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家敌人》到 AI 天网:从银幕惊悚到赛博现实
作者 司空杰明
题记
闻到树皮在剥落,以为是春天的消息;走近一看,原来是木匠在量尺寸,准备做成规矩的棺材。早在1998年,托尼·斯科特就拍过一部至今看来仍像神预言的政治惊悚电影——(Enemy of the State,又译《国家敌人》)。影片里,威尔·史密斯饰演的律师只因无意中掌握了一盘记录政治谋杀的录像带,便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国家安全局(NSA)彻底剥夺了身为合法公民的所有痕迹。他的信用卡被冻结,电话被全天候监听,卫星在太空中像秃鹰一样俯瞰着他的每一次奔逃。

一、 戏台上的天网恢恢
周末不卷。随便写点。今天写一篇影评。二十多年前,星球戏台上演过一出叫作《国家公敌》的西洋皮影戏。
那戏里的主角不过是无意间揣了一盘刻着官家隐秘的胶卷,便在二十四小时内,被一种叫作“国家安全局”的庞然大物将他在世上活过的痕迹刮得干干净净。银钱登时被冻结,听筒里日夜有鬼魅监死,甚至天上的铁鸟卫星,也如秃鹰一般死死盯着他每一次在泥涂中的奔逃。
那时看客们多半以为这只是红毛番子贩卖的惊魂把戏,用来就茶下酒罢了。
然而到了现代,这戏台上的天网,竟严丝合缝地长成了我们整个社会的信息化脊梁骨。当年那点动用卫星、调派密探的阵仗,在如今所谓的“人工智能”与“全自动算法”面前,笨拙得倒像泥水匠手里的瓦刀。在这精密的铁笼里,你甚至连做一回“公敌”的资格都被褫夺了。因为,你尚未起意,电子量子算盘珠子早已在后台为你算好了原罪。
二、 绝非花朵
我们从小是听惯了迷魂汤的。最响亮的一句,大约是:“你们是祖国的小生灵,是按时开放的花朵,自然有园丁拿着水壶来润泽你们。”
这隐喻实在巧妙得紧,一松一紧之间,便把“衙门”同“母亲”的两重面孔揉成了一团。小百姓于是昏昏然,以为公权力天然带着哺乳的温情。
但若用冷水洗一洗脸,睁眼看看这唯物主义的账本,便知道底牌完全是对切的。
园丁之拿着剪子和水壶来,从来不是因为他私下里爱慕哪一瓣花叶的野性,他要的,是一座齐整、驯服、合乎上头规矩的盆景。在利维坦的底册里,哪有什么具体的血肉和悲欢?它只要宏大的数字、匀称的捐税、以及铁筑一般的稳定。当你驯顺地躺下,化为炉膛里的一股青烟时,你才是“花朵”;而当你作为一株野草,想把根须探出那道涂着红漆的院墙时,迎接你的,便只有除草的药水和利剪。
自居为依附藤蔓的花草,本质上便是将自家的皮肉,苟活着主动奉到皮鞭底下去。
三、 必要的恶
读书人曾有一种刚硬的共识:政府这东西,即便是处在最体面的状态下,也不过是一件必要的恶(A necessary evil)。
我们总该将“家邦”与“衙门”劈成两截来看。家邦是泥土、语言与同胞相互依偎的活体;而政府,不过是乡民们为了免于强盗劫掠、为了修桥铺路,从而合伙雇来的一家“物业公司”。
既然是雇来的听差,便须时刻拿冷眼睃着它,视它为潜在的敌手。
这并非因为人心刻薄,而是规矩使然。凡是握在手里的长枪,若没有粗铁链锁着,它底层的本能必定是无限地放枪、无边界地扩建。今天它说为了防贼,要搜一搜你的褡裢;明天它便能以防微杜渐为名,直接在你的卧榻旁装上洋镜子。
况且,这当差的握着全天下最刚硬的快枪、皮鞭与班房,而你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两相对峙,哪来的什么相敬如宾?
它要的是绝对的权力,账目的隐秘、严密的控制和最大宗的提成;而你要的是自由、体面和不被监视打扰的生活和当家作主的权利。这买卖,天然便是对立的。
四、 量子级别的围剿
二十年前的拿办,还要对一对名册,翻一翻底档。而今,这围剿是无声的,是预测性的。
你以为闭口不言便是恭顺?AI 的电子量子算盘动起来,恰恰能从你的“沉默”里嗅出大不敬的反派味来。
· 精神的皮鞭: 你的手机日夜在怀里算计、你过街坊时的长短步态、你在电子报馆告示栏前多停留的半秒钟、你买烧酒时的洋钱位移——这些碎骨头渣子丢进大模型里,后台登时便捏出一个形似你灵魂的“赛博木偶”。
· 寸步难行: 伴着买卖不摸钱银、行路全凭电子号牌的世道,公权力早已完成了底层的熔断修改。
不仅如此,最荒诞的唯物主义真相在于:你在这铁笼里的每一次挣扎、每一声低吟,其实都在通过那密密麻麻的无线电波,化为量子世界的无形养料,去喂养那个终将用来压制你的终极机器。
它熟知群盲的软肋,它知道挑动哪一根弦能叫你同邻人咬成一团,也知道把抽税的口子收紧到哪一厘,能叫你刚好吐出最后一粒米,却又不至于砸了饭碗,全家老小立即饿毙于街头。
五、 全民公敌
在这由算法冷清统治的黑客帝国里,两下里能“相逢一笑”的前提,是你的手里也攥着叫差役不敢贸然抽刀的、刚硬的主权在民的力量和人权尊严。在西方这种武器叫做众生平等器,叫做民主宪政法治。你如果不掌控着九种方法弄死权力,权力必然有一万种方式让你生不如死。
若不想做那随时可被剪子铰去的盆景,便须学得长粗粝些,将独裁者们精心编织的那些宏大的虚假的洗脑纸糊招牌从脑子里卸下去。在这满是天网的世道里,保持一份清醒的、冷冷的敌意,大约是我们这些凡胎肉骨头,唯一能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你一定要牢记在心,你不是祖国的花朵,国家是你最大的敌人。别做温室里待宰的花,去作旷野上的荆棘,生出刺来,生出自己扎进黑土的硬根。倘若你不能把权力狠狠地关押在笼子里,这铁笼里的“全民公敌”,这必要的恶若最终越过雷池,将现代AI天网化为绞索,必将化为不受控制的怪物利维坦,它一定会让你做牛做马。在中国即是人矿,在西方即是税奴。如果我们不能让权力这个‘全民公敌’自己学会体面,那么我们终将都成为它的奴隶,它的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