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互联网还是新鲜事物。
我刚刚学会上网,像所有初入网络世界的人一样,怀着好奇与忐忑,在虚拟的海洋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时候的聊天室很简单,没有花哨的表情包,没有即时的视频通话,只有一行行朴素的文字,在黑底的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光芒。
就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夏夜,我遇见了一个网名叫“香雪”的女生。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我生命里盘桓十余年,会在无数个深夜让我辗转反侧,会在我已经漂洋过海、远赴重洋之后,依然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更不知道,二十多年后的某一天,当我再次点开她的专栏,看到的会是那样一行字——从此,天人永隔。
第一章 五月的伤口
2003年,对于“香雪”来说,是一个永远绕不开的年份。
那一年的五月,莺飞草长,诗意浪漫。可是她的五月,却铺天盖地,风大浪急。
她生命中最挚爱的亲人——她的母亲,默默地离她而去了。
后来她把她写给母亲的那篇文章发给我看,标题叫《永远的痛》。我记得那是6月4日,非典的阴霾还没有散尽,大街上的行人还戴着口罩,而她心里的伤口,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坐在季节的角落里,蓦然间,我想起了也是这样的时候,已经有了儿子的我,依偎在妈妈的怀抱里。我对妈妈说,‘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妈妈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发,说,‘你还有丈夫,还有儿子呀’。妈妈说这话时,很轻,我感觉到了她的声音有些颤,眼角有些湿。”
她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隔着屏幕,仿佛能看到她敲击键盘时颤抖的手指。那种失去至亲的痛,隔着千山万水,透过冰冷的文字,依然滚烫得灼人。
她告诉我,母亲的一生很坎坷。她出生时正赶上文革,父亲被卷入了那场风暴,母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哥哥和她,还要照顾奶奶。记忆中,母亲常常背着她去打柴、做饭、给父亲送饭。后来她长大了,上了大学,结了婚,有了儿子,母亲又拖着一条病腿,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楼梯带外孙出去晒太阳。
“妈妈身体的变化并不是很小啊,可为什么做女儿却没有去注意呢?”
她反复在信里这样问自己。那种自责,那种悔恨,像一条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多年以后依然无法释怀。
而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就这样成了她倾诉的对象。也许正是因为陌生,有些话才更容易说出口。也许正是因为在虚拟的世界里,那些不敢对身边的人展露的伤口,才能一点点地揭开。
我记得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固执地相信,我们感情的维系冥冥中是有母亲的,是她用生命牵起了遥隔几千里的互不相干的两个人。”
那时候我不太懂,后来我懂了。
一个人在生命中最脆弱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人,那种依赖,那种信任,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的。
第二章 缘分的天空
2004年的夏天,我们的关系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7月25日,那是一个星期日的下午。我们聊了很久,从午后聊到黄昏,又从黄昏聊到深夜。她的语气变得不一样了,不再只是倾诉和倾听,而是多了些什么——多了些犹豫,多了些欲言又止。
“我很想见你。”她突然说。
屏幕那头的我愣住了。
我知道她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有丈夫,有儿子。她比我年青,是一个中学教师,沉稳、内敛、知性。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在成都的一家单位里朝九晚五。我们之间隔着几千里的距离,隔着现实与虚拟的界限,隔着道德与情感的鸿沟。
我问她在哪儿见,她又不置可否。
“我想去上海。”她最后说。
那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渴望。她动了真心,却又使劲克制。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一边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一边又告诉自己不应该这么做。
8月,她真的去了华东旅游。她在路上给我发来一条又一条短信:
“我已到上海比较顺利不用挂念。”
“今天游了乌镇和苏州的藕园,北塔寺玩的还不错,大家很和睦,只是天气很热,简直是挥汗如雨。”
“刚参观完灵山大佛,其中九龙灌水景象好壮观!今天感觉比昨天好,可能是休息比较好的缘故吧!很想你!”
“我现在黄山上,今天的行程基本在车上,走了七个多小时,真的很累!”
“今天你可是给我信息最迟的一个了!我现在住在黄山市,我们很幸运,早晨看到了日出,很美!”
“我现在在杭州,晚上观看了一个大型的歌舞表演非常精采,刚才参加了泼水节开心极了!你是不是也能感受到这种快乐的气息?”
“都说杭州灵隐寺很有灵气,我已经在佛祖面前为你祈祷了,祈祷你健康平安快乐幸福!”
