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 · 庞垲《长安杂兴效竹枝体》

万树凉生霜气清，中元月上九衢明。小儿竞把清荷叶，万点银花散火城。

庞垲写的是长安的中元夜。万树凉生，霜气清冷，月亮升起来，满城都是亮的。小孩子举着荷叶做的灯，满街跑，像千万点银色的花，撒在长安的夜里。那是几百年前的景象了。现在西安的街上大概也没有小孩举荷叶灯了，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中元节这天，道观里要做中元斋会，佛教寺院办盂兰盆会。道教说这天是地官赦罪之日，佛教说是目连救母的日子。一个日子，两套说法，都跟“度”有关，度亡魂，度苦难，度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民间不管这些，民间只管一件事：给先人烧纸。一年里头，清明一次，中元一次。

想起小时候，中元节前后那几天，十字路口总有人蹲在地上画圈烧纸。纸钱是黄黄的草纸，上面印着铜钱的模子，一沓一沓的。大人蹲在那里，拿根棍子拨着火，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火苗窜起来，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

这里的中元节不一样。据说每年这时候华埠会有“大士王出巡”，一尊十几尺高的大士王像，被人抬着穿过街区，后面跟着舞火龙的队伍，整条街插满香火，热闹得很。我没去看过。朋友说起，说场面很大，像是把香港的盂兰胜会搬了过来。我想象了一下，觉得那大概不是庞垲诗里的中元，太亮了，太响了。中元应该是安静的。

吃完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不大，有一点凉。月亮升高了一些。远处有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就没了。

想起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写的是正月二十日梦见亡妻，不是中元。但中元夜读起来，也合适。那些走远了的人，平常不怎么想起，但到了某个日子，忽然就冒了出来。

中元节也叫盂兰盆节。“盂兰盆”是梵语，意思是“救倒悬”，解救那些受苦的灵魂。后来民间传成目连救母的故事：目连的母亲堕入饿鬼道，目连求佛救度，佛让他七月十五设盂兰盆供僧，集合众人之力，才把母亲救了出来。这个故事传了一千五百年，从印度到中国，从佛寺到民间。故事越传越远，也越来越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