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理解艺术? ——《二十一世纪人类的困境与出路》系列导读（四）文/ 思达

导言

在《二十一世纪人类的困境与出路》一书中，作者提出了一套关于世界、理解与现实形成的新理解框架——世界结构理论（World Structure Theory，简称WST）。这套理论并非针对某一具体学科，而是希望从整体视角重新理解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并回应二十一世纪人类共同面临的一系列根本问题。

为帮助读者从不同角度理解这一理论，作者选择历史、哲学、宗教、艺术、科学和技术六个领域，陆续介绍WST在这些方面的基本观点。它们看似属于不同的知识领域，实际上却构成人类理解现实世界的六条重要途径：历史帮助我们追溯现实如何形成；哲学帮助主体不断反思已经形成的经验，并不断提出新的问题；宗教帮助个体与集体回应生命中的根本张力；艺术帮助主体启动理解生成过程，并不断形成新的经验；科学帮助人类不断探索世界，形成新的经验，并将这些经验组织、验证和传承为共同知识；技术帮助主体将获得的经验持续转化为改变现实的能力，并不断推动现实世界的发展，同时也促使我们重新认识主体、理解与信息处理之间的边界。

本文是这一系列的第四篇。两千多年来，人们不断追问：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美？艺术为什么能够跨越时间、文化和语言，不断影响一代又一代的人？围绕这些问题，美学、艺术哲学、艺术史、艺术心理学以及不同文明的艺术传统，都提出了丰富而深刻的解释。

然而，从WST的视角来看，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始终值得继续追问：艺术为什么能够不断打开主体与世界之间新的关系？为什么这种关系能够不断启动新理解的生成过程，并最终形成新的经验？艺术又为什么能够借助这些经验，持续参与文化、传统以及现实世界的形成？

因此，本文并不首先讨论艺术是什么，也不试图重新定义美，而是沿着两千多年来艺术思想的发展脉络，重新思考艺术在人类理解现实世界中的作用，并进一步追问：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以后，我们又应该如何重新理解艺术？

换言之，本文真正希望讨论的，并不是不同艺术流派之间的差异，也不是各种艺术形式本身，而是艺术为什么能够成为人类理解现实世界的一条重要路径。同时，也希望借助WST提供的一种新的理解框架，重新理解艺术在人类文明发展中的意义，并进一步思考：面对人工智能不断改变现实世界的今天，艺术为什么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第一部分　艺术思想的发展 

——人类为什么不断借助艺术形成新的生命经验？

如果重新回顾几千年来艺术思想的发展，我们会发现，人类并不是一开始就把艺术理解为一个独立的领域，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艺术为什么重要。在不同文明和不同时代，艺术不断承担新的作用，人们对艺术的理解也随之发生变化。

在人类文明的早期，艺术首先帮助主体建立与自然、祖先、神圣世界和共同体之间的联系；随着文明的发展，艺术开始表现生命、自然以及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进入宗教文明时期，建筑、绘画、雕塑、音乐和仪式被结合起来，把抽象的宗教思想转化为可以进入、可以感受的生命世界；近代以后，人的经验、创造与自由逐渐成为艺术关注的中心，日常生活本身也开始成为值得观看和表现的现实；进入现代社会，艺术又被国家、民族、革命和意识形态广泛运用，成为塑造共同经验和共同现实的重要力量。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人工智能能够生成绘画、音乐、文学乃至影像作品，人类不得不重新追问：如果机器也能够生成作品，那么艺术真正不可替代的究竟是什么？是作品的形式，还是作品进入主体以后所开启的理解过程和生命经验？

因此，几千年来真正不断发展的，并不仅仅是艺术形式和艺术理论，而是人类借助艺术建立人与世界的联系、形成生命经验，并进一步参与现实世界形成的能力。

1. 艺术帮助人建立与世界的联系

——早期艺术与共同生活

在人类文明的早期，艺术并不是一个独立的领域。洞穴壁画、祭祀舞蹈、雕刻、图腾、神庙、面具以及各种仪式活动，都与共同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今天，我们把它们称为艺术；但对于当时的人来说，它们首先并不是供人欣赏的作品，而是人与自然、祖先、神圣力量以及共同体建立联系的方式。