那一条条短信,如今想来,字字都带着温度。她在旅途中,心里装着的却是我。她在佛祖面前祈祷,祈祷的是我的健康平安。
可是我呢?
她在华东,我在北京。她邀我同去,我没有去。她回去后要我的地址,说要给我寄茶叶,我没有给她。她生气了,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我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意,我只是不敢。不敢面对,不敢承担,不敢做出任何承诺。我像个懦夫一样缩在自己筑起的壳里,用“理智”和“克制”这样的词语,来掩饰自己的怯懦。
第三章 梅雨时节
2005年的春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了。
4月,她连续参加了两个葬礼。一个是大哥最好的朋友,年仅46岁;一个是她叫姐夫的亲戚,也只有64岁。每次去那个地方,都不免落寞与感伤。每次看到人家的哭天抢地,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母亲——想到她也是在那样的五月离开的。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生命短暂,倏然即逝。
她把这些感受写给了我。这些事像一把大锤,敲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大门;语言之间有些冲。
5月2日,她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这些天我情绪不太好,想想应该和你说对不起。一直以来,在你的印象中,我总是太自我,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希望不要让这种感觉不断地强化吧。”
她说,她有点莫名地感伤。而所有的莫名,其实都是有名的。
“自从2003年,5月似乎给我留下的却只有创伤。那年的4月22日,母亲第三次住进医院,直到5月3日出院回家。4日是母亲节,我给母亲带去了鲜花,希望她能健康起来,并第一次对母亲说:‘妈妈,我爱你。’母亲很激动,她说,‘我病成这样了,你还亲我!’”
“母亲在家只待了8天。15日母亲进入手术室,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我往返于医院和单位之间,那是一种心已经死了的感觉。那年的五月,我似乎经历了整个一生。”
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原来,在谈论葬礼和死亡的时候,她心里的那个伤口又一次被撕开了。原来,那些波澜跌宕的文字下面,涌动的是多么深沉的哀恸。
但这一封信,不只是关于母亲的。还有关我。
“经历了季节的轮回,当春天的脚步轻快而神秘地走来的时候,爱也如一条清澈的溪水,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心的领地。它在不动声色地占据着我的生活。当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的亲近对于我们都只好用想象去弥补的时候,就会有落寞。而当这种落寞不断累积的时候呢?特别是,当情感的慰藉也不被正视和重视的时候呢?”
“曾经失去过那份母爱,所以对这份特殊的情弥足珍惜。也可能正是这样,往往太过计较得失。”
我一字一句地读着,读了很多遍。
她在向我剖白自己的内心,那么坦诚,那么勇敢。她把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我面前,像一个战士卸下了所有的盔甲。
可是我能给她什么呢?
5月3日,我给她回了一封信。我说,等待她的来信已经成为我的惯性。我说,我喜欢她隔着距离的表述,没有面对面的逼仄,从从容容,干净利落。
我写了很长,写了很多,却唯独没有写她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她很快回了信。
“就象你盼望我的来信一样,几天来,我也很盼望你的电话或短信,哪怕只言片语的问候。想想,我们确实有好多地方是相似的:自尊、自我、勇于剖析但不很自省,渴望沟通却不怎么会沟通。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会碰撞,而因为我们的相似,又很不希望分开。”
“以前,我很不理解你对我那方面的不满。可是最近,也许是春风动春心,也许是我们相识的久了,我也渴望能够与你真正地相依相偎。能够在我最思念母亲的时候,最百无聊赖的时候靠在你的肩头。能够让你像想着陪伴你爱人那样地陪伴我一下,也许就是一种满足,胜过于所有的抚慰语言。”
“可是我们不能。”
六个字,像六根针,扎在心上。
她说,我们两个其实都很复杂。我们抑郁着又关注着,不满着又渴望着,怨恨着又期盼着。有的时候会激情肆意,会柔情绵绵;有的时候会阴云密布,甚至会电闪雷鸣。
而当后者来临的时候,按照我们两个的性格,也许就会是梅雨时节了。
“那么你说,我们又当如何呢?”
她在信的末尾这样问我。
我无言以对。
第四章 端午午夜
六月,端午节。
她又一次给我写信,这一次,她谈到了我们之间相处的方式。
“老实说,我是在以训教者的面孔对你的吗?我不太清楚。如果真是偶尔那样,也并非我本意。教师这种社会角色在平时的生活中已经限制了我们许多,包括穿着打扮,言谈举止。所以适当在业余时间缓解疲劳,释放压力,何乐而不为?”
