突破,但它同时也使另一个区别变得更加清楚。
主体的生成并不只是结构重新组合。主体进入世界以后,新的显现进入主体已有的经验结构,可能产生体验,形成尚未被安顿的张力,并进一步引发想象、感性判断、意义和新的观念。这些环节共同参与理解的发生,并最终形成新的主体经验。
因此,人工智能的结构性生成,与主体基于生命处境、世界关系和内在张力发生的生成,不能简单视为同一种过程。人工智能的能力越强,这个区别反而越值得被认真理解。
第三部分 传统技术观还留下了哪些问题?
几千年来,人类主要关心的是:怎样制造更好的工具?怎样获得更多能量?怎样更快移动?怎样更有效传播?怎样提高生产效率?
这些问题推动了文明发展。但是,当技术开始深度进入共同现实,并进一步进入人的认知活动以后,一些更加基础的问题开始出现。
一、技术究竟是工具,还是能力?
如果把技术定义为工具,就会出现一个明显困难:语言是不是技术?数学是不是技术?程序是不是技术?组织流程是不是技术?算法是不是技术?
它们并不都具有传统意义上的工具形态,却显然能够改变主体可以完成的事情。因此,工具不是技术最基础的定义,工具只是能力的载体。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一种原来不存在的改变现实的能力,是怎样形成并稳定下来的?
二、技术改变的是主体,还是世界?
答案可能是:两者同时改变。主体借助汽车获得新的移动能力,城市便按照汽车重新组织;城市按照汽车重新组织以后,又反过来改变主体怎样生活。智能手机扩大人的信息和连接能力,随后社会关系、商业、媒体和日常生活围绕智能手机重新形成;新的共同现实,又进一步塑造主体的注意、习惯和经验。
因此,技术不是主体单向作用于世界的工具。它进入现实形成以后,会形成新的现实结构,而新的现实结构又重新进入主体。这使技术形成一个持续循环:主体创造技术 → 技术扩大能力 → 能力改变现实 → 新现实重新进入主体 → 新的经验、问题与张力出现 → 新的技术可能形成。技术因此本身就是现实形成过程的一部分。
三、能力越大,现实就一定越好吗?
显然不是。技术本身扩大的是“能够做什么”,却不能单独回答“应该做什么”。核技术既可以产生能源,也可以制造毁灭性武器;互联网可以扩大知识传播,也可以扩大虚假信息;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教育、科学和创造,也可以扩大操纵、欺骗和控制的能力。
因此,能力的扩大并不自动产生方向。技术可以回答:我们能够怎样改变现实?但是,它不能独立回答:我们应该形成怎样的现实?
这个问题必须重新回到主体的经验、世界观、伦理、责任、共同选择以及共同现实之中。这也正是技术为什么不可能取代哲学、伦理、历史、宗教和艺术的原因。
四、人工智能真正挑战的是什么?
人工智能真正带来的挑战,也许不是“机器会不会变成人”。更加重要的问题是:当许多过去必须由人完成的功能可以由机器完成以后,我们原来用来定义人的那些标准是否仍然成立?记忆不是,计算不是,大量知识不是,语言生成也不再是;甚至部分推理、规划和创造性工作,也开始可以由人工智能参与完成。
于是,我们被迫继续向后追问:主体究竟是什么?理解为什么可能?主体经验为什么只能在具体主体与世界的关系中形成?自由、选择和责任为什么会出现?人工智能因此不仅是一项新的技术,它正在成为一面镜子,使人类重新看见自己。
第四部分 WST如何重新理解技术
——一种关于能力与现实形成的新框架
从WST来看,技术之所以需要重新理解,是因为它正好处在主体与现实之间一个非常关键的位置。主体进入世界,世界向主体显现。新的显现被主体带入已有的生命与经验结构以后,可能形成体验,引发尚未被安顿的张力,并进一步发生想象、感性判断、意义形成和观念生成。这些并不是发生在“理解”之前的一串独立步骤,而是共同构成和参与理解发生的过程;理解的结果,则是新的主体经验形成。
与此同时,主体还可以通过观察、对象化、理性判断、概念化、理论建构和共同验证,把世界中某些可以重复、检验和表达的关系转化为知识。但是,经验和知识本身还没有改变现实。现实真正开始发生变化,需要主体进一步作出选择,并进入行动。技术正是在这里获得它特殊的位置:它扩大主体能够采取什么行动,以及这些行动能够产生什么结果。
一、从三层世界模型重新定位技术
WST把世界区分为三个彼此关联的理论层面。
World-0:世界元。它不是另一个隐藏的实体世界,而是为了追问“显现为什么可能”而设定的理论位置。我们从已经发生的显现向前追问,使显现成为可能至少需要统一性、连续性、方向性、可理解性、生成性和未完成性等基本条件。
World-1:显现世界。这是主体真正能够进入的世界。自然、生命、他者、社会、历史、艺术作品以及技术创造出来的新环境,都可能不断成为新的显现。
World-2:现实世界。主体进入显现世界以后发生理解,形成新的主体经验,并进一步作出选择、展开行动和表达。不同主体的行动和表达彼此进入,经过共同体的筛选、组织、保存和稳定,逐渐形成制度、文化、知识、技术、国家以及其他共同现实。
技术主要形成于主体从经验、知识和选择进入行动的过程中,却又通过行动不断进入现实世界,形成新的现实结构。一旦新的技术现实形成,它又会重新进入显现世界,成为下一轮主体进入世界时面对的现实条件。所以,技术并不是现实形成链的终点。它在改变现实的同时,也会成为下一轮现实生成的条件。
二、技术为什么不能简单定义为“知识的应用”?
