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米一直在昏睡,身子却像直直地跌进了冰窟。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发过高烧了,但这一次烧得格外凶狠。头痛、喉咙痛、关节痛,身体里每一处能感知的地方都在绝望地尖叫。痛到极致,便陷入深沉的昏睡,睡着睡着,就直直地坠进了梦靥里。
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冬季去黑龙江探亲的记忆,被梦魇牢牢攫住,撕扯、揉烂,然后重新拼接成了一场无尽的酷刑。
到处都是雪。一米多厚的积雪吞没了所有的树木和道路,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
她背着父亲,在深雪中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爸,你冷吗?”她的声音在风里发着抖。
“冷。”父亲的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是人发出来的。那两片冰冷的嘴唇紧紧贴着她的耳朵,呼出的气却没有一丝温度。
“爸,没事,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家了。”她其实早已迷失了方向。眼前那无边无际的惨白,像一张正在不断拉长的、要把她一口吸进去的巨口。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知道绝对不能停。一停,就会永远被埋在这里。
“冷。”父亲又木然地重复了一次,声音更轻了,却像一根冰锥直接钉进了她的脑髓。
她也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结冰。而父亲的身体却变得越来越沉,重得像一块巨大的冻肉,死死压在她背上,不肯给她半点暖意,反而像要把她身上仅存的体温全部吸干。
她死死咬紧牙关,像在安慰自己,又像在安慰父亲:“快到了,妈妈生了火炉在等我们呢。”脑海里强行浮现出温暖的画面——老家的灶台上,不锈钢锅里正煮着热腾腾的八宝粥,黑糯米、红枣、桂圆、赤豆……母亲拿着长勺慢慢搅动,热气袅袅升起。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母亲的鼻尖上浮着细密的汗珠。
她背着父亲继续往前走。天色更加阴沉,雪花又开始大片大片地砸落下来。就在这时,前方的风雪里忽然出现了一群黑压压的人影。她心中一喜,拼尽全力加快了脚步。
可等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有人家在雪地里搭了灵棚,正在办丧事。人很多,却安静得可怕,静得像棚外死寂的雪。一口黑漆漆的木棺材摆在灵棚正中央,没有盖子,里面空空荡荡,雪花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进去。
突然,一股浓烈至极的恶臭勐地扑面而来。那味道太冲了,臭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当场呕吐。
灵棚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头,脸皱得像枯死的树皮。他看着她,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声音说:“送到了……终于送到了。大伙儿搭把手,放进棺材里吧。”
她正低着头干呕,那群黑影瞬间围了上来。一双双冰冷粗糙的手,极其粗暴地扯下她背上的父亲。她惊恐地勐然抬头——这哪里是父亲?
是小舍头!
他全身漆黑,脸是黑的,牙齿是黑的,只有眼白是诡异的猩红色,暗红的鲜血正从他眼眶里缓缓流出。他死死盯着她,慢慢地、极其诡异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度扭曲的笑容。而他的牙缝间,还挂着深咖色的、令人作呕的粪便。
那一瞬间,她所有的尖叫都被死死冻在了喉咙里。她想拔腿就逃,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最终,她也被那群黑影生生抓了起来,重重地扔进棺木中,和散发着恶臭的小舍头并肩躺在了一起。棺盖在头顶一点点合上。就在最后一丝光线即将消失时,一只巨大的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了进来,稳稳地停在她的胸口上。
一人一猫,在无边的恶臭中四目相对,彻底沉入黑暗。
……
“大姐!大姐!”
金田弦站在床边,一下子慌了手脚。刺鼻的恶臭味已经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大姐不仅从嘴角溢出了酸黄的呕吐物,弄脏了枕巾和被角;更糟糕的是,厚重的被子下方,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一阵浓烈的粪臭——她大小便失禁了。
那个曾经骄傲、要强、一辈子把整个家死死扛在肩上的大姐,此刻却像个毫无尊严的婴儿一样,失禁在了这张华丽的大床上。屎尿浸透了高级的床单,正顺着被角往下渗。那股味道如此真切、如此刺鼻,不仅把她从梦魇中拉回了现实,更让金田弦这个做弟弟的,胸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既觉得生理上的恶心,更觉得一种心酸到极致的钝痛。
他忽然不敢再去看大姐那张因高烧而通红的脸,生怕自己会在她面前直接崩溃哭出来。
他转头冲出房间去找妻子,却在二楼怎么也找不到人。在过道里,他正好看见儿子金田航缩着脖子想往楼下熘,满腔的焦急和邪火瞬间找到了出口,忍不住破口大骂:“还不滚去练琴!整天就知道偷玩!没出息的东西!”
