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3岁。
独自坐在东京都杉並区一个小院子的水泥地上,3月下旬,风是冷的,没有月亮,黑暗的星空下是公寓门前的一盏小灯还亮着。
我穿着牛仔裤,就这样坐着,双腿盘起。我抬头仰望毫无生气的天空,深夜11点多,这幢楼里的其余三个人应该都在熟睡中吧。
我似乎用完了我今天所有的力气,只是瘫坐在地上,静静地陪伴这个安静的世界。我听到内心崩溃的声音,像海浪摧毁尖塔。
我感觉眼泪应该大片大片地淌下来。实际上没有,一滴眼泪也没有。我只是坐着,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还活着。
不对,我本来就活着。
如果这时有摄像头探过来,它会看见什么?
一个安静的女子,疲惫的身体,绝望的眼神,还有她身前那只巨大的箱子。
昨天我就告诉父亲,不要再往箱子里装东西了,我已经拿不动了,可他还是一个劲地往里面塞,整个箱子已经鼓得像个孕妇,可他还在找缝隙,往里塞东西。
拉链随时有爆掉的危险,于是他在箱子外围用粗粗的打包带一圈圈缠住。
我从上午开始,提着这只箱子和另一只旅行包开始了我归校的旅程。
在成田机场,当我把它从转送带上拖下来时,已经用足了吃奶的力气。然后又把它放上机场的行李推车上,过了安检,我又拖着它坐自动扶梯,分二次坐,每次只运一件行李。等到运它的时候,我用尽全身力气拉着它,千万不能滑下去,必须稳住。
然后上了电车,有好心人帮我拖了一把。之后下车,再次坐自动扶梯,出了车站,15分钟的路我拖着二件行李走了半个多小时。
此刻我坐在公寓楼的门前。
在此之前我差不多试了七、八次,想把巨箱拉上楼,但是不行,无论如何努力,换角度,换左右手位置,还是拉不到楼梯的三分之二高度。
我已经没有气力,放弃了尝试。
我坐在地上久了,臀部有了凉意,整个人还是汗津津的,内衣已经湿透。
我一动不动凝望着天空。我知道不会有人来帮我,只有那盏微弱的灯让我觉得生命还在这里。
有一种爱,不是以你喜悦的方式亲近你,而是另一种面目。
父亲的爱就是这样。他对我的爱排除了我,他的爱中没有我。
多少年来,他一直如此对我。我的感受不重要,我的喜悦不重要,我的需求不重要,我的梦想不重要……
他坐在我生命的皇座上,指挥我该怎么想,怎么做,怎么走,怎么停。
他的爱是掌控,是指令,是权利的展示,是自以为所以然。这中间不包含我。
他用他爱自己的方式爱我。
那个深夜,我就这么坐在水泥地上,听风的呼吸,听自己的呼吸。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再装了,我真的拿不动了。可我父亲充耳不闻。
他完成了他该做的,我却承受我无法承受的。
永远都是这样,我的家永远都是这样运作。
从他买回这个箱子的第一天,我就觉得太大了,但没人在乎我的感觉。
夜色中的世界,我和这只箱子对视,它绝望,我也绝望。
如果我是个男人该多好,如果我力气再大几分该多好。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收起我的情绪,思考该怎么办?
我开始解行李带,扎得很紧,一点点用手松开。手指已经变成紫红,我没有怜惜它。忙了一阵后终于解开,再把拉链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装在小包里,一趟趟往房间搬运,像极了蚂蚁搬家。
不知走了多少趟,箱子空了一小半,把拉链拉上,提了一下,应该行了。再一次卯足了劲把它拖上楼梯,拖回房间。
整个过程非常安静,非常小心,我不能打扰别人的睡眠。
当我完成了所有的事情,洗了把脸,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日下午。
我摸着台湾女生的长发问:“怎么染的这么漂亮?”她说我可以帮你染啊。
上海男生上来问候,“回来啦!”我答:“对啊,你的爱神回来了!”
他嗤嗤地笑,“你不是我的爱神,是他们的。”用手指着那帮韩国男生。
同坐的韩国女生给我看她男朋友的照片,很酷!她说他在监狱里。因为一场反政府游行。还有四个月,他就会来日本和她团聚。
课间和韩国男生说笑,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韩国名字,一遍遍地叫我念他的名字。他说他爱的人不应该念错他的名字。
生活继续向前,那个夜晚的眼泪,在十几年之后,才流了出来,无声地流了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