如果技术只是知识的应用,那么现代科学出现以前的大量技术便无法得到解释。事实上,技术可能来自许多不同来源:它可以来自长期实践形成的主体经验,可以来自技能,可以来自共同知识,可以来自一个新的观念,可以来自现实中尚未解决的问题,可以来自主体面对某种张力以后产生的创造,也可以来自明确的目的和选择。
因此,更准确地说,技术把主体已经能够调动的经验、知识、观念、目的、技能与选择,组织成改变现实的能力。科学知识只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种来源。技术因此并不从属于科学;科学与技术是两个不同而又高度相互作用的文明机制。
三、能力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原来的WST框架曾经试图把能力表示为一条简单的线性链:经验 → 知识 → 实践 → 能力。现在看来,这还不够准确,因为经验并不一定首先转化为知识。
一个熟练工匠可能无法完整说出自己为什么能够完成某个动作,却确实拥有这种能力;一个艺术家的技法可能包含大量无法完全概念化的主体经验;而现代工程则可能高度依赖科学知识、数学模型和系统设计。
因此,能力并不是知识或者经验的下一个阶段。更加准确地说,能力来自多个已经形成的因素在实践中的重新组织:主体经验 + 知识 + 观念 + 目的 + 技能 + 实践 → 可实现的行动能力。而技术所做的,是进一步使其中某些能力能够被稳定、被保存、被复制、被调用和被扩展。
这可能是理解技术最关键的一步。一个人偶然做到一件事情,还不能构成成熟技术;当一种做法能够稳定下来,可以再次完成,可以被别人学习,可以通过工具、方法、程序或系统保存下来时,它才逐渐成为技术。因此,技术不是一次性的行动能力,而是能够被稳定和扩展的改变现实的能力。
四、技术怎样进入现实形成过程?
如果把技术重新放回主体与现实的完整生成过程,它的位置就会更加清楚。
首先,是主体经验的形成。这里不再把“理解”作为经验生成链中的一个独立节点,因为理解本身就是过程,经验才是这个过程形成的结果。这个过程可以大致展开为:显现 → 带入 → 体验 → 张力 → 想象 → 感性判断 → 意义 → 观念……
这些环节并不意味着每一次理解都必须严格按照同样的线性顺序发生,其中一些环节可能交叠、往复,也可能在具体情况下被迅速跨越。它们共同参与理解的发生,而理解过程最终形成新的主体经验。
与此同时,世界中能够对象化和共同验证的部分,又可能进入知识形成过程:显现 → 注意/观察 → 问题 → 比较/测量/实验 → 对象化 → 理性判断 → 关系发现 → 概念化 → 模型/理论 → 表达 → 共同检验 → 修正 → 共同知识。
但是,现实形成还需要继续向后推进。主体已有的经验、知识、观念、目的以及主体结构共同参与选择;选择进入行动,而技术改变的,正是行动能够实现的范围与强度。
因此,可以把技术放在这样一个更大的关系中理解:主体经验/知识/观念/目的 → 选择 → 技术所提供的现实能力 → 行动 → 表达 → 现实改变 → 新的共同现实 → 新的显现。
这样一来,技术的位置就更加清楚了:科学主要回答我们可以可靠地知道什么,技术主要扩展我们实际上能够做什么,而主体必须决定——我们究竟选择做什么。
五、技术为什么会反过来塑造主体?