艺术最初承担的，并不是后来意义上的审美功能，而是连接功能。人们借助图像、身体动作、声音和仪式，不断回答：我们生活在怎样的世界？自然中的力量意味着什么？我们与祖先和神灵是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属于这个共同体？我们又应该怎样生活？

这些内容并不只是以知识和概念的方式传递。人们在共同的舞蹈、歌唱、祭祀和观看中亲身参与，由此形成共同的情绪、记忆、敬畏和秩序感。艺术因此从一开始就不是现实之外的装饰，而是共同生活得以形成和延续的重要方式。

2. 艺术表现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

——古希腊艺术与中国山水画

随着文明的发展，人们开始进一步思考：艺术究竟是在表现对象，还是在表现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

古希腊哲学第一次把艺术作为哲学问题加以讨论。柏拉图认为，艺术是对现实世界的模仿，而现实本身又只是理念世界的影子，因此艺术距离真正的真理还有一层距离。亚里士多德则提出不同的理解。他认为，艺术虽然也是模仿，却并不仅仅复制对象，而是能够揭示现实中的普遍性。《诗学》关于悲剧与“净化”（catharsis）的讨论，更进一步说明，艺术不仅能够表现事件，也能够影响主体的情感，改变人的经验。

与此同时，中国艺术逐渐走上了一条不同的发展道路。相比于关注艺术是否忠实再现对象，中国山水画更关心的是：艺术如何帮助主体重新进入自然，重新建立人与世界之间的联系。

南朝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提出：“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味象。”这里所说的，并不仅仅是绘画的方法，而是在说明人与世界建立联系的不同状态。圣人的生命已经与“道”相通，因此能够使万物自然映现；贤者虽然尚未达到这样的境界，却能够通过澄清心怀，在山水之象中体会其中所蕴含的生命意趣。

宗炳又说，山水“质有而趣灵”。山水既具有具体可见的形质，又不仅仅是外在的自然对象，它本身还呈现着一种可以被体验的生命意趣。因此，“澄怀味象”并不是为了获得关于山水的知识，而是在主体开放之后，通过山水进入一种新的体验，在人与自然的连接过程中形成新的生命经验。

到了王微，《叙画》进一步指出，山水画的价值并不在于简单描摹自然，而在于能够“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在有限的画面中呈现广阔的天地境界。与此同时，顾恺之提出“以形写神”，强调绘画不能停留于对象的外部形态，而应借助“形”使生命精神得以显现。后来，诗、书、画、印不断融合，中国艺术逐渐形成了一条不同于西方模仿论的发展道路：艺术关注的不只是对象本身，而是主体如何借助艺术重新进入人与自然相通的生命世界。

虽然古希腊与中国艺术的发展方向并不相同，但二者都已经开始超越艺术只是复制对象的理解。古希腊不断追问艺术为什么能够揭示现实、影响主体；中国山水则进一步探索艺术如何帮助主体重新进入世界、重新体验世界。艺术因此不再只是表现已经存在的对象，而开始成为重新建立人与世界联系的重要方式。

3. 艺术为什么能够形成神圣世界？

——印度教、佛教与基督教艺术

进入宗教文明时期以后，艺术的作用发生了一个重要变化。它不再只是表现人与世界的关系，而开始被系统地应用于形成一个文明共同生活的神圣现实。

在印度教传统中，雕塑、寺庙、舞蹈、音乐、神话和礼拜紧密结合。印度教神像并不只是神的画像，也不仅是某种抽象思想的象征。多只手臂、不同手势、身体姿态、法器和坐骑，把创造、维持、毁灭、力量、欲望、丰饶与解脱等难以直接看见的宇宙关系，转化为可以观看和面对的形象。

湿婆舞王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舞蹈的身体、火焰、鼓、抬起的脚和脚下的无明，共同呈现宇宙的创造、毁灭与重新生成。作品并不只是向人说明一个道理，而是通过身体化的形象，把主体带入一种关于宇宙运行的理解过程中。