“我本身并不强,更不愿意把自己刻意装扮成强者。能够在生活中轻松地、自如地展示自己的脆弱、不足,我觉得那是一件惬意的事,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说,有一个研究说,如果你能在爱人面前不修边幅甚至邋遢却依然能赢得爱人的爱,那么你就是非常幸福的人。虽然对这个观点她有些想法,但依然说明了一个道理——当最爱的环境出现时,女人可以特本真。
“在我们两个的相处中,其实我特别希望是那种卿卿我我、缠缠绵绵、自自然然的耳鬓厮磨。我可以将所有的心里话倾诉于你,包括烦恼、疾病、忧愁,也包括思念、缠绵、深情,无所顾忌。你也可以像爱人那样倾听我,帮我想办法。在你不适或有问题的时候,你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告诉我,我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应你。”
“这最平常的东西,其实却是一种境界。”
“你实在地说,我们达到了吗?”
没有。
我心里很清楚,没有。
我们之间的每一次龃龉,都会演变成争论。争论该与不该,谁对谁错。那些本不存在的对错,在我们这里却成了必须辨明的命题。我们的性格有太多相似之处,至少有争强好胜这一点。
我常常违心地说,是我不对。但我知道,其实她在内心里为我找错误原因的时候,比为自己找错误的时候多得多。
“更何况,我们交往这么久了,你了解我,喜欢我。如果仅因为我可以做到‘坏’,岂不是这样的只解风情的‘坏’女人到处都是吗?”
她这话说得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
她是教师,是母亲,是妻子。她的人生有太多角色需要扮演,有太多的规训和约束。在我面前,她想做那个最本真、最不设防的自己。可是我却总是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提醒她——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端午午夜的这封信,我读了又读。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她在北方的某个城市,不知道此刻是否也像我一样,望着同一轮月亮,想着同一个问题:
我们,又当如何呢?
第五章 分手信
2006年1月7日。
那是农历腊月初八,腊八节。北方有喝腊八粥的习俗,象征着团圆和温暖。
可是那一天,她给我写了一封信。标题只有两个字:分手。
“你好!”
“很怀念我们相识以来的日子。虽然是不期然的相遇,但是却付诸了我全部的真情。好像回到了情窦初开的故乡,好像再次咀嚼了少女初恋的滋味。”
“所以,亲爱的爱人,让我发自内心地谢谢你!谢谢你在我人生最迷惘的时候倾听了我,帮助了我;谢谢你让我在已近不惑的年龄时,能再次品味至真至爱的情感;谢谢你让我的生活有了这段充实的记忆;谢谢你能让我坐在未来的季节里,数天上的颗颗星星,筛云层的朵朵碎片。那是一种宁静与安详!”
她一口气用了四个“谢谢你”。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已经隐隐作痛。因为我知道,当一个人开始郑重其事地说“谢谢”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她要离开了。
“但是现在,我想我们真的该分开了。虽然我曾经无数次地憧憬过我们的未来,那种希冀,那种美好会随着想象珍藏于我的心底!”
“我是一个对情感要求太高的人,负荷太大,很累人。那就让我们都歇歇吧。也许你再次整装后的出发会更有生机。我衷心地祝福你!”
“好好对待你的妻子、女儿,也善待你自己!遥远的北方会有一个曾经爱过你的人为你永远地祝福!”
“深深地吻你!紧紧地拥抱你!”