技术一旦进入现实,就不再只是被主体使用的东西,它开始成为主体生活的环境。文字改变人的记忆方式,钟表改变人的时间经验,地图改变人的空间经验,摄影改变人的观看方式,汽车改变人的距离经验,互联网改变人的连接方式,智能手机改变人的注意、交流和日常生活。
人工智能也必然会进一步改变主体获得知识、表达思想、进行工作乃至形成经验的环境。因此,一个更加完整的循环开始出现:主体形成技术,技术参与现实形成,新的现实又重新进入主体,并参与新的主体形成。这也是为什么技术从来不是价值中性的简单工具。一种技术一旦大规模进入共同现实,它就会改变新的主体能够进入怎样的世界。
六、人工智能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从WST视角来看,人工智能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它“像不像人”,而是它使我们第一次能够把过去混在一起的不同能力重新分开。人工智能可以拥有极强的信息处理能力,可以组织大量知识,进行复杂计算,发现结构,生成新的结构组合,并帮助主体扩大行动能力。因此,它具有很强的结构性生成能力。
但是,主体的生成还有另一种来源。主体生活在世界之中,新的显现不断进入主体,并与已经形成的主体结构发生关系。当新的显现与已有经验、期待、价值或现实结构之间出现差异时,尚未被安顿的张力可能形成;体验、张力、想象、感性判断、意义和观念进一步参与理解的发生,并最终形成新的主体经验。
这种生成来自主体与世界之间真实而持续的生命关系。因此,可以暂时把两者区分为:人工智能:结构性生成;主体:张力性生成。这个区别并不是为了贬低人工智能。恰恰相反,只有把两者真正区分开,我们才能更加准确地理解人工智能已经获得了什么能力,以及主体仍然意味着什么。人工智能的能力越强,这个问题越重要。
第五部分 重新理解技术以后,我们重新看见了什么?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回答文章最开始的问题:技术究竟是什么?从WST视角来看,可以首先给出一个非常简洁的定义:技术是改变现实的能力。
如果进一步展开,则可以说:技术是主体把经验、知识、观念、目的、技能与选择组织为可以被稳定、保存、复制、调用和扩展的现实能力,并借助这种能力持续参与现实形成的文明机制。这一定义使技术不再只是工具,也不再只是科学的应用。它把技术重新放回主体与现实之间。
主体通过理解过程形成经验,人类通过科学形成共同知识;哲学不断反思经验、知识与现实结构,并提出新的问题;宗教回应主体与共同体面对的生命根本张力;艺术通过表达,为新的体验、意义与理解创造条件;历史追溯这些经验、思想、行动、制度与共同现实究竟如何形成;而技术,则不断改变主体和共同体究竟能够做什么。六个领域由此不再只是六门彼此独立的学科,而开始进入同一个现实生成过程。
结语 技术越强大,主体的问题越重要
几千年来,人类不断创造技术,是因为人从来不只是被动适应世界。人面对世界,新的显现不断进入主体;显现与已有经验和主体结构发生关系,可能形成体验和张力,引发新的问题、想象、判断、意义和观念,并在理解过程中形成新的主体经验。主体又会在已有经验、知识、目的和现实处境中作出选择,通过行动尝试把尚未存在的可能变成现实。
技术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出现。从石器到人工智能,表面上发生的是工具不断变得复杂;更深层发生的,则是人能够改变现实的范围持续扩展。人工智能把这个过程推到了一个新的位置。当技术主要扩大肌肉力量的时候,人并不需要因此重新定义自己;当机器比人跑得快、举得重的时候,人也没有因此怀疑“人何以为人”。但是,当技术开始进入语言、知识、推理、创造和决策以后,问题改变了。
我们开始发现,过去许多被认为是“人的能力”的东西,也可以由非主体系统部分实现。于是,技术的发展最终把我们带回了主体问题:什么是主体?主体为什么可能?理解为什么可能?主体经验为什么能够形成?自由为什么可能?选择为什么产生责任?
这也意味着,《重新理解技术》虽然是《二十一世纪人类的困境与出路》六篇系列导读的最后一篇,却并不是整个问题的结束。恰恰相反,它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新的起点。前面的讨论主要在问:世界是什么?人怎样认识世界?经验怎样形成?知识怎样形成?现实怎样被改变?而当这些问题逐渐展开以后,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开始出现:为什么这一切能够发生?
于是,问题开始从现实形成进一步向形成的可能性条件推进。为什么世界能够显现?为什么主体能够进入世界?为什么理解能够发生?为什么主体经验能够形成?为什么不同主体能够形成共同现实?为什么世界与主体能够继续生成?这些问题已经不再只是关于现实如何形成的问题,它们开始成为关于可能性条件(Conditions of Possibility)的问题。也正是在这里,WST进一步走向显现论(Manifestology)。
过去,我们更多研究已经出现的对象,现在开始追问对象得以出现的条件;过去,我们试图认识世界,现在进一步追问理解世界为什么可能;过去,我们研究现实怎样形成,现在开始追问生成本身为什么可能。因此,《二十一世纪人类的困境与出路》真正开启的,并不是关于历史、哲学、宗教、艺术、科学或者技术的六个答案。它真正开启的是一条新的问题链:世界为什么能够显现?理解为什么可能?主体经验为什么可能?共同现实为什么可能?未来为什么可能?而这些问题最终又汇聚到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在一个始终未完成的世界中,生成为什么可能?这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理论体系,它更像是一个新的研究起点:从现实如何形成,继续向前追问现实形成的条件;从理解世界,继续追问理解为什么可能;从研究已经存在的对象,进一步转向研究对象、主体、经验与现实得以不断生成的条件。
如果说技术不断扩大的是人改变现实的能力,那么,当技术发展到人工智能这一步以后,它也许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把一个问题重新交还给人类:当我们改变现实的能力如此强大时,我们究竟希望形成一个怎样的现实?
这个问题,技术本身无法替我们回答。因为最终作出选择、进入行动、承担责任,并生活在由这些选择共同形成的现实世界中的,仍然是主体。主体面对一个不断显现、不断生成而又始终未完成的世界,在与世界持续发生关系的过程中形成新的经验,也不断面对新的张力、新的问题和新的可能。而技术所改变的,是这些可能究竟能够走多远,又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