印度教寺庙本身也不是简单安放神像的建筑。建筑、雕塑、行走路线、香火、声音和礼拜共同组成一个完整的经验空间。信徒在进入、环绕、观看和朝拜中，不只是学习教义，而是在身体参与中进入一个神圣力量遍布万物的现实世界。

佛教艺术也在印度以及后来的中国、朝鲜和日本产生了深远影响。佛像、石窟、壁画、寺院、梵呗、诵经和仪式，把关于苦、无常、因果、轮回、觉悟与解脱的思想，转化为可以观看、聆听和参与的生命经验。从印度的石窟艺术，到中国的敦煌、云冈和龙门，艺术不仅帮助人了解佛教故事，也改变了人面对生命、死亡、苦难和时间的方式。

佛教进入中国以后，还与道家和魏晋玄学发生联系，对中国山水画艺术的发展产生重要影响。空、静、远、观照以及主体与自然关系的重新理解，都在这一过程中得到深化。佛教艺术因此不只是传播了一种外来的宗教教义，也参与形成了中国人新的生命经验和对现实理解。

在欧洲，中世纪基督教同样把建筑、绘画、雕塑、音乐与礼仪结合起来。教堂高耸的空间、彩色玻璃透入的光线、壁画和雕塑所讲述的《圣经》故事、东正教圣像所开启的神圣临在、格里高利圣咏与唱诗班所形成的声音空间，都共同改变着主体的状态与位置。

对于许多不识字的人来说，教堂不是一座供人欣赏艺术品的建筑，而是一个可以进入的神圣世界。人们不是先掌握完整的宗教理论，再形成信仰；他们往往是在反复进入教堂、观看图像、聆听圣乐和参与仪式的过程中，逐渐形成关于创造、罪、救赎、死亡和永恒的共同经验。

从这个角度看，印度教、佛教和基督教虽然形成了不同的宗教世界，却共同揭示了艺术的一种基本作用：抽象的思想只有通过图像、建筑、声音、身体和仪式，才能转化为普通人可以亲身经历的现实。

艺术在这里不是宗教的装饰，也不仅是传播教义的工具。宗教正是借助艺术，把不可见的秩序转化为可以进入的经验，并在长期反复的参与中形成一个文明共同生活的现实世界。

4.艺术开始服务于世俗权力？

——王权国家与国家形象的形成

进入中世纪后期和近代早期，随着欧洲王权国家逐渐形成，艺术又承担了一项新的功能。过去，宏伟的建筑、绘画和雕塑主要服务于神圣世界；而现在，它们开始越来越多地服务于现实中的世俗政权。

西班牙、法国、英国以及其他欧洲王国，都不断借助宫殿、广场、雕塑、肖像画、庆典、歌剧和城市规划，塑造国家与君主的权威。艺术不仅表现权力，更参与建构权力，使原本抽象的政治秩序成为人民能够亲身感受到的现实。

法国路易十四时期，这一点表现得尤为明显。凡尔赛宫不仅是一座宫殿，更是整个王权秩序的空间表达。建筑的轴线、花园的布局、镜厅的规模、雕塑、绘画以及宫廷礼仪，共同塑造出一种以国王为中心的宇宙秩序。艺术因此不仅创造美，也创造权威。

与此同时，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大量委托宫廷画家创作君主肖像。无论是提香还是后来委拉斯开兹笔下的国王形象，都不仅是在记录一个人的外貌，而是在塑造一种合法性、一种尊严，以及一种能够被共同承认的政治现实。

英国王室同样借助建筑、纪念碑、公共仪式和官方肖像，不断强化国家与王权的连续性。艺术开始超越宗教仪式，成为国家治理和社会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一时期说明，艺术不仅能够建立人与自然、人与神圣世界之间的联系，也能够建立人与权力、人与国家之间的联系。它通过建筑、空间、图像、仪式和身体经验，使抽象的政治制度转化为普通人能够进入、能够感受到的共同现实。

5. 艺术为什么重新发现人间生活？

——文艺复兴、浮世绘与近代美学

进入文艺复兴以后，欧洲艺术再次发生重要转向。艺术仍然大量表现宗教题材，但人的身体、情感、尊严、创造和自由逐渐成为关注的中心。神圣世界没有立刻消失，但人在画面和现实中的位置发生了变化。这一转向说明，艺术不再只是把主体带入神圣世界，也开始重新表现人自身以及人所生活的现实。