信的最后,她用了两个感叹号,一个感叹号是吻,一个感叹号是拥抱。
我把这封信反复读了很多遍。我想从中读出“挽留”的意味,我想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舍。可是没有。她的语气是那样平静,那样决绝。
她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她是在告诉我一个决定。
我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呢?说“不要走”?可我凭什么留住她?说“我也爱你”?可我从来没有勇气承认过。说“对不起”?那太轻飘了,轻飘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我只是沉默了。
像以往无数次面对她的真诚和勇敢时那样,我再次选择了沉默。
第六章 湖北之行
2006年7月,她去湖北十堰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她知道,我也知道,她是去见我。
十堰离成都已经不远了。她坐了将近两天的火车,从北方一路南下。火车晃荡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地。她的心情大概是雀跃的吧——毕竟,她离我越来越近了。
可是命运似乎在和她开玩笑。
火车到了汉口,她本想转乘汽车早一点到目的地,结果汽车中途坏了。半夜一点多才到,人生地不熟,一个单身女人,不知道当时是怎样的惶恐。
更糟糕的是,十堰市的所有车票都垄断在各个宾馆里,必须花高价才能订到。她必须在20日那天订好返程票,否则就买不到卧铺了。
那一天,她给我发了好几个短信。
她说,她实在不适应那里的闷热。她说,如果你有事在身,如果实在不行,我去看你吧——尽管还要再坐一宿的车,但毕竟我已经离你近了很多。
她让我给她打电话,说要定下时间。她说,无论如何,她必须在20日那天订票。
傍晚,她又一次短信告诉我,无论她去哪儿,票必须当天订。
晚上十一点,她再给我短信,我说不方便。当时我正被一件棘手的事牵扯;我没有对她说明;也不知这个时候怎么说。
她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又等到了第二天中午。等她再去订票时,返程的卧铺已经没有了。
后来,她给我写了一封长信,把那段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当时的心情灰暗极了,沮丧极了。好在后来上车后就一直在列车长那里耗着,补到了一张卧铺,还算没怎么遭罪。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不顺。”
“十堰是个小城,也许一生中不灭的印象是它闷热、蒸笼一般的温度。除此之外,就是我此番的心情了。很多事情的不顺,现在想来,也很平衡了。老天不会眷顾一个‘心术不正’的女人。”
“因为,其实,我这次出去,主要的原因不是开会而是见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去年北京密云开会,我问过你,你说不能去,我去开会的想法也就作罢了。前些天我和你说这次开会时,我也在邀请你,并且约定一起去看三峡,去张家界。想想,内心中开会只是借口而已,憧憬的是我们美丽和浪漫的相逢。所以当朋友说这是一份苦差时,我以为却是一件乐事。”
“可惜,我不知道我在犯着一个最大的错误:自以为是。”
“自以为我们爱着也需要着,自以为这种爱与需要至少在那样的时刻是超过于其他事物的,是最重要的。也许你的做法是对的,不相逢同时也避免了在你看来许是麻烦的麻烦。只是,我当时的困惑和挫败是无以言表的。”
我无法想象,当她一个人在闷热的十堰街头,拿着手机反复看那个始终没有回复的消息时,是怎样的心情。
我无法想象,当她一次又一次确认,我确实不会来了,我确实连一个电话都不方便回的时候,她是怎样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的。
我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去了神农架,山路弯弯,六个小时的晕车,她坚持下来了。她看到了那些最原始的景观,在异地他乡,连续几天梦到了母亲。
我无法想象,她回到北京后,又是一个人,独自漫游了几个地方。她想起了去年的华东之旅,虽也是独行,但有我的每日短信为伴,并不孤单。至今她给我带的那盒茶叶,因为没有地址投寄,还完好地放在她那里。
“我是个爱怀旧的人。其实,我知道,人有时不一定在乎过去,只是过去在乎。”
她在那封信的最后,引用了我的文章里提过的一句话:“让我做你一年的老婆。”
她说:“我一直觉得,我们得以维系的是亲密、信任基础上的亲密,它需要激情也难于激情。而现在,我真的困惑了:我们是什么?”
“你说:如果我是鱼,而你是水,该有多好!是啊,水永远都知道鱼的想法,因为鱼在水的心里!”
鱼在水的心里。
可是水呢?
水在哪里?