骂了半天,才勐地想起正事:“看见你妈了吗?”
金田航吓得脸色发白,拼命摇头。“滚回房间练琴去!”金田弦双眼通红地大吼,“晚上把那首曲子拉给我听,要是拉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金田航像只受惊的兔子,嗖地钻回房间,“砰”地锁上了门。
金田弦站在二楼走廊里,扯着嗓子大喊:“水幸!水幸!你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羽水幸才终于出现。
她穿着一件从三楼拿来的咖啡色无袖圆领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条精致的金色音符项链,耳垂上坠着配套的音符耳环。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刚从某本昂贵的复古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她步态不紧不慢地走近,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了,喊得这么大声?”
其实,她根本不是隔着楼层听到丈夫的喊声才出来的。三楼那间秘密衣帽间隔音极好,门一关,能把外面所有的活人声音都死死挡住。
她是从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里,“看见”丈夫不安的呼喊的——刚才,镜中映出的画面出现了极其诡异的波纹与失真,彷佛那面镜子长着眼睛,能悄无声息地照见这幢房子里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那种超自然的异象让她心头微微一沉,这才走了出来。
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夫妻俩忙得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不处理不行,实在太臭了。
金田弦把沾满粪便和呕吐物的被子、床单、枕头全部抱进浴室时,双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一边开着大水冲洗,一边在心里反复地告诉自己:这是大姐,这是从小疼我的大姐……可越是这样自我催眠,那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无力感,就越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喉咙。
他小时候是被大姐背着、护着、骂着长大的,在记忆里,大姐永远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可如今,他却要亲手在这里清洗她失禁的污秽。这种尊严崩塌的巨大落差,让他眼眶发热,几近崩溃。
冲洗不干净的地方,他就打上肥皂,用手搓了又搓,直到彻底没痕迹了,才敢分批塞进洗衣机。
另一边,羽水幸打来热水,开始替金田米擦洗身体。
她一件件脱下大姐被弄脏的衣服,扔进地上的盆里。裸露出来的大姐,皮肤松弛发黄,像是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炸得蜷缩起来的老虾——肌肉塌陷,骨节突兀,那层起皱的皮囊泛着一层毫无生气的暗黄,透着一种生命力被彻底榨干的衰败感。
然而,羽水幸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
她甚至极其放松地、轻轻哼着《牡丹亭》的曲子,用热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洗着大姐的身体。水盆换了一盆又一盆,连最私密、最污秽的地方,她都面不改色地仔细擦得干干净净,最后给大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内衣。这具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了几十年的躯体,此刻在她的手里,不过是一件任人摆布的物件。
两人合力给大姐洗头时,羽水幸看着那被呕吐物粘结的长发,轻描澹写地建议道:“剪短些吧。下次再吐,就不会粘到头发了,清洗起来也方便。”
金田弦已经累得麻木了,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嚓、嚓”几刀剪子下去,大姐那头烫过的灰白卷发无力地掉落在木地板上,像极了一堆被人割弃的枯死杂草。
幸好别墅的客房足够多。清理完毕后,他们将大姐从最右边那间宽敞的卧室,搬到了走廊最左边靠窗的那间空房里。
忙完这一切,夫妻俩又合力把厚重的床垫抬到大门外的草坪上暴晒,两个儿子也从房间里熘出来搭了把手。
等羽水幸去厨房准备晚餐时,金田弦独自守在大姐的新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她那只烫伤的手重新消毒、喂药。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极轻,像是在修补一件随时会彻底碎裂的旧瓷器。
整个漫长的下午,金田米始终处于迷迷煳煳的谵妄状态。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只隐约听见小弟正拿着电话,用极其焦急和疲惫的声音说着:“林先生吗?我们需要成人尿布……对,买些成人尿布送上来。”
听到这里,金田米在溷沌的潜意识里,迷迷瞪瞪地想:
小弟怎么都长这么大了,还要兜尿布啊……明天得提醒妈妈,扯点新布给他做几块软和的了。
那一瞬间,在她残存的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可她实在太累了,身体疼得太厉害,根本抓不住那一点碎裂的悲哀,便再次被拖入了沉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