在日本江户时代，浮世绘则走出了另一条具有重要意义的道路。“浮世”原来带有佛教所说人生无常、世间多苦的含义，后来逐渐转变为对当下生活的关注。歌舞伎演员、艺伎、市民、街道、桥梁、旅行、烟火、樱花、雨雪和富士山，都可以成为艺术表现的对象。

浮世绘的重要意义，不只在于木版印刷、平面构图和色彩方式，而在于它让普通人的日常现实成为值得观看和体验的世界。宗教艺术把人带向神圣世界，中国山水把人带入人与自然相通的世界，而浮世绘则把主体重新带回街道、四季和日常生活，使人发现此时此地的生命本身也可以形成意义。

这种对日常生活和瞬间经验的发现，后来对欧洲印象派和现代艺术产生了重要影响。艺术不再必须表现神、英雄和重大历史事件，一场雨、一座桥、一阵风、一个普通人的动作，也可以成为重新打开世界的入口。

十八世纪以后，人们开始对艺术影响主体的方式进行更加系统的理论思考。鲍姆嘉登提出“美学”，把感性认识作为独立的研究领域；康德讨论感性判断，使人们看到，人除了借助概念和逻辑进行判断之外，还存在另一种面对世界的判断能力；席勒提出审美教育，认为艺术能够帮助人在感性与理性之间恢复完整性；黑格尔则把艺术放入精神发展的历史过程之中。

这一时期，人们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艺术真正改变的并不仅是作品的形式，而是主体面对世界的方式。然而，艺术为什么能够改变主体，为什么能够形成不同于知识的经验，仍然没有得到完整的解释。

6. 艺术为什么能够塑造共同现实？

——国家、革命与意识形态

进入近代民族国家和现代大众社会以后，艺术的现实作用再次被扩大。国旗、国歌、纪念碑、历史绘画、公共建筑、文学、戏剧、电影、广播和政治海报，把抽象的国家、民族、阶级、革命和未来，转化为可以观看、聆听、记忆和共同参与的经验。

一个共同体不能只靠法律和政治理论维持。国家是什么、谁是英雄、谁是敌人、什么值得牺牲、共同体应该走向哪里，都需要通过人物、故事、音乐、图像和公共仪式进入普通人的生命中。艺术因此成为现代政治和意识形态形成共同现实的重要方式。

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的革命样板戏，是这一过程中特别典型的案例。《红灯记》、《沙家浜》、《白毛女》、《智取威虎山》等作品，把京剧、舞剧、交响音乐、电影、舞台造型和革命叙事结合起来，通过反复演出、广播、电影和群众学习，进入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样板戏所做的并不只是宣传某种政治观点。它还通过人物形象、音乐节奏、身体动作、服装色彩和戏剧情节，重新规定英雄应该是什么样，人民与敌人应该如何区分，牺牲意味着什么，革命的未来又应当如何想象。政治观念由此不再只是概念，而成为能够被记忆、模仿和共同体验的革命现实。

这说明，意识形态宣传并不是简单传递信息，而是借助艺术把主体带入一个预先规定的理解过程中。它通过制造张力、安排敌我关系、塑造英雄与未来，为主体提供一种确定的现实解释。

艺术与宣传因此既有联系，又不能完全等同。宣传希望把理解引向一个已经确定的结论；艺术则可能使理解继续发生，使现实中被忽略和遮蔽的经验重新显现。艺术既可能帮助权力稳定一种现实，也可能打破已经固化的现实，使人重新面对战争、苦难、压迫和具体生命。从这个意义上说，艺术与意识形态所争夺的，不只是作品的解释权，而是共同现实的形成权。

7. 艺术为什么重新成为理解现实的重要方式？

——现代艺术与经验问题

进入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以后，艺术与现实之间的关系成为艺术思想的重要问题。托尔斯泰强调艺术是情感的传递，说明艺术能够使一个人的经验进入另一个人的生命；车尔尼雪夫斯基提出“美是生活”，强调艺术不应脱离现实；杜威进一步指出，艺术首先是一种经验，作品的意义不能只在物体本身寻找，而要看它如何进入主体的生活过程；海德格尔则认为，艺术能够使世界重新显现，使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被遮蔽的关系重新打开。