第七章 断断续续的牵挂
2006年之后,我们没有彻底断联,但那种日复一日的、心贴心的交流,再也回不去了。
像是两条河流,曾经交汇过,汹涌过,激荡过,而后又各自流向了不同的方向。偶尔有支流汇入,带来一些旧日的气息,但也仅此而已。
2008年5月12日,成都附近的汶川发生大地震。一时间通讯中断;直到晚上和外界的电话依然不通。雪对此非常关切,第一时间就给我短信联络上了。当时我自己都还不知道哪里在震。之后她一直就非常关注我和全家的安危;我非常感动。
2009年9月1日,她突然用手机给我打来电话。她给我的短信不知怎么搞的,群发给了100多人。区长都来电话问怎么回事。
她在电话那头有些慌乱,又忍不住笑。我也笑了。那是我们之间少有的轻松时刻。
2010年1月27日,是她43周岁生日。
前一天晚上,她睡不着,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咋整啊?想你想的都蒙了,天黑不开灯了,大蒜当成葱了,分不清南北西东了,骑自行车也忘了用脚蹬了,就连这躺下也只能睁眼数几更了。”
我读着这条短信,眼眶发热。
她还是那个香雪。那个在华东旅游时给我发来一条条热情洋溢的短信的香雪。那个在佛祖面前为我祈祷的香雪。那个在深夜里写下“亲爱的爱人”的香雪。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我。她还会在睡不着的时候想着我。她还会用这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方式,告诉我她的心意。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做不了。
2010年2月11日,她又来短信,我没看到。等我看到后上网和她聊了几句,她尽是抱怨。我被惹毛了,顶了她几句。她大怒,下了线,不理我了。
这样的争吵,我们有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她觉得我不够在乎,我觉得她要得太多。我们像两只刺猬,想要靠近,却又一次次刺伤对方。
2014年11月27日,感恩节。
她给我发来短信,感谢我在她最低谷的时期陪伴她走过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主动联系我。
第八章 漂流与失联
后来,我漂洋过海,去了大洋彼岸。
时差、距离、各自的生活,像一道道看不见的墙,把我们隔得更远了。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渐渐沉到了最底部。偶尔翻到,会停下来看几秒,然后在心底叹一口气,又划过去。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我以为,距离会消解一切。
我以为,那些年的纠葛、缠绵、疼痛和遗憾,终究会被岁月抹平。
我错了。
2017年6月30日,她在一篇发表的网文上写道:
“有个在成都工作过的朋友,曾经交流过很多并给过我很多关于生命关于人生的启迪。后来,因为学生研究生提档的问题曾特地求助过朋友帮忙去过几次川大。如今我的学生研究生早已毕业并工作了多年。这位朋友也失联了多年。”
文中那位朋友,就是我。
她没有提我的名字,没有提我们之间的那些往事。她只是淡淡地说,“失联了多年”。
可是我知道,她写这些字的时候,心里是有波澜的。就像我在大洋彼岸读到这些字的时候,心底也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我们都没有忘记彼此。
只是,我们都选择了沉默。
第九章 天人相隔
2026年5月7日。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样,临睡前刷了刷手机。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她。想起了那个叫“香雪”的女人,想起了那些年的信,想起了那些年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年的欢笑和眼泪。
我翻开了她的专栏。
她的专栏曾经更新得很频繁。她喜欢写文章,写生活中的点滴,写季节的更替,写心里的感悟。她写母亲,写儿子,写那些年走过的路。文笔细腻,情感真挚,有不少读者。
可是她的最后一篇文章,停在2023年8月8日。
《立秋有感》。
已经是近三年前的事了。
我往下翻,看到评论区。
有一条评论,是一个女人写的。她的名字我隐去了,但她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雷一样劈进我的心里:
“再也看不到你的美文了,从此我们姐妹永不得再见,安息吧!”
安息吧。
安息。
我的手指僵住了。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又变得模糊。
我不敢相信。或者说,我不愿相信。
我疯狂地翻看她的专栏,寻找更多的信息。我看到她最后一次给别人的点赞,是在2024年9月20日。而那条写着“安息吧”的评论,时间是2025年1月11日。
也就是说——
她是在2024年9月20日到2025年1月11日之间的某一天,离开的。
到现在,至少已经一年多了。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大洋彼岸,过着我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岁月静好,波澜不惊。而她在世界的另一端,悄悄地走了,像一片秋天的叶子,无声无息地飘落。
我的心,一阵绞痛。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突然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重的、从胸腔深处慢慢弥散开来的钝痛。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胸膛,一点一点地挤压我的心脏。
我想起了2003年,她失去母亲时写下的那些文字:
“坐在季节的角落里,蓦然间,我想起了也是这样的时候……”
“我分明地感觉到了妈妈就像道路两旁的那棵老树一样,枯萎了,凋零了。”
“我的太阳正在漫漫地陨落着。”
如今,这些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懂了。
她的太阳曾陨落过一次。而如今,她也成了一颗陨落的星。
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连她什么时候走的,因为什么走的,都不知道。连一句“再见”都没有机会说。
不,我们连“再见”都没有说过。
我们只是“失联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全文完】
后记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
我想起她曾经在信里写过的那句话:“如果我是鱼,而你是水,该有多好!水永远都知道鱼的想法,因为鱼在水的心里。”
可是鱼有一天会游走,会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会游到一片水永远不知道的海域。
而水,只能在这片水域里,日复一日地流淌,带着鱼的记忆,带着那些年鱼的温度,流向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远方。
香雪,安息吧。
你在佛祖面前为我祈祷过,如今,换我在上帝面前为你祈祷了。
愿你去的那个地方,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那些年的纠葛和遗憾。
愿你和你母亲,在那里重逢。
2026年5月8日 于大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