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电饭锅在厨房里安了家。一个月过去了。
每次看到它,夫妻俩心里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仿佛生活的刻度在悄无声息地往上挪了一小格。米饭的口感确实不一样了,粒粒分明,晶莹饱满,带着淡淡的素甜。他们甚至专门去静安的久光百货买了一袋高价的日本大米,像是要把这份“高端”彻底坐实。
世界一流的品质,就该配世界一流的大米。这个念头让人心里熨帖,米倒进锅里时,那种被生活认真对待的感觉,暖得刚刚好。
三月的一个夜晚,一家人围着饭桌吃饭。
金田航正眉飞色舞地说着米饭的事:“比以前香多了!比以前甜!米粒颗颗像珍珠!”他说着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带着十岁孩子特有的显摆,“班上同学都知道了,我们家有全球最顶尖的电饭锅!”
父亲在笑,母亲也在笑,饭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
弟弟金田航确实生得好看。那双杏眼像是从母亲脸上临摹下来的,笑起来时眼尾轻轻下垂,盛着一汪春日的湖水,漫而不溢。他的鼻梁与下颌轮廓利落,像是匠人耐着性子一刀一刀凿出来的,连嘴唇也厚薄匀称。母系家族基因里最精华的部分,似乎都被他毫不费力地收走了。
金田锚则是另一回事,他是父系家族的翻版。
偏黄的皮肤,细而单的眼角,不高的个子,还有排列略显凌乱的牙齿——他像是父母挑剩下的零料,被随手拼凑在一起。没有人这样当面说过他,但也不需要说。家人的目光落在哪里、停留多久,早已把一切说得清清楚楚。
只有一件事,金田锚自己知道:他比弟弟聪明,而且聪明得不止一点。
可三岁的年龄差摆在那里,一切优势都被身份抹平了。哥哥先解出难题是理所当然,哥哥读懂大人的脸色是理所当然,哥哥保护弟弟更是理所当然。那些闪光的瞬间没有被任何人记住,像石子投进深水,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下去了。
金田锚并不觉得委屈。他只是养成了一个习惯——观察。
观察弟弟笑着开口时,满屋子空气如何随之松动;观察自己说话时,无人侧目的那种寂静;观察“宠爱”这件东西,如何总是披着美貌的外壳,精准地降落在某一个人身上。那已经不是羡慕了,更像是一门他一个人在修的必修课。
母亲更偏爱弟弟,因此,顺从母亲意愿的父亲也显得更偏爱弟弟。弟弟是家里的黄金少年,而他只是为弟弟打伞的人。
金田锚喝着汤,脸上挂着合群的笑。可他低下头时,汤面轻轻晃了一下,像被某种潜伏在心底的东西搅动。
父亲的笑,他认得清清楚楚。有好几种:给大姐打电话时是带着表演意味的宽厚;提起单位领导时是微微僵硬的木刻感;而今晚,父亲看着弟弟的笑,是真实的,没有一丝停顿和犹豫。
金田锚把这一切都压在汤碗后面,安静地观察着。他心里的那把小算盘始终在噼啪作响:这口锅1666块,已经让下个月的日子紧巴巴。房贷雷打不动地压在父母肩上,谁让他们非要为了弟弟选这个昂贵的学区房呢?房间面积狭窄,他和弟弟挤在一个房间,两张书桌排成一排,正反相对,床铺分列左右。
晚上灯一关,两张床靠得极近。弟弟翻身的声音、呼吸的声音,都近得像贴在耳边。金田锚从来没抱怨过——抱怨是没用的,只会让父亲捏紧拳头,让母亲的眉头锁得更紧。
下个月起,水电煤气、弟弟的小提琴课、父母的交通费……每一笔开销都会像多长出的手指,悄悄掐住家里那点可怜的余钱。而现在,又多了一份“惊喜”。
饭桌角落放着一个冷杉绿的信封。颜色很深,黑神公司的标志压在右下角。“要不要拆开看看?”羽水幸抬眼看着丈夫,眉宇间还留着年轻时的妩媚。白炽灯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眼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两个月前寄出的抽奖卡,几乎已被全家人淡忘。公司忽然来信,说不定真中了点什么。
金田弦取来剪刀,剪开信封,抽出信纸。那双手虽然不再触碰琴弦,但指尖在展开信纸时依然有着一种音乐人的轻敏与节奏感。
看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然后,他屏住呼吸,从头读了一遍。
“……特等奖。”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沉默只停了一拍。
羽水幸轻轻“啊”了一声,金田弦加重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特等奖!”
金田航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兴奋地大喊:“中了!中了!”他一只手还攥着筷子在空中乱挥。信纸在饭桌上传了一圈。
羽水幸读完,眼眶渐渐发红,她用手背轻轻按了按眼角。他们家,头一次中这么大的奖:海外庄园,免费度假一个星期。
自从四年前丈夫离开舞台转入后勤,父亲中风倒下,家里就再也没过什么真正让人开心的事。那个电饭煲虽然好,可总让她觉得不踏实——直到上一秒,她都不确定这笔钱花得对不对。虽然脸上笑着,可她心里总觉得毛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抓挠她的胸口。
现在,这种不安终于被这份“幸运”驱散了。
“会不会是诈骗?”金田锚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沸水里,把空气一下子压住了。桌上的人全停住了动作,脸色瞬间暗了下去。他总是会说出一些不适事宜的话,但又无人能及时反驳。
金田锚有些抱歉地抬起头,补了一句:“我去官网查查。”他拿起父亲放在桌上的手机,页面很快加载出来,名单一路下滑。果然,父亲名字的前两个字赫然出现在特等奖名单上。
手机又被转了一圈。“好,好,就是因为小航选的。”金田弦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声音压不住地高亢,“你要是没选这一台,哪能有这机会?”
羽水幸也放下悬着的心,笑着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小航就是我们家的幸运星。”
金田航按了按鼻头,露出一副不好意思却得意的笑。那张十岁的脸,恰好长成了父母最希望看到的样子。
金田弦看着儿子的笑脸,想起了当年给羽水幸写情书时最得意的一句:你一笑,整个春天就降临了。现在,小航一笑,免费的海外游就成了。
老婆娶对了,儿子生对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圆满。
金田锚又把那张信纸拿了回来。他看得很慢。那些字很大——“海外”、“庄园”、“一周”,一行行铺开,美得像梦。
但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向了下方的小字部分。关于特等奖条件与手续的那一段。那里有一行极不起眼的说明:参与名额最多共计五人。
“爸,信上说最多可以带五个人。”
金田锚的声音很平。他把信纸递了回去,没有再说别的。
全家只有四个人。多出来的一个名额,像是一个多余的注脚,也像是一个未被填满的坑。
厨房那边,电饭锅的指示灯还亮着。在黑暗的阴影里,那点幽幽的光芒,像是一只刚睡醒的黑猫,正睁着警觉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间充满笑声的屋子。