现代艺术也不断突破传统的再现方式。印象派关注光线和瞬间经验；表现主义试图显现主体的内在张力；立体主义打破单一视点；抽象艺术不再以复制对象为主要目的；摄影、电影、装置、行为艺术和公共艺术则不断改变作品、主体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艺术由此不再只回答“作品表现了什么”，还开始追问：观者被带入了怎样的状态？什么经验在作品中发生？作品改变了主体与世界之间的什么关系？艺术又如何把原来尚未进入现实的经验表达出来？

人们逐渐看到，艺术真正改变的，并不只是对象和作品，而是主体面对世界的方式。然而，艺术为什么能够开启新的理解过程，经验又如何影响选择、行动和现实形成，这些问题仍然缺少统一的解释框架。

8. AI时代：艺术真正不可替代的是什么？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人工智能使艺术再次面临根本性问题。绘画、音乐、诗歌、小说、影像和设计，都可以借助人工智能迅速生成。作品的数量大幅增加，技术门槛不断降低，机器生成的形式也可能与人类作品十分相似。于是，问题不再只是人工智能能不能创作，而是：当机器能够生成作品时，艺术的价值究竟存在于哪里？

如果把艺术理解为形式、风格和作品生产，那么人工智能显然已经进入艺术活动的许多领域。但如果艺术真正重要的作用，是把主体带入一个新的理解过程，使尚未被表达的张力转化为意义，并由此形成新的生命经验，那么机器生成作品与人的艺术生成之间仍然存在根本差别。

人工智能可以根据已有信息结构生成新的形式，却没有人的生命处境，也不会因为死亡、爱情、失去、信仰、孤独、自由或时代困境而产生张力。它能够重组经验的表达形式，却不能以人的方式经历这些经验。

因此，AI时代迫使人们重新回到艺术最初的问题：艺术为什么能够打开人与世界之间新的联系？为什么能够把主体带入一种尚未发生过的理解过程？为什么有些作品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命，又为什么有些艺术能够进一步改变一个共同体所生活的现实？这些问题说明，艺术真正不可替代的，不只是作品由谁制作，而是艺术是否源于生命的张力，是否能够把主体带入新的理解过程，并形成过去尚未存在的生命经验。

第二部分　WST如何重新理解艺术 

——艺术如何不断形成生命经验

 

回顾两千多年来艺术思想的发展，人类已经积累了极其丰富的艺术理论。从美学、艺术哲学、艺术史，到艺术心理学、视觉研究、中国艺术研究以及现代艺术实践，人们不断尝试回答艺术是什么、美是什么，以及艺术为什么能够持续影响人类。

然而，当这些不同理论重新放在一起时，我们仍然会发现一个共同的问题：它们分别解释了艺术的某一个方面，却始终缺少一个能够重新组织这些成果的整体框架。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时代，越来越多艺术作品已经能够借助人工智能快速生成，人们开始重新提出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艺术真正不可替代的究竟是什么？

1. 首先重新理解：人究竟生活在哪一个世界？

传统艺术理论主要讨论艺术本身。美学讨论美，艺术史讨论艺术的发展，艺术哲学讨论艺术的本质。然而，这些讨论大多默认主体面对的是同一个世界。从WST视角来看，这正是需要重新思考的地方。

WST认为，人真正生活的，并不是一个单一的世界，而是三个彼此关联却具有不同功能的世界。

第一层，是世界元（World-0）。

它不是一个能够直接经验的世界，而是一切显现能够发生的根本条件。秩序、统一性、方向性以及世界能够被理解的可能性，都属于这一层面。

第二层，是显现世界（World-1）。

自然、他人、历史、社会以及各种生命现象，并不是直接成为现实，而是不断向主体显现。

第三层，是现实世界（World-2）。

现实不是自然本身，也不是信息本身，而是主体不断形成经验、不断作出选择、不断采取行动以后，共同形成并逐渐稳定下来的人类世界。因此，艺术首先发生的地方，并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显现世界与主体不断发生联系的过程。

