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唐.韩愈《送桂州严大夫》
韩愈不曾去过桂林。他写这首诗时,人在长安,为朋友严谟送行。严谟到桂州做官,那地方在湘南之南,五岭之外,当时被视为瘴疠之地。韩愈便提笔写了这首诗,前四句说:苍苍森八桂,兹地在湘南。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他没有见过漓江,没有见过桂林的山,但他把漓江的形状和桂林山的姿态写得惟妙惟肖。
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汉代张衡写《四愁诗》,第一愁便是: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张衡是南阳人,一生未到过岭南。他把桂林放在“我所思”的第一位,只因湘水太深,去不了。那一句侧身南望涕沾襟,不是哭桂林,是哭一个到不了的地方。后来的杜甫也没有去过桂林,但他写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说得像是自己去过一样。韩愈更没有去过,可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这十个字,一千多年来,凡是写桂林山水的人,都绕不开这一联。
倒是有人真去过。南朝颜延之,公元424年出任始安郡太守,就是今天的桂林。他常到独秀峰下的岩洞里读书,写下了“未若独秀者,峨峨郛邑间”。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早描写桂林山水的诗。柳宗元也来过,他被贬柳州,柳州与桂林相邻,他多次到桂林,写下《訾家洲亭记》,说这里“环山洄江,四出如一,夸奇竞秀,咸不相让,遍行天下者,惟是得之”。意思是:天下的山水,各有各的好,但把水绕山、山环水的格局做到极致的,只有这里。柳宗元在柳州待了四年,最后病死在任上。
唐以后,来的人更多了。李商隐在桂林写过《晚晴》,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那是在桂林写的。黄庭坚被贬经过桂林,留下《到桂州》。范成大在桂林做官,写了《桂海虞衡志》,把这里的山川、物产、民俗分了十三篇记下来。南宋嘉泰元年,一个叫王正功的官员在桂林宴请中举的学子,酒兴上来,挥笔写下“桂林山水甲天下”。这本来是一句劝学的诗,勉励年轻人要像家乡的山水一样,来日甲于天下。
漓江的传说里,有一座叫“鲤鱼挂壁”的石壁。说很久以前,七星岩里有两条大红鲤鱼,志在跳过龙门。跳了九十九年,嫦娥感动了,用一根金竹钓竿帮它们。雌鲤鱼跳过去了,化作龙飞上了天。雄鲤鱼用力过猛,跳进了王母娘娘的瑶池,溅了王母一脸水。后来不知怎么的,那条鲤鱼落在了漓江边的一座石壁上,岩石的斑纹勾出一条鲤鱼的样子,摇鳍鼓腮,像是还在挣扎着要跳回水里。船过鲤鱼滩时,抬头就能看见它。
还有一个传说。兴坪附近的江边,有一座螺蛳山,形状像一只刚上岸的大田螺。说这螺蛳是本南海龙宫里的螺女,被一条鲤鱼精强娶,嫦娥把她变成钗上的珠子带到了漓江。从此她住在江边,看渡船来去。江边还有一座美女峰,说是螺女坐在那里梳妆,面前一座小山峰是她的铜镜。船过马颈渡口时,船上的人会指给你看:那是螺女,那是她的镜子。
徐霞客是崇祯十年到桂林的。他在漓江两岸走了将近一年,看岩洞,记山形,写下了《粤西游日记》。他写得很详细,哪一天到了哪里,看见了什么,山从哪个方向转,水从哪边流。他不写诗,他只是走,只是看,只是记。但在他那些近乎枯燥的日记里,有一种比诗更好的寓意:他用脚丈量一条江,用眼睛替没去过的人把每一处都看看。
韩愈写“江作青罗带”的时候,那条青罗带还只是一条河。可一千多年过去,它真的变成了一条青罗带,一条把无数首诗、无数个人串在一起的带子。杜甫在带子的一端,韩愈在另一端,中间是张衡、颜延之、柳宗元、李商隐、王正功、徐霞客。他们有的来过,有的没来过。来过的,把脚印留在了江边的石上。没来过的,把想象留在了诗里。漓江还是那条漓江,从猫儿山流到阳朔,从阳朔流到平乐,像一条青罗带,系在广西的山间。可它又已经不只是那条江了。它是“我所思兮在桂林”里那个到不了的地方,是“江作青罗带”里那根看不见的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