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不情愿,不舍得的情形下将金莹的小说《菜肉馄饨》读完了。在这段时间里这本小说,似乎成了我生活的一种陪伴。我感觉金莹太会讲故事了。故事中的人物,场景,对话都栩栩如生,仿佛上海的街头的烟火气,弄堂里的家长里短,就在眼前铺展开。人物鲜活得犹如身边的老阿姨,阿叔,爷叔,以及他们的儿女,孙辈们。她把人物刻画得生动有趣,入木三分,老汪,小汪,老金,美琴,美玉,阿芳,小麦,雪儿,小万,一个一个都像身边熟悉的街坊邻里,亲戚朋友。
金莹写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柴米油盐、人情冷暖,是一家一户的悲欢离合。然而正是这些寻常日子里的细枝末节,却最能打动人心。在她上海女性吴侬软语中,温柔细腻笔触下的人物有缺点、有脾气,会算计,会委屈,也会在利益与感情之间反复掂量;可到了关键时刻则会伸出援手,尽显善良与温情。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显得格外真实。令我读着读着,常常会忘记自己是在看小说,倒像是坐在弄堂口的小板凳上,听邻居们拉家常,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讲生活里的酸甜苦辣。
金莹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她并不靠大段的心理描写去介绍人物,而是通过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一句家常话,就把人物的性格和处境勾勒出来。小说中象老汪的固执和善良,小汪的拧巴与成长,美琴的精明和热心,美玉的隐忍与体面,常常不需要作者刻意评说,读者自己就能从他们的举手投足中感受到。她笔下的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场景,那些看似平淡却意味悠长的对话,总能让人会心一笑,又在不经意间生出几分感慨。
尤其喜欢她写的人物对话。那些对话看似平平常常,无非是买菜、做饭、借钱、相亲、看病、议论邻居,可细细品味,却句句带着人物的身份、性格和情绪。同样一句关心的话,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味道截然不同;同样一句抱怨,有的人说出来让人发笑,有的人说出来却让人心酸。金莹仿佛长着一双特别敏锐的耳朵,把上海弄堂里那些带着烟火气、带着生活温度的话语原封不动地收集了下来。
她的对话还有一种难得的节奏感。人物之间你来我往,看似东拉西扯,实则暗流涌动。有的话说了一半,有的话点到即止,有的话明明是在说别人,实际上是在说自己。读者既能听到表面的家长里短,也能听出人物藏在心里的委屈、牵挂、嫉妒和爱意。这种含而不露的写法,特别像现实生活中的交流,耐人寻味。
更让我佩服的是,她总能在幽默和心酸之间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前一页还被人物之间妙趣横生的斗嘴逗得忍俊不禁,后一页却因为某个不经意的细节而鼻子发酸。生活本来就是如此,没有纯粹的欢乐,也没有彻底的悲伤,而是在酸甜苦辣中缓缓流淌。金莹把这种真实的人生况味写出来了。

读《菜肉馄饨》,常让我想起小时候去上海的姨妈家住过的大院、弄堂和家属院。我有两个表姨妈,一个住在闸北的棚户区,一个住在静安区的军区大院里。那些熟悉的人情世故,那些邻里之间既亲近又有边界的关系,那些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装着彼此的长辈,都在她的笔下重新活了过来。
其实读到后来,吸引我的已经不仅仅是故事情节,而是想看看这些熟悉的人物接下来还会怎样说话、怎样生活、怎样在平凡岁月里继续他们的人生。如果说这本书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人物之一,是老汪,他始终活在一种半真实半记忆的状态里。他对素娟的“幻觉”,与其说是精神错位,不如说是一种执念的延续。在他的世界里,素娟并没有真正远去,而是以一种不断被唤起的方式存在着。金莹写这一点非常克制,她并不直接解释老汪的心理,而是通过他时不时的自言自语、对某些旧物的反复提及、以及在不合时宜的时刻突然沉默,让读者自己感受到那种“人还在,影子也在”的状态。这种写法很轻,却很重,让人读着有一种隐隐的心疼。
书中老汪与美琴的交往,则把另一种生活质地写了出来。美琴是现实的,她讲究实用、计较得失、说话直接;老汪则活在情感的余温里,慢半拍,也更念旧。两个人的对话常常并不“对等”,一个在算当下的账,一个在翻过去的账。比如美琴说话往往直截了当,甚至带点不耐烦:“这个事你想清楚没有?”“你别老是这样想不开。”而老汪的回应却常常绕回旧事,看似答非所问,却句句有情绪、有记忆。这种错位感,反而让他们的关系显得真实——不是互相理解得多好,而是在不完全理解中仍然保持某种连接。
美玉的部分,则明显换了一种气质。她的经历带着一种被生活推着走的无奈感,但在这种无奈之中,又始终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文学梦”。金莹写美玉,很少写她如何明确表达理想,而是写她在现实缝隙中的坚持:比如在忙碌生活间隙仍然愿意记下一点点感受,在琐碎的日常中仍然对文字有一种不肯彻底熄灭的敏感。她的文学梦并不高调,也不浪漫,更像是一种内心深处不肯彻底妥协的习惯。
美玉和周围人的对话,也常常带着这种“轻微的脱离感”。别人谈的是柴米油盐,她偶尔会接出一句略微抽离现实的话,既不合时宜,也不显得突兀,而是一种属于她自己的精神出口。这种细微的差别,金莹没有用解释去强调,而是通过对话节奏自然流露出来。

读到后来越发感到,金莹写人物并不追求戏剧性冲突,而是不断在“现实的重量”和“内心的回声”之间来回移动。老汪的幻觉、美琴的现实感、美玉的文学梦,看似是三种人,三种人生轨迹,但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人在日常生活里,如何安放自己那些说不清、放不下、也未必能实现的部分。我还特别喜欢她文字人物场景描述中,随处可见的文艺范儿,十足的小资情调和浪漫气息。
正因为这些人物都没有被简单归类,他们才像真正生活在弄堂里的人:彼此看见,却不完全理解;彼此靠近,却各自生活。合上书的时候,竟有一种与老朋友告别的失落感。故事结束了,可那些人物却没有离开。他们依然在我的脑海里,在上海的弄堂深处,在菜市场的喧闹声里,在热气腾腾的一碗菜肉馄饨中,继续过着属于他们的日子……

金莹回复,我转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