2. 艺术作用如何发生？

如果重新放回三层世界模型之中观察艺术，就会发现，艺术真正发生作用的地方，并不是艺术作品本身。艺术的真正作用，是不断打开主体与世界之间新的联系。绘画、音乐、文学、建筑、电影等不同艺术形式，都不是直接告诉主体世界是什么，而是不断创造新的机会，使主体能够重新面对世界。

主体不断面对世界，新的体验开始出现，新的张力开始形成。于是，主体开始不断寻找能够回应这些张力的新的可能性。艺术真正启动的，并不是知识，而是生命经验不断形成的过程。因此，艺术真正工作的地方，并不是作品，而是主体。

3. 艺术为什么能够形成生命经验？

长期以来，人们不断讨论艺术能够表现情感、表达思想、创造形式，却很少进一步说明：艺术为什么能够形成生命经验？从WST角度来看，艺术真正启动的是主体的理解生成过程。

艺术首先打开主体与世界之间新的联系。联系带来体验，体验形成张力，张力推动想象不断展开各种可能性。随后，主体不断进行感性判断，同时已经积累的知识经验也不断参与理性判断。两种判断不断共同作用。

当新的可能真正能够回应主体面对世界时产生的张力以后，意义开始形成，思想不断组织，理解不断深化。在这一过程中，主体最终形成新的经验。因此，艺术真正形成的，并不是知识，而是生命经验。

4. 为什么经验会走向两种不同的发展方向？

WST认为，无论科学还是艺术，人面对世界时首先形成的都是新的经验。经验本身并没有区分为知识经验或生命经验。真正的区别发生在经验形成之后。那些能够不断对象化、概念化、逻辑化，并进一步接受验证、组织和传承的经验，逐渐形成知识经验。科学主要研究和发展这一部分经验。

而那些虽然能够表达，却无法完全对象化，始终保留主体位置、关系和生命体验的经验，则不断形成生命经验。艺术主要不断丰富这一部分经验。因此，科学与艺术并不是两条彼此分离的道路。它们共同开始于主体面对世界时形成的新经验，只是在经验形成以后，沿着不同的发展方向不断展开。

5. 为什么感性判断成为艺术的核心？

长期以来，美学主要讨论审美判断。从WST视角来看，审美判断只是感性判断的一种特殊表现。真正重要的是主体不断判断：什么真正回应自己的生命？什么真正安顿面对世界时产生的张力？什么真正能够建立主体与世界之间新的联系？

因此，感性判断不仅存在于艺术之中。宗教体验、文学创作、人生选择、科学创造，都不断依赖感性判断。艺术的重要性，并不仅仅在于创造美，而在于它最充分地激活了主体的感性判断，使主体不断形成新的生命经验。

6. AI时代：为什么艺术仍然不可被替代？

人工智能已经能够不断生成绘画、音乐、诗歌、小说以及电影。未来，这种能力仍然会不断提高。然而，从WST角度来看，人工智能主要参与的是经验形成之后的信息组织过程。

它能够组织知识，能够学习已有经验，能够模仿艺术风格，却不能代替主体面对世界。真正发生体验的是主体，真正形成张力的是主体，真正展开想象的是主体，真正进行感性判断的也是主体。

因此，即使未来人工智能能够不断生成新的艺术作品，人类仍然需要艺术。不是因为机器不能创造作品，而是因为艺术真正工作的地方，从来不是作品，而是主体不断形成生命经验的过程。

小结

从WST的视角来看，艺术并不仅仅属于美学，也不仅仅属于文化。它首先属于主体不断形成生命经验的过程。艺术最大的价值，并不是创造作品，而是不断打开主体与世界之间新的联系，启动理解生成过程，并不断形成新的经验。

经验形成以后，其中能够对象化的部分，逐渐形成知识经验；不能完全对象化的部分，则逐渐形成生命经验。因此，艺术不仅是一种表达方式，更是一种形成生命经验的方式；不仅不断丰富个体生命，也不断参与文化、传统以及